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4日,美国环境保护署(EPA)在休斯顿G20能源部长会议上签署了一份最终规则,宣布废除拜登政府2024年针对燃煤和天然气发电厂制定的温室气体排放标准。同一天,EPA还抛出了一份走得更远的补充提案:撤销剩余全部电力行业温室气体排放标准,并从根本上切断EPA依据《清洁空气法》第111条监管电厂碳排放的法律权限。
EPA局长李·泽尔丁(Lee Zeldin)宣称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电力行业去监管行动”,预计为行业节省3100亿美元。美国媒体评论指出,这已是“美国政府今年2月撤销温室气体危害认定以来,在气候和环保政策方面的又一次倒退”。
但把这两件事拆开看,只看到了冰山一角。从2月撤销核心法律依据,到9月废除具体排放标准,再到预埋“未来禁止监管”的法律地基——美国联邦层面的气候监管,正在经历一场精心编排的三连击。
三连击:从撤标、断根到锁门
理解这一轮政策的冲击力,需要先看清它的三层结构。
第一击:撤标。被废除的是拜登政府2024年以碳捕集与封存(CCS)为核心路径制定的排放标准——它要求现有煤电厂和新建大型天然气机组在2030年代前达到近乎“零碳”的排放水平。EPA给出的理由是这些技术“没有被充分验证”(not adequately demonstrated),“迫使电厂退役而非设定可达标的排放标准”。同时,EPA援引最高法院West Virginia v. EPA判例(2022年),坚称拜登规则“试图实现与奥巴马清洁电力计划相同的非法燃料替换目标”。
这不是尺度之争。EPA不是在说“标准太严了,我们放宽一点”。它是在说“这个标准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第二击:断根。2026年2月12日,EPA撤销了2009年奥巴马政府确立的“温室气体危害认定”(Endangerment Finding)。这个认定曾是整个美国联邦气候监管的逻辑起点:只有首先承认二氧化碳对公共健康和福祉构成“危害”,EPA才能依据《清洁空气法》对排放源进行监管。114位科学家组成的联合工作组在提交给EPA的评论中明确表示,温室气体排放“对公众健康和福祉构成清晰且不可争议的威胁”。但EPA依然以“污染源与全球气候影响之间无法建立直接因果链条”为由,推翻了这份维持了17年的科学认定。
撤销危害认定,等于从源头上抽掉了所有联邦气候监管的合法脚跟。
第三击:锁门。更具长远影响的是9月14日同步提出的补充提案。EPA在这份提案中直接宣示:《清洁空气法》第111条“并未授权该机构以应对全球气候变化为由监管发电厂碳排放”。如果这一法律解释走完行政程序并经受住司法审查,那么未来即使民主党重返白宫,要重建联邦层次的电厂碳监管,将面临远比以往更高的法律门槛——仅通过总统行政令“拨回钟摆”,将不再可行。
2026年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热的一年,但美国的联邦气候监管体系却在同一年走到了自身最困难的时刻。
AI改写需求曲线,化石能源获得新叙事
为什么在此时做出这一决定?答案藏在数据中心的用电账单里。
美国能源信息署(EIA)9月9日发布的最新短期能源展望显示,2026年美国发电量预计增长2.2%至创纪录的4368TWh,2027年还将再增长1.7%。EIA特别指出,数据中心发展和制造业扩张是需求上升的两大核心驱动力。
更震撼的数字来自美国能源部下属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LBNL)2026年的年度数据报告:到2030年,美国数据中心可能消耗全国约11.8%的电量,根据不同的AI发展速度情景,这个数字可能在9.5%至15.3%之间波动。作为对比,2024年美国数据中心的电力占比仅约4.5%。国际能源署(IEA)同期发布的报告则估算,美国今天尚未到来的电力需求增长中,将近一半将来自数据中心——到2030年,数据中心耗电量可能超过钢铁、铝、水泥、化工等所有传统能源密集型制造业的总和。
问题在于,数据中心需要的不是“便宜的间歇电”,而是24小时连续、极高可靠性的基荷电力。单个大型AI园区接入电网,相当于突然在当地多出一座中等城市。
核电站稳定但建设周期太长,一座新建核电厂的审批到并网往往跨越十年以上。输电线路则面临更现实的瓶颈:新建一条跨州高压线路的平均周期在7到12年,排队并网的积压项目已经达到数千吉瓦。风光发电成本虽持续下降,却无法独立解决全天候的基荷需求——而电池储能的规模化和经济性当前仍不足以支撑大型数据中心。
能够“立刻提供电力”的,恰恰是那些原本准备淘汰或限制扩张的煤电和天然气电厂。
泽尔丁在G20会议上的发言直白地揭示了这种政策语言的转向——取消排放规定是为了“帮助美国建设新的发电设施,以满足快速增长的电力需求,其中就包括能源消耗巨大的AI基础设施”。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的表态更加直白:“今天的公告将确保,无论风是否在吹、太阳是否照耀,煤电和天然气电厂都能在最需要电力的时候持续发电。”
换句话说,拜登时期的命题是“怎样在还用天然气的前提下,让它变干净”;而特朗普政府的问题变成了“怎样最快把电厂建出来”。AI——这个本应属于最前沿科技领域的事物——就这样成为了化石能源在美国获得政策续命的最大叙事工具。
这也是一个值得注意的能量转移:能源政策正在被直接纳入科技竞争和国家安全框架。EPA的政策文件甚至估计,新规改变后面向电力行业的煤炭产量可能增长超过10倍。背后的政治逻辑清晰而直接:如果不放松能源监管,美国可能在AI竞争中输给中国。
监管钟摆的一次异动
美国联邦气候监管并非第一次经历“制定—废除—恢复—再废除”的钟摆式循环。奥巴马时代的清洁电力计划在2015年出台,被最高法院叫停,2019年被特朗普废除;拜登2021年重返《巴黎协定》,2024年制定新排放标准,2026年又被特朗普一并取消。
但这次的不同之处在于:EPA正在试图阻止钟摆下一次摆回来。
补充提案中那项关于《清洁空气法》第111条权限的法律重释,如果获得法院的最终确认,将从根本上改变未来任何一届政府恢复气候监管的路径——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而是“有没有法律工具做”的问题。
EPA在补充提案中的措辞也值得反复读:它宣称美国电力部门的温室气体排放对全球气候“没有实质性影响”(no material impact)。纽约市环境法中心等组织随即提起了诉讼。这场围绕第111条权限的法律战预计将持续数年,并可能最终再次上诉至最高法院。但考虑到当前最高法院的保守派多数构成——正是它在Loper Bright案中废除了雪佛龙尊让原则——EPA此次为自己争取的司法空间,可能比外界预期的要大。
环保组织和蓝州政府几乎必然会提起诉讼。争议焦点预计将包括:EPA能否撤销既有的科学认定,及其对《清洁空气法》第111条监管权限的重新解释是否符合立法本意。与此同时,各州层面的气候行动并未停止——加州已明确表态将加强自己的发电排放标准——但联邦与州之间的监管断层正在扩大。
谁赢,谁输?
C2ES此前引述EPA自己的分析指出,废除排放标准将在2035年使年排放量增加1.23亿吨——等同于每年增加约230亿美元的“气候损害成本”。但EPA自身的立场认为,美国电力行业温室气体仅占全球排放的约3%,“可能不是温室气体浓度的重要贡献者”。
然而,EPA的政策对煤炭最直接的作用更像是“延寿”而非“复兴”。美国现有煤电机组中有相当一部分已运行超过40年,决定它们退不退的不仅有碳排放法规,更有燃料成本、设备寿命以及天然气和新能源的竞争。EIA数据显示,2025年美国仅退役了2.6GW煤电装机——这是15年来最低的年退役量。特朗普政府可以让煤电少承担环保改造成本,却无法让一座老旧电厂起死回生。新的煤电建设几乎不可能获得投资,存量机组的最佳结局是“多活几年而非复兴”。
真正可能迎来新增投资的是天然气。IEA数据显示,美国数据中心当前消费电力中天然气占比已超过40%。为满足数据中心需求,到2030年天然气发电量预计将再增加超过130TWh。通用电气和西门子能源的燃气轮机订单已在2025—2026年创下多年新高——这轮周期真正的赢家可能不是煤炭,而是天然气产业链。
而输家不止一个层面。在气候层面,美国联邦层面的碳排放在可预见的未来将失去一个关键制衡工具。在全球治理层面,从退出《巴黎协定》到撤销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参与资格,再到此次废除发电排放标准,美国主导全球气候治理的信用正在被逐一清空。
更深层的输家,是那些需要在一个四年一波的政策环境中做三四十年投资决策的企业。爱迪生电力协会在欢迎EPA取消CCS要求的同时,特别强调希望政府提供长期的“监管确定性”——这句话恰恰暴露了美国能源政策最大的结构性问题。当一台燃气轮机可以服役到2060年,而制定规则的白宫主人每四年就可能换一个政党,美国的电厂投资究竟应该按照哪一套碳成本来核算?
这个问题,比任何一条EPA规则都要沉重。
2026年正在成为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而美国的联邦气候监管体系,也在这一年走到了自诞生以来最冷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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