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抢跑绿氢:6个项目背后的能源豪赌

2026.09.15 23:12
2026年非洲绿色氢能峰会开幕,拉马福萨宣布首批6个绿氢项目,从萨尔达尼亚湾e-SAF到科加港绿氨,南非正从煤电大国转向绿色能源出口国。梳理南非绿氢三层战略、全球竞争格局与三大风险。

一个煤电占比仍接近六成的国家,突然宣布要在绿色氢能上押下重注。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但南非正在把它变成现实。

2026年9月15日,第二届非洲绿色氢能峰会在南非立法首都开普敦开幕。总统拉马福萨在开幕式上发出呼吁,非洲国家应当抓住绿色氢能发展的历史性机遇,加强务实合作,以实现能源安全、推动脱碳进程并促进可持续发展。他的发言中有一句话被媒体广泛转引:拉马福萨强调,绿色氢能不仅关乎环保,更关乎非洲在下一代全球能源贸易格局中的经济主权。

同一天,他宣布南非已在本国绿色氢能计划框架下推出首批6个绿色氢能项目。其中最引人关注的一个,落在西开普省萨尔达尼亚湾。Phelan Green Hydrogen计划在此建设年产14万吨的电制可持续航空燃料(e-SAF)设施。根据南非政府公布的时间表,项目预计2027年第一季度开工建设,2029年第一季度实现首批出口。

这不是一场峰会上的政治表态。它是一个资源型大国在战略性转舵。

南非手中有什么牌

在非洲大陆,南非发展绿氢有先天禀赋。西开普省和北开普省风速稳定、日照充沛,是全球最适合发展绿氢的区域之一。南非拥有超过3000公里海岸线和深水港群。而Sasol等公司在煤制油和化工合成领域积累了半个多世纪的技术经验,这些知识可以直接迁移到绿氢产业链上。

但南非的问题同样结构性质。这个国家仍是全球最依赖煤电的经济体之一,煤电在电力结构中一度超过80%。2022年至2024年的严重电荒拖累了整个经济。据南非储备银行测算,2023年限电对GDP造成重大冲击,拉马福萨在当年国情咨文中宣布南非进入缺电灾难状态。

转折发生在2025年10月。南非政府公布总投资额达1280亿美元的综合资源计划,这是废除种族隔离制度以来最大单笔投资。根据计划,到2039年南非将新增超过105吉瓦发电装机容量,其中34吉瓦风能、25吉瓦太阳能光伏,煤电占比将由58%降至27%。到2026年初,南非国家电力公司宣布连续约8个月未停电,新增4400兆瓦装机容量。电力系统初步稳定,为绿氢项目的推进提供了最基本的能源保障。

为什么e-SAF成为突破口

在首批6个项目中,最值得关注的是萨尔达尼亚湾的e-SAF项目。航空业是全球最难脱碳的行业之一。长途航线短期内无法用电池或氢燃料驱动。欧盟已通过ReFuelEU Aviation法规,要求航空公司自2030年起强制掺混e-SAF(子配额1.2%),2035年升至5%,2050年达到35%。这是一条刚性的需求曲线。

Phelan Green Hydrogen为此选用了英国Johnson Matthey的HyCOgen和FT CANS集成技术。核心工艺是绿氢加捕集CO₂,通过Fischer-Tropsch反应合成为液态碳氢燃料。Johnson Matthey在2026年6月的一份公告中披露:第一阶段完成后,该厂年产约3.5万吨e-SAF,相当于欧盟和英国2030年强制e-SAF需求量的6%。Johnson Matthey首席执行官Alberto Giovanzana在公告中说:“这将是最早的世界级商业规模e-SAF设施之一。它释放了一个信号:SAF可以规模化落地。”

该项目的总投资预计约470亿兰特(约29亿美元),计划2026年底前启动建设。一旦投产,首批产品将主要出口至欧洲和英国市场,那里的航空公司正面临越来越严格的脱碳监管压力。Phelan Green Hydrogen的这一选址并非巧合:萨尔达尼亚湾深水港可以直接对接欧洲市场。

铁三角:三个层次支撑绿氢战略

虽然拉马福萨没有公布全部6个项目的完整名单,但从已公开信息可以拼出南非绿氢战略的三层结构。

第一层:旗舰出口项目开路。 除了萨尔达尼亚湾的e-SAF项目,另一枚重弹是东开普省科加港的绿氨项目。由英国Hive Energy旗下Hive Hydrogen主导,计划年产120万吨绿氨,配建1.2吉瓦电解槽和3.6吉瓦风光发电装机,总投资1050亿兰特(约58亿美元)。日本伊藤忠商事已作为合作伙伴参与其中。项目已获得南非政府战略综合项目地位,最终投资决定预计2026年下半年做出,计划2028年投产,产品出口欧洲和远东市场。这是目前非洲最大规模的绿氨项目之一。

第二层:国内工业脱碳。 Sasol牵头组建的HySHiFT财团计划在塞昆达建设200兆瓦电解槽,利用绿氢替代煤制氢来生产可持续航空燃料。财团成员包括Linde、ENERTRAG和HydRegen Energy。这一维度意味着绿氢不只是出口商品,更可以反向支撑南非化工体系的绿色改造。

第三层:制度与基础设施。 南非政府通过授予战略综合项目地位,为绿氢项目简化审批流程、降低输电费用。例如科加港项目已获25%的电力传输及转运费用减免,直接降低了绿氨生产成本。2025年初生效的电力监管修正案打破了南非国家电力公司对电力市场的长期垄断,首次允许私营发电企业直接参与市场交易。

非洲大陆的绿氢竞赛

南非并非唯一抢跑者。

2022年,埃及、肯尼亚、毛里塔尼亚、摩洛哥、纳米比亚和南非六国共同发起非洲绿色氢能联盟。截至2025年2月,已有8个非洲国家制定了氢能战略或路线图,计划到2030年将绿氢年产量提升至520万吨以上,2050年达到2500万吨。

各主要项目分布如下。

  • 毛里塔尼亚Project Nour:Chariot Energy旗下,规划10吉瓦电解槽,年产60万吨绿氢,可行性研究已于2024年3月完成。
  • 纳米比亚Hyphen氢能项目:投资约100亿美元,年产35万吨绿氢。
  • 埃及苏伊士运河经济区:目标4吉瓦电解槽,年产48万吨绿氢。
  • 南非科加港绿氨项目:年产120万吨绿氨,2028年投产。
  • 南非萨尔达尼亚湾e-SAF项目:年产14万吨,2029年首批出口。

根据非洲绿色氢能联盟数据,截至2024年10月,非洲大陆已规划超过110个绿色氢能相关项目。但已投产的仅有3个,总电解槽装机容量23.5兆瓦,分布在埃及(15兆瓦)、纳米比亚(5兆瓦)和南非(3.5兆瓦)。另有5个项目(总计超75兆瓦)在建,39个项目在可行性研究阶段,61个处于概念阶段。2025年全球低排放氢能资本支出接近70亿美元,几乎较2024年翻了一番。

非洲的绿氢项目管道虽然庞大,但从概念到投产的转化率依然极低。这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信号。

风险清单

拉马福萨的首批6个项目,战略意义超越了项目本身的产值。对南非而言,绿氢至少承载三重使命:出口创汇,抢占全球绿色能源贸易的早期市场;工业升级,借助绿氢重塑化工和制造业;能源独立,降低对煤炭的路径依赖。

但风险同样肉眼可见。

供电稳定性。 绿氢生产需要大量清洁电力。南非电力系统刚走出电荒,国家电力公司新增的4400兆瓦装机容量能否在绿氢项目集中上马后保持供需平衡,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科加港单一个项目就需要1.2吉瓦电解槽和配套3.6吉瓦风光电,这相当于南非当前可再生能源总装机的相当比例。

成本曲线。 全球绿氢和绿氨的生产成本仍在快速下降通道中。今天的项目经济性建立在当前电价和技术成本基础上,5年后可能面临来自中东、南美更低成本的竞争。麦肯锡等机构的测算显示,绿氢到2030年的平准化成本可能降至目前的50%到60%。

标准壁垒。 欧洲对绿氢和绿氨的额外性定义、碳边境调节机制的核算规则仍在持续收紧。南非能否满足这些标准定义,将直接影响出口项目的实际回报。

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变量。Phelan Green Hydrogen选用的Johnson Matthey Fischer-Tropsch工艺需要捕集CO₂作为原料。这意味着e-SAF项目的碳足迹不仅取决于电解用电的清洁程度,还取决于CO₂来源是否为生物源或大气直接捕集。欧洲买家对此极为敏感。

结语

拉马福萨给出的时间表不算激进。萨尔达尼亚湾排到2027年开工、2029年出口,科加港目标2028年投产。这些日期预留了足够的工程余量。

但真正的考验不是工程进度的快慢。在非洲,绿氢创业者面临的问题清单比技术本身更长:电力够不够稳定,融资成本能不能降下来,欧洲的标准门槛会不会再抬高,国内电网能否同时承受风电大规模接入和电解槽满负荷运转。

2029年第一季度,当萨尔达尼亚湾装运第一批e-SAF的货船驶向鹿特丹或伦敦时,全世界会看到:这不仅是一船燃料,更是一个长期受困于电力短缺的煤电大国,试图在绿色能源时代重新定义自己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位置。到那时,答案才会真正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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