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乌克兰利沃夫,IT Arena 大会的聚光灯下。被解职不到三个月的前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Mykhailo Fedorov)走上讲台,没有寒暄,直接抛出一个数字:乌克兰军队当前超过95%的目标交战,由无人机完成。
这不是一次退休官员的怀旧演讲。费多罗夫正在宣告一个更加激进的计划。“机器人军队”(Army of Robots),一个完全由私营部门驱动的战场机器人项目,目标是让机器替代人类士兵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他的底气,来自他亲手打造的“无人机军队”——这个在2022年战争爆发后启动、如今已催生超过700家无人机制造商的项目,不仅重塑了俄乌战场的面貌,更正在改写全球军工产业的底层逻辑。
费多罗夫在Telegram上的宣言简洁到近乎冷酷:“机器人应该去战斗,不是人。”
一个数字,一个时代的横截面
95%。这不是实验数据,而是费多罗夫在IT Arena 2026上公布的实战统计。虽然他没有说明这一数字覆盖的具体时间段或作战类型,但此前公开的2025年全年数据已经揭示了无人机的统治力。乌克兰FPV和轰炸无人机全年执行了近82万次确认成功的打击,精确数字是819,737次。它们击中或严重杀伤超过24万名俄罗斯士兵,摧毁约2.9万件重型武器和6.2万件轻型装备。乌军方统计显示,2025年每五个被摧毁或损坏的俄军目标中,有四个由无人机完成。
这意味着无人机已从辅助火力进化为战场的绝对主角。而费多罗夫选择的下一个方向,比无人机更加激进。用四足机器人、轮式地面无人车(UGV)甚至人形机器人,去承担弹药输送、伤员后撤、排雷布雷、侦察据守乃至直接交火。
从“无人机军队”到“机器人军队”:一条被战场验证的方法论
对比两个项目的演进历程,可以清晰地看到费多罗夫的路径依赖和节奏感。
2022年战争全面爆发,时任数字化转型部长的费多罗夫在政府内部发起“无人机军队”项目,将消费级FPV穿越机系统性地改造为军用攻击武器。这个项目从零起步,催生了乌克兰庞大的无人机产业链。到2026年,国内无人机制造商已超过700家,乌克兰国产无人机占比超过95%。CBS News 2026年3月的报道称,乌克兰几乎完全实现了无人机自给自足。
2025年1月,费多罗夫被任命为国防部长,这标志着无人机战略上升为国家军事核心。同年,乌克兰国防部开始大规模部署地面无人车。2025年4月的一场测试中,70多台来自50家制造商的UGV在一段10公里的复杂地形上穿越电子战干扰区,大部分成功完成。基辅方面原计划在2025年底前交付1.5万台地面机器人。
2026年7月,费多罗夫被泽连斯基解职,基辅爆发抗议。但他的转向几乎没有停顿。两周后,他宣布成立自己的防务科技公司,Palantir CEO 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成为主要投资者。卡普在Palantir华盛顿办公室与费多罗夫共同录制的视频中如此评价:“你和你的同事们正在创办一家我认为将定义这个世界的公司,把你关于战争艺术的知识和智慧带出来。”
2026年9月26日,“机器人军队”项目正式公开。
这条时间线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费多罗夫不是在用PPT讲故事。他是在用乌克兰战场上被鲜血验证过的方法论,试图复制下一个技术跃迁。
“机器人军队”的底层逻辑:从国家采购到资本驱动
费多罗夫的方案最根本的不同,不在技术路线,而在组织模式。
他没有等待乌克兰国防部的采购预算,也没有依赖传统的国有军工体系。他的“机器人军队”是一个生态系统,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由私募资本驱动、多家防务科技初创公司构成的联盟。具体架构包括:一个设在基辅的防务科技投资基金,投资方向涵盖战场机器人、拦截无人机和低成本AI制导导弹;自有技术研发项目,包括人形机器人原型;与前线部队直接对接的快速测试、迭代、部署通道。
这种模式在传统军工行业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洛克希德·马丁、雷神、BAE Systems 这些巨头的研发周期以十年计,单型号投入动辄百亿美元。费多罗夫的做法,本质上是将硅谷的“快速原型、用户测试、迭代发布”方法论直接移植到战场武器开发中。他在“无人机军队”中已经验证了这一点:成本仅数百美元的消费级改装FPV穿越机,能够摧毁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坦克。
卡普和Palantir的参与不只是资本背书。Palantir在AI战场决策系统领域拥有深厚积累,其Gotham和AIP平台已被美军和多个北约成员国使用。对“机器人军队”而言,Palantir可以提供的核心价值是“从传感器到射手”的数据闭环,将无人机、地面机器人和情报系统整合为一个协同作战网络。
“俄罗斯复制太快”:费多罗夫的时间焦虑
费多罗夫多次公开强调一个紧迫性:俄罗斯已经学会了快速复制乌克兰的军事技术。这不是危言耸听。俄军不仅对缴获的乌克兰无人机进行逆向工程,还在电子战领域快速迭代。GPS欺骗、频段干扰、信号劫持,这些反制技术在过去两年中被俄军迅速部署并产生实际效果。
乌克兰曾在无人机领域建立的战术优势窗口正在收窄。这解释了费多罗夫为何如此激进地推进机器人化。用他自己的话说:“俄罗斯只有在我们的脊柱被折断时才会停下。”而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唯一方法,是在敌人复制上一代技术之前,就拿出下一代技术。这本质上是一个关于时间差的竞赛。
费多罗夫的解决方案是让私营部门和市场力量介入技术迭代。传统的国家军工采购体系太慢了,从需求文档到招标到测试到量产,周期以年为单位。而资本驱动的防务初创公司可以在数周内完成原型的实战测试和迭代。这正是“机器人军队”与“无人机军队”共享的核心方法论。
人形机器人争议:工程可行还是心理战
费多罗夫的宣传片中出现了人形机器人的画面。这是最容易被质疑的部分。在军事场景下,人形构造从工程角度看几乎没有什么优势。轮式和履带式平台更稳定、更便宜、续航更长。人形机器人重心高、能耗大、维护复杂。在俄乌战场以壕沟、泥泞和废墟为常态的环境中,双足结构的实用性存在严重疑问。
费多罗夫在IT Arena上的表态也相当克制。他承认人形机器人还无法实现人类士兵的作战能力,而是专注于“更简单的任务:给机枪装弹、更换电池、安装传感器”,这些东西可以在快速部署到前线后教会机器人。
但“机器人军队”的宣传片目的可能并不完全是工程实用主义。费多罗夫的这场发布,本质上也是一场心理战。用充满视觉冲击力的画面震慑俄罗斯,同时吸引全球投资者的注意力。这种双重目标在“无人机军队”时期就已存在。2017年,未来生命研究所(Future of Life Institute)发布了反自主武器短片《Slaughterbots》,同样极具视觉冲击力,但目标截然相反:警告人类不要制造自主武器。九年时间,世界从“不要造”走到了“已经造好了,并且正在募资”。
这种反转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耐人寻味的注脚。
平行叙事:128国谈判与一家私营公司的机器人军队
“机器人军队”发布的同一个月,128个国家在日内瓦达成了关于“杀手机器人”的历史性协议。这是联合国《特定常规武器公约》框架下关于致命自主武器系统(LAWS)的谈判成果。然而,该协议是非约束性的。据非政府组织披露,美国、俄罗斯、印度和以色列是关键的反对派,抵制将谈判引向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方向。
这一时间上的巧合,把全球自主武器治理的深层矛盾推到了聚光灯下。当一个国家机器尚在日内瓦争论“要不要有约束力”时,一个前国防部长已经用私人资本启动了自己的机器人军队计划。如果连“谁来监督自主武器”这个最基本的问题都还没有答案,那么传统国际军控框架在面对私营驱动的军事技术扩散时,还能发挥什么作用?
这已经不是未来议题。它正在利沃夫的舞台上、基辅的融资会上、乌克兰前线的泥泞战壕中发生。
三条判断
第一,私营防务科技将进入爆发期。 费多罗夫不是孤例。从Palantir的卡普到Anduril的勒基,硅谷对军工业的渗透在过去五年中加速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费多罗夫的案例——一个离职高官用Palantir CEO的资金创业、将战场经验商品化——可能会激励更多科技资本进入这一领域。乌克兰的AI作战数据甚至已成为出口产品,英国是首个买家。
第二,“去人化”不可逆转。 95%的目标交战由无人机完成,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份战争进化宣言。地面机器人的部署密度在2025至2026年间出现了指数级增长,从运输后勤扩展到火力支援、排雷布雷和伤员后撤。乌克兰国防部DELTA系统的数据显示,UGV已从前沿实验装备转为旅级常规编制。人类士兵的角色正从“扣扳机的人”转变为“监督机器的人”。
第三,自主武器的伦理问责出现真空。 国家垄断武装力量的格局正在被打破。当一家由前官员和科技CEO创办的公司可以部署自主武器系统时,责任归谁?事故由谁负责?决策边界由谁定义?这些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治理问题。而治理问题的答案,目前还是空白。
2017年11月,未来生命研究所的《Slaughterbots》在联合国日内瓦会场外放映,片中的微型无人机用面部识别算法猎杀政治人物。当时这是反乌托邦的警告。
2026年9月,费多罗夫在利沃夫的舞台上播放了自己的“机器人军队”宣传片。这不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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