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一家做AI模型的创业公司CEO对笔者说了一句话,至今挥之不去:“我们常说自己是家自我厌恶型的AI公司——连我们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喜欢正在做的事。”他大概不知道,这句话恰恰戳中了2026年全球AI产业最深层的荒诞:人类正经历一场集体精神分裂——对AI的不满从未如此高涨,可对AI的依赖也从未如此深重。
这种感觉绝非孤例。从硅谷的创业咖啡厅到北京的中关村,从伦敦的金融城到东京的涩谷,一场关于AI的爱恨大戏正在全球同步上演。而最新的民意调查数据,把这个矛盾推到了令人不安的顶点。
恨到什么程度?数据令人震惊
先看一组让整个AI行业无法回避的数字。
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6月发布的调查显示:40%的美国成年人认为AI将在未来20年对社会产生负面影响,只有16%的人持正面预期。更值得注意的是,18至29岁的年轻人——也就是所谓的AI原住民——反而是最悲观的群体:48%的人认为AI对社会有害,远高于50岁以上人群的37%。年轻人拥抱AI最快,但对它的恐惧也最深。
斯坦福大学2026年AI指数报告中的数据更具冲击力:全球超过一半的成年人(52%)表示AI产品和服务让他们感到紧张。同一个调查还发现,59%的人同时承认AI带来的好处多于坏处——焦虑与期待在同一群人里同步攀升,这在往年调查中从未出现过。早几年的数据里,舒适感和紧张感通常此消彼长,但2025年两者一起涨了。
在盖洛普2026年3月对全美1000名成年人的调查中,71%的人反对在自己居住地附近新建AI数据中心。作为对比,反对新建核电站的比例是53%。也就是说,美国人更愿意与核反应堆做邻居,也不愿自己的社区旁边出现一个AI数据中心。这也是盖洛普历史上首次针对数据中心建设意向的专项调查。
最荒诞的一幕来自NBC新闻2026年3月对1000名注册选民的调查:AI的净好感度为负20(26%正面,46%负面),受欢迎程度低于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卡玛拉·哈里斯前副总统和共和党。在这个榜单上,AI只比伊朗和民主党更受欢迎。如此低的政治好感度,对于一个年融资额超过580亿美元的行业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用得有多疯?数据同样令人震惊
然而,上面那些恨的数据翻个面,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图景。
根据市场分析机构Sensor Tower的估算,OpenAI的ChatGPT在2026年5月正式突破月度活跃用户10亿大关,成为历史上增长最快的应用。这个纪录超越了此前由Google Maps、TikTok、Instagram和YouTube保持的所有纪录。到了7月,ChatGPT的周活跃用户也突破10亿。
Google DeepMind的Gemini紧追其后,2026年7月月活达到9.5亿。两大聊天机器人合计掌握着接近20亿月活用户——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全球互联网用户的四分之一。
应用层面更为惊人。皮尤的数据显示,50%的美国成年人现在使用聊天机器人,是2023年的两倍多。四分之一的人每天都在用。经合组织2026年1月发布的报告指出,在其38个成员国中,超过三分之一的成年人报告在过去三个月内使用过生成式AI工具。学生群体尤为突出:16岁以上的学生中,四分之三的人使用过生成式AI。就业人群的使用率也达到41.1%。
把这两组数据放在一起,就像在看同一个人的两种人格。不是爱AI的人和恨AI的人在打架——根据多份民调的交叉分析,两个群体的Venn图几乎要变成一个完整的圆。
讨厌的不是AI,是AI公司迫不及待的样子
如何理解这种矛盾?MIT Technology Review那篇文章的作者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判断:当人们说恨AI时,他们恨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背后那些公司迫不及待地把AI塞进生活每个角落的姿态。
这个判断值得细品。过去一年,从微软把Copilot塞进Windows的每一层菜单,到谷歌在搜索结果里强行植入AI概览,再到Meta在欧洲因为用用户数据训练模型被罚了又罚——用户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不是我想用AI,是他们非让我用。
但凡经历过社交媒体周期的读者,应该对这种被绑架感不陌生。20年前,数十亿人涌向Facebook和Twitter,尽管对运营这些平台的科技公司techlash情绪日益浓烈。你离不开它,于是你学会忍受它。搜索也一样——没人爱谷歌的一切,但不用它又能用什么呢?
AI正在重演同样的剧本,但有几个关键差异。
第一,AI的渗透速度比社交媒体快得多。ChatGPT只用不到三年就达到10亿月活,而Facebook用了近八年,TikTok用了五年。这意味着用户还来不及形成成熟的认知框架,AI就已经无处不在。
第二,AI的不可退出性更高。当招聘公司用AI筛简历、银行用AI批贷款、学校用AI查论文——你没有选择权。AI不是在为你提供服务,而是在为你做决定。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对AI的不满比当年对Facebook的不满更个人化、更情绪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AI公司的话术出了问题。它们一边声称自己创造的工具将“让人类更强大”,一边暗示“不跟上AI就会被淘汰”;一边说要让AI“普惠众生”,一边把模型越做越封闭、算力成本越堆越高。这种精分式的宣传,无法让公众感到安心。
正如那家创业公司CEO的坦白:“从LLM这条路回不去了——但你至少能让它做点不一样的事。”
全球南北的裂痕
这场矛盾还有一个鲜少被讨论的纬度:地理撕裂。
斯坦福AI指数报告和OECD的数据共同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模式——AI渗透率越高的地区,公众悲观情绪越重;渗透率较低的地区,人们反而更乐观。英语国家是最明显的焦虑核心:澳大利亚和加拿大67%的人对AI感到紧张,新西兰65%,美国64%,英国62%。这六个国家的焦虑率全部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反观全球南方,AI让当地人感到兴奋的比例远高于焦虑。这种反差的原因不难理解:发达国家的用户更早经历了AI的幻灭时刻。2023到2025年间,AI被吹成无所不能的生产力革命,但真实体验是:ChatGPT能帮你写周报,但也会编造虚构的案例;Midjourney能生成惊艳的图片,但手部细节永远是噩梦;AI编程助手能补全代码,但安全漏洞也可能一并补全。当炒作泡沫破灭,剩下的就是幻灭感和失业焦虑。
而全球南方很多地区,AI还是稀缺资源,是跃迁工具。它们还没经历幻灭,还处在蜜月期。
这种南北撕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AI行业的下一个增长点大概率来自全球南方——不仅仅是用户增长的增量,更是认知上还有信任红利。但这也意味着,一旦这些市场也进入幻灭期,全球对AI的反噬可能会更加猛烈。
监管的裂缝中还有多少选择
也不全是悲观。社交媒体狂飙突进那二十年,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外部约束。现在不一样了。
全美50个州已经全部通过或提出了AI相关的法律法规,总量超过2100项法案——三年间增长了10倍。从加州到科罗拉多、从德克萨斯到伊利诺伊,各州以不尽相同的节奏各自为政。虽然联邦层面统一的AI法律仍然缺位,但这场由地方引发的监管实验正在为全球提供参照系。欧盟的AI Act已于2025年生效,中国的人工智能法草案也在推进中。世界三大经济体的AI监管方向各不相同,但一个共性正在浮现:AI公司的自由度正在收窄。
监管之外,市场也在给出信号。谷歌、OpenAI、Anthropic之外,开源模型正在快速兴起。Llama的开源生态持续壮大,Mistral在欧洲保持独立姿态,DeepSeek从中国进入全球视野。这些开源替代方案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你不一定非要把自己的数据交给任何一个AI巨头。至少现在,市场上还有选择。
但这扇门可能不会一直开着。一旦AI变成像电力或自来水一样的基础设施,选择的自由度就会急剧收缩。当前的开源窗口和监管窗口重叠的这段时间——也许只有一到两年——可能是公众对AI发展方向施加影响力的最后机会。
爱恨交织,才是AI的真实状态
回看整组数据,你无法简单地把这个矛盾归结为人类非理性或媒体夸大了负面情绪。10亿月活和71%反对数据中心,这两个数字同时为真,而且出自同一群人之手。这是一种清醒的实用主义:人们承认AI有用,但恐惧它的副作用;需要它的能力,但厌恶它的姿态。
这不是认知失调。这恰恰是人类面对一个真正颠覆性技术时的正常反应——与核能、转基因、互联网最初时期如出一辙。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为什么人类如此矛盾”,而是“AI公司在矛盾中做了什么选择”。它们选择继续烧钱堆算力、炒作AGI即将到来、把AI塞进所有产品线——还是在矛盾中学会克制、透明和责任?
笔者的判断是:这场精神分裂短期内不会结束。它反映了AI产业最本质的悖论——技术正在从酷炫玩具变成隐形基础设施,而人们对基础设施的感情永远是“离不开,但也不爱它”。没有人在每天睡前感谢电力公司和自来水厂。
但这里藏着另一个可能:当AI不再假装自己明天就要接管世界的时候,才是人类社会真正接纳它的开始。在那之前,所有的恨和爱,都只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注脚。
人类从未真正爱上电,只是学会了在黑暗中不再抱怨它的存在。AI的命运或许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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