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8日,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唐纳德·特朗普在一份法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份法案的全称是《2026年林赛·O·格雷厄姆制裁俄罗斯和伊朗法案》,名称中那位刚去世两个多月的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此刻已化成一个符号——美国要对制裁动真格了。
这不是普通的制裁升级。不是加几个人名、冻几笔资产的常规操作。法案里埋着一枚制度炸弹:授权总统对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的五大买家,征收最高100%的二级关税。这意味着中国和印度如果继续大量购买俄罗斯能源,他们卖到美国的商品,可能面临翻倍的关税。
过去两年,G7对俄罗斯石油设置了60美元的价格上限,俄罗斯用影子舰队绕了过去。欧盟进行了21轮制裁,2025年俄罗斯石油收入反而增长了。但这一次,制裁的矛头从生产者转向了消费者——你不买俄罗斯的油,没事;你买,你的商品进美国就要交100%的税。
这步棋需要拆开三层来看。
三项制度突破
先看几个关键数字。众议院投票结果是262票对159票,58名民主党议员跨党派投了赞成票。在美国政治极度撕裂的2026年,一个能吸引58名民主党人倒戈的法案,绝不单纯是共和党的政治议程。参议院早在8月7日就通过了,86票对11票——投反对票的包括伯尼·桑德斯和伊丽莎白·沃伦。
法案核心设计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主制裁扩大。将俄罗斯的能源、国防、金融部门纳入更广泛的法定制裁框架,锁定普京及其核心权力层,同时覆盖协助规避制裁的银行和金融机构。这部分延续了过去十年的制裁逻辑,属于常规操作。
第二层,也是最具制度创新意义的一层——二级关税授权。法案允许总统对俄罗斯石油或天然气的五大买家征收最高100%的从价关税。根据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CREA)的数据,中国和印度长期稳居俄罗斯化石燃料进口国的前两位。100%的关税不是象征性的——如果对中国输美商品全面征收,美国市场上的中国商品价格将直接翻倍。
第三层,影子舰队围堵。法案将打击范围明确延伸至俄罗斯用于规避制裁的老旧油轮网络,同时将制裁权限扩展到能源运输的保险、融资和服务链条。每一层都在收窄俄罗斯能源出口的生存空间。
这套机制还有一个精心设计的例外条款:如果一个国家进口的俄罗斯天然气不足其天然气进口量的15%,并且正在采取重大措施减少相关进口,那么可以不适用二级关税。这个条款精准排除了欧盟——大多数成员国在经过两年多的主动削减后,目前已经低于这个门槛线。
对伊朗部分相对传统:法案将1996年《伊朗制裁法案》的授权期限延长至2031年,防止其到期失效。但它的政治功能并不传统——这一条款是应特朗普本人要求加入的,目的是为法案争取更广泛的共和党支持。在美国政治中,对伊朗强硬是两党共识度最高的话题之一。
第一层棋局:二级关税——制裁工具的制度跃迁
这部法案中最重要的制度创新,不是制裁范围扩大,而是制裁工具的性质变了。
以往的美国制裁,无论一级还是二级,本质上都是金融武器——切断被制裁对象与美国金融体系的联系,冻结资产,限制美元交易。这些手段对银行和政府机构有效,但对实体商品贸易的约束力有限。俄罗斯和中国之间的能源贸易早已大量使用人民币和本币结算,SWIFT拦截这条线基本断了。G7价格上限也形同虚设——乌拉尔原油的折扣幅度从2023年初的每桶30美元以上,收窄到如今的5到10美元。
二级关税的逻辑完全不同。它不是在金融层面拦截,而是在贸易层面征税。一个中国进口商用人民币从俄罗斯购买了一船石油,美元清算行拦不住这笔交易。但用这批石油在中国工厂里炼出的化工产品、制成的家电和电子产品,运到美国海关时,就得面对100%的关税。制裁不再依赖美元过路费,而是直接架在了海关大门上。
从法律设计的演变过程看,这场关税武器化本身就是一场精彩的政治博弈。格雷厄姆在2025年最初提出法案时,设定的关税上限是500%,覆盖约60个国家和地区。这是一个给特朗普的空白支票——他不想被国会立法捆住手脚。
但法案在国会僵了一年多。民主党议员的核心担忧是:给特朗普如此广泛的关税授权,等于把全球贸易体系的控制权交到一个以关税为第一谈判工具的人手里。众议院民主党领袖杰弗里斯、党鞭克拉克和党团主席阿吉拉尔在联合声明中说得很直接:特朗普没有表现出对俄强硬的意愿,他不能被托付新的关税权力,因为这将进一步提高美国家庭的生活成本。
双方在2026年7月谈出了一个妥协版:税率从500%砍到100%,覆盖范围从60个国家和地区压缩到俄罗斯能源的五大买家。共和党人认为关税是法案有牙齿的关键。得克萨斯州众议员麦考尔直言:关税是放大制裁影响力的有力方式。这就是它们成为这项法案牙齿的原因。
制裁的牙齿这个比喻,恰好点出了核心逻辑:过去的制裁之所以被绕开,不是因为没有大棒,而是大棒不够多、不够长。二级关税等于把大棒的长度从金融领域延伸到了实体贸易领域。对于依赖出口的经济体,这远比冻结资产更有威慑力。
第二层棋局:影子舰队的命门
制裁史上有一个经典难题:你可以禁止自己的企业和个人购买某国的商品,但挡不住第三国的货轮把另一国的商品运来运去。俄罗斯的影子舰队就是这套逻辑的产物——数百艘老旧油轮,挂着方便旗,使用非西方保险体系,穿梭于波罗的海、地中海和印度洋之间,把乌拉尔原油一船一船地运往印度和中国。
2026年7月的数据给出了这个问题的全貌。根据Kpler的数据,印度当月进口俄罗斯原油达到创纪录的280万桶/日,占印度全部原油进口的55.5%。印度7月的原油进口总账单是137亿美元——这意味着超过76亿美元流向了俄罗斯的石油收入。而根据CREA的跟踪数据,中国在2026年2月就占了俄罗斯化石燃料出口收入的52%,进口金额达到57亿欧元。
这些数字背后,是西方制裁体系的系统性裂缝。欧盟对影子舰队的拦截行动——包括在地中海登检油轮、没收货物——虽然制造了一定的威慑效果,但面对数百艘伪装身份的油轮和日益成熟的规避网络,效果有限。俄油出口在2025年不降反升,证明制裁网络已经漏成了筛子。
法案针对影子舰队的策略,实际是在打一套组合拳:一方面扩大对涉俄油轮的制裁范围,另一方面切断保险、融资和技术服务链条。但真正有杀伤力的不是对这些油轮本身的制裁——它们很多已经老旧到只值几百万美元,被扣押的代价与被发现的概率相比,并不足以改变船东的行为。
更具威慑力的是二级关税本身。即使特朗普暂时不对中国和印度实际征收100%的关税,仅仅这个法律授权存在,就足以让俄罗斯能源买家的风险成本大幅上升。任何一个理性的企业决策者,面对随时可能翻倍的贸易壁垒,都会重新评估长期采购合同的风险溢价。这相当于给全球能源贸易市场注入了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子。
第三层棋局:中印——被选中的靶心
法案将二级关税的官方叙述定位为惩罚俄罗斯,但它的实际打击对象是俄罗斯能源的五大买家——排在前两位的中国和印度,恰恰是美国最大的两个战略竞争对手。
印度的反应迅速而克制。外交部发表声明:印度继续致力于为其14亿人民确保能源安全,将根据市场发展从各种渠道采购能源。措辞中重申了多元化采购的承诺,但没有直接挑衅。印度明白自己在能源安全上的软肋——88%以上的原油依赖进口,俄罗斯原油是折扣最大、运输成本最低的选择。要在不伤害经济增长的前提下切断俄罗斯能源,几乎不可能。
中国的处境更加复杂。作为全球最大的工业制造国和出口国,中国对美出口的体量远超印度。如果中国输美商品被加征100%的关税,冲击将不亚于2018年贸易战的数倍放大版。但另一方面,中国也是俄罗斯能源第一大买家,地缘政治上的背靠背关系决定了中国不可能在制裁压力下放弃俄罗斯。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法案通过的前一天——9月17日,中国和俄罗斯联手在联合国安理会终止了对伊朗国际制裁的独立监督授权。这个时间点的选择很难说是巧合。它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面对共同的制裁压力,中俄正从各自应对走向协同反制。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的反应也能说明问题。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激烈抨击美国制裁,而是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新制裁将使寻求和平解决乌克兰问题更加困难。这是在提前铺垫——如果制裁导致局势升级,责任不在俄罗斯。
与此同时,泽连斯基在X上发文,称众议院通过法案的当晚恰逢俄罗斯又一次对乌克兰发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民用基础设施受损,这一象征意义不言自明。三方反应,恰好勾勒出制裁结果的三种可能性图谱。
评估与展望
《格雷厄姆法案》的签署,标志着美国制裁体系的一次范式转变。从金融制裁到贸易关税的武器升级,从惩罚卖家到惩罚买家的逻辑切换,正在重写全球能源贸易的安全成本结构。
短期来看,法案的实际效果取决于特朗普如何行使二级关税授权。以他的谈判风格,授权本身可能比实际征税更有价值——威胁在前,谈判在后。他可能选择不对中国和印度立即开征100%关税,而是以此作为筹码,在贸易谈判、地缘政治议题上换取让步。这是特朗普最熟悉的游戏方式。
但长期来看,这项法案创造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先例:制裁可以不再依赖美元金融体系的过路费模式,而是直接建立在关税壁垒上。这对全球贸易体系的影响,远不止于俄罗斯和伊朗。如果二级关税模式从能源领域被复制到科技和供应链领域——比如对华为的实体清单加上关税武器——全球化的裂痕将再深几度。
三个需要持续跟踪的信号。第一,中印是否会实质性地减少俄罗斯能源采购。如果减少,俄罗斯的战争资金将真正吃紧——能源出口占了俄罗斯联邦预算的很大一部分。第二,伊朗制裁延长至2031年,是否会成为美伊军事故态升级的前奏。霍尔木兹海峡在2026年4月经历了短暂封锁与解封,局势远未稳定。第三,欧盟是否会同步跟进二级关税模式,还是保持现有的制裁框架——这将决定制裁体系的统一战线能否真正形成。
格雷厄姆生前曾说,制裁如果没有执行的意志,就只是一张纸。现在,这张纸变成了法律。真正的问题在于:执行它的意愿有多强,而反弹的力量又有多大。两者之间的博弈,才是这场制裁升级真正值得关注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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