把时间拨回2026年10月8日。在白宫艾森豪威尔行政办公楼的一个新闻发布会上,美国副总统JD·万斯用一组让全场静默的数字“定点”炮轰了微软:“去年,这家公司裁掉了6000名美国员工;与此同时,它拿到了6300份H-1B签证批复,以及近3000张绿卡。”
“每裁掉1个美国工人,你们就引入1.5个外国契约劳工。”万斯说。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签证政策收紧。同一天,美国劳工部宣布暂停微软、奥多比以及高知特、印孚瑟斯等8家科技企业参与“永久劳工认证”(PERM)计划的资格。劳工部长基思·桑德林措辞更加严厉:“我们将不再接受或处理任何涉及这些公司新的或待处理的永久劳工认证申请。”
而在科技巨头之外,另一记重拳落向了学术圈。哈佛大学、耶鲁大学、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布朗大学、加州理工学院、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匹兹堡大学和亚利桑那州立大学——9所美国顶尖高校——正因涉嫌J-1签证欺诈而面临联邦调查。
两件事在同一天宣布,不是巧合。
裁一个,换一点五个
万斯对微软的指控有一个清晰到无需解读的数据支撑。
2025年,微软在美国裁员6000人。同年,该公司获得了约6300份H-1B签证批复,以及约3000个永久劳工认证(绿卡的第一步)。这意味着微软每裁掉1名美国员工,就同步引入了1.5名靠H-1B签证留在美国的外籍雇员。
劳工部长桑德林在发布会上补充了一个更宏观的数据:“自2009年以来,仅这些公司就申请了近300万名外籍工人。它们获得了超过23万份H-1B签证批准和超过10万份永久劳工认证。那是数十万个从美国工人手中被夺走的工作岗位。”
这是美国政府第一次用如此直接的数字对比,公开审判科技行业的“用工双轨制”——一边裁本地员工降成本,一边大规模申请H-1B雇佣外籍员工、并用PERM程序为他们铺好绿卡通道。
从H-1B到绿卡:科技公司的“用工流水线”
要理解万斯为什么选择“定点打击”微软,需要先理解美国科技公司的外籍人才供应链。
H-1B签证是美国科技企业引进外籍专业技术人员的核心通道,有效期为三年,可续至六年。它原本设计的初衷是“填补美国国内难以找到合适人才的职位空缺”。但实际操作中,H-1B被大量科技公司用作了相对低成本的劳动力补充机制,尤其是大型IT外包公司。
而PERM(永久劳工认证)则是H-1B持有人通过雇主申请绿卡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环节。雇主需要向劳工部证明:这个岗位我确实在美国招聘过,但没找到符合条件的美国工人。PERM获批后,才能推进I-140和I-485阶段,最终拿到绿卡。
万斯的思路很直白:你在裁美国人的同时,用H-1B和PERM两条腿并行地给外国人铺路——这不是“找不到合适人才”,这是在系统性地用低成本外籍劳动力替代美国工人。
学术圈的另一把火
同日,万斯宣布对9所大学展开J-1签证欺诈调查。J-1签证允许非美国公民在美国进行短期学习、研究或研究生阶段的工作。万斯给出的数据同样硬:这9所大学在执行联邦资助研究项目时,使用J-1签证持有者的比例高达61%,而全国平均水平是38%。
“它们过度使用了这些签证。它们利用这些签证压低美国研究生和美国研究人员的工资。”万斯说。
劳工部监察长安东尼·德埃斯波西托措辞更激烈:“我不在乎一所大学自认为声望有多高。如果违法并损害美国人民的利益,我会亲自在大学广场上给你们戴上手铐。我不在乎你们的捐赠基金有多庞大、校友势力有多强,或者你们能随时联系到多少政客。”
数据是没法辩解的
微软在事发当天立刻发表了声明进行辩护。它说:“微软在美国的绝大多数员工是美国人。在上一个财政年度我们提交的约6000份H-1B签证申请中,80%是为了延长或变更现有微软员工的身份。”
这个回应确实抓住了一个关键细节:H-1B签证申请并不等于“新雇佣”。微软的意思是,6000份申请中,大部分是给已经在微软工作的外籍员工办续签或身份变更,不是从外面新招的人。
但万斯的数据——去年裁员6000人 vs 获批6300份H-1B和近3000张绿卡——依然成立。即使这6000份申请全是续签,结论不变:微软的“美国员工总量”在一年内净减少了,而外籍员工占比在上升。
微软还表示,其H-1B工人的中位工资为18.071万美元,“在所有H-1B申请中属于最高之列”。但问题在于,顶尖科技公司的薪资体量让这个中位数失去了比较意义——当全美高薪岗位总量没有增长时,即使每个外籍高薪工程师都不“廉价”,美国人也觉得自己被替代了。
一刀切的逻辑为何成立
被暂停PERM资格的8家公司中,微软和Adobe是因“多项正在进行的联邦调查”被点名,另外6家——高知特、印孚瑟斯、凯捷、塔塔咨询、威普罗、HCL科技——则是被直接覆盖。劳工部不会接受或处理这些公司在PERM计划下的任何新申请。
值得注意的是,谷歌、亚马逊和苹果这三家H-1B申请量排名前列的巨头并未出现在此次名单中。根据Levels.fyi的2026年数据,亚马逊的H-1B申请数量最高,为35426人,微软以21706份申请位列第四。但万斯选择了微软而不是亚马逊,可能有几个原因:微软在2025年进行了大规模公开裁员,同时CEO萨蒂亚·纳德拉本人是印度裔移民,这个对照使“用工双轨制”的叙事格外具有冲击力。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暂停公告宣布的当天,特朗普在同一峰会上向微软CEO纳德拉颁发国家科学奖章。棒子和胡萝卜同时登场,传递的信号微妙但清晰——政府不反对微软繁荣,但反对微软“既裁员又大量使用H-1B替代美国人”的做法。
这不是针对移民,而是针对“替代”
万斯在发布会上的另一句话值得注意。在被问及是否意味着反移民时,他特意举了三个例子:“如果你想引进像埃隆·马斯克这样的人,那是一回事。我认为99%的美国公民看到像埃隆·马斯克或AMD CEO苏姿丰这样的人,会说,显然,如果那个人想来美利坚合众国建设伟大的东西,我们支持。”
当天稍后获颁国家科学奖章的就包括英伟达CEO黄仁勋、SpaceX CEO马斯克和AMD CEO苏姿丰——三人全部是移民。
万斯的立场并非“反对所有外籍员工”,而是“反对以低成本外籍员工系统性替代美国工人”。这是一种更精细的政治叙事:它保留了“精英移民”的合法性,同时打击了“规模化用工替代”的商业模式。但从实际操作角度看,这个界限极其模糊——谁能定义马斯克是“精英”而微软的印度工程师不是?H-1B项目本身的制度设计就是面向“高标准技术人才”,它不是低端劳务输入通道。
下一刀砍向谁?
暂停PERM意味着这8家公司短期内无法为外籍H-1B员工申请绿卡。对正在排队等绿卡的员工来说,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桑德林明确说“待处理的申请”也在暂停范围内,没有预留消化窗口期。
更值得关注的是,桑德林没有给出恢复的时间表。万斯只说“持续到必要期限为止”。这个模糊表述意味着暂停没有预设终点。
对于高度依赖H-1B员工的科技巨头而言,这不仅是人力资源层面的打击,更是全球人才竞争力的削弱。如果美国不再是一个外籍员工可以“来工作、拿绿卡、长期留下”的目的地,顶尖AI人才可能会加速流向加拿大、英国或新加坡。
9所大学的J-1签证调查释放了另一个信号:学术圈是下一站。劳工部监察长德埃斯波西托明确提到了“外国影响力”和“联邦资助研究项目的安全性”,暗示调查范围可能从签证欺诈延伸到技术安全问题。布朗大学已确认收到传票;MIT表示“正在审查这份范围极广的传票”。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2026年11月中期选举前一个月。从选战角度来看,“保护美国工人利益”和打击科技公司“用工欺诈”是一个高收益的议题——它同时取悦了蓝领选民(传统共和党基本盘)和担忧自身就业前景的高学历白领选民(关键的摇摆群体)。将科技企业塑造成“抢夺本土工作机会的替代者”,是近年来右翼民粹主义叙事中最有效的政治武器之一,而万斯正在将其制度化。
但这一策略的长期代价不可忽视。科技公司是全球人才竞争的买家。当加拿大、英国、新加坡都在降低科技人才的移民门槛,美国却在悄悄关上一扇扇门。让这些公司“不再为外籍员工申请绿卡”可能招来的不是更多本土就业,而是整个AI产业竞争力的一步步让出。
在加拿大、英国和新加坡同时为AI人才敞开大门的2026年,美国选择关闭了其中一扇门。万斯要的不只是“美国工人优先”——他要的是重新定义一整条“来了就能留下来”的移民流水线。问题是:关上了门的人,还能不能找到回来敲门的理由?






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