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秋天,三星电子做了一件看似矛盾的事。
这家英伟达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供应商、HBM高带宽内存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刚刚将一笔真金白银投向了一家试图颠覆GPU的荷兰初创公司。金额:2亿欧元。投资方:Euclyd,一家2024年才成立、团队约20余人的AI芯片公司。
消息在9月14日由CNBC独家披露,次日Euclyd正式官宣。这是今年欧洲AI芯片领域规模最大的一轮融资之一。参与联合领投的还有Somerset Capital Partners、EQT管理的Scaleup Europe Fund和Innovation Industries,EIFO、imec.xpand等跟投。前ASML首席执行官彼得·温宁克以董事长身份加入Euclyd董事会。
Euclyd CEO贝尔纳多·卡斯特鲁普对CNBC表态精准点明了三星投资的独特价值:“三星能在金钱之外帮助我们更多。他们是全球最大的存储制造商之一,懂工程、懂系统、懂供应链。”
英伟达的盟友,正在用资金为反GPU阵营投下信任票。
GPU被高估的战场:推理正在成为主线
Euclyd的赌注瞄准了一个正在快速膨胀的市场缺口。
过去两年,AI芯片的叙事一直围绕训练展开:做大模型需要数万张GPU集群持续跑数据,算力规模成为衡量一家公司AI实力的硬指标。但进入2026年,行业共识已经清晰地转移到了另一条战线——推理。
逻辑很简单。训练是一场百米冲刺,一次大模型的训练周期以月计算;推理是一场马拉松,一旦模型上线,推理请求就会以分钟级甚至秒级的频率持续产生。训练算力需求是线性增长的,推理算力需求是指数级膨胀的。据亿欧智库数据,2026年中国AI芯片市场规模预计达2500亿元人民币,推理芯片占比已达62%。从全球范围看,推理算力消耗预计达到训练算力的4.5倍以上。
问题在于,GPU在推理任务上存在先天缺陷。
GPU的设计初衷是图形渲染:大量并行像素操作。训练阶段它确实表现优异——大矩阵乘法正是GPU的强项。但到了推理环节,每次计算都需要在存储和计算核心之间来回搬运数据,这就是业内熟知的冯·诺依曼瓶颈。结果是,GPU的算力利用率极低。即使英伟达不断迭代架构,在现实部署中,一张H100在推理任务中的算力利用率通常只有20%到30%。大量晶体管和功耗浪费在了数据搬运而非实际计算上。
Euclyd选择了一条彻底不同的技术路径。它的核心产品Craftwerk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系统级封装(SiP),集成16384个定制SIMD处理器,配备1TB自研超带宽内存(UBM),宣称可实现每秒8000TB的内存带宽——作为对比,英伟达H100的HBM3带宽约为每秒3.35TB,两者不在同一量级。在标准机架产品CWS 32中,32个SiP聚合后,Euclyd声称在搭载Llama 4 Maverick模型的推理测试中,输出可达每秒768万token,功耗125kW。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如果能效数据能够兑现,一个CWS 32机架可以在不到10秒内生成一部《三体》的文本量,且耗电量仅相当于几个灯泡。当然,全部是宣称值,尚未经过第三方独立验证。芯片行业从来就不缺大胆架构、量产折戟的故事。从Craftwerk到2028年计划中的首批出货,流片、良率、客户验证,每一步都足以杀死一家初创公司。
但方向是清晰的。当AI从训练竞赛进入推理成本竞赛阶段,GPU不再是最优解。谁能把推理做得更便宜、更节能,谁就能拿到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过去一年全球资本加速涌入AI推理芯片赛道——MatX融资5亿美元,Etched融资5亿美元,Cerebras融资10亿美元。Euclyd的2亿欧元在欧洲算得上大手笔,但在全球AI芯片军备竞赛中,这只是入场费的水平。
三星的两面下注:存储巨头的恐惧与贪婪
三星参与这轮融资的真正驱动力,远不止投资回报。
先看三星的处境。凭借HBM高带宽内存,三星是英伟达GPU生态中不可或缺的盟友。2026年三星宣布资本支出飙升至110万亿韩元(约733亿美元),创历史新高,其中大部分投向HBM和高端存储产能。今年一季度,三星芯片部门贡献了53.7万亿韩元营业利润,同比增长约48倍,占公司总利润的94%。芯片业务的营业利润率超过70%,高于英伟达和台积电同期水平。
这是典型的卖水人逻辑。AI大厂挖金矿,三星卖铲子——HBM、SSD、服务器DRAM。卖铲子的好处是稳定,坏处是永远在客户的下游,永远无法掌握定价权。
一个关键数据点正在验证这个判断:据韩国媒体报道,英伟达甚至未进入三星前五大客户之列。三星HBM收入占比约30%,仍有相当比重的存储收入来自传统市场和英伟达之外的客户。但这也意味着,三星的增长高度依赖AI存储涨价周期的持续性。
更深层的问题是:如果未来AI芯片的主流架构不再是GPU加HBM的组合,而是处理器和内存深度集成的一体化方案,三星在HBM上投入的千亿美元将面临何种命运?
这种结构性焦虑推动三星执行着两条看似矛盾的策略。
一方面,它继续深化与英伟达的合作。今年三星成为英伟达Vera Rubin平台HBM4模块的首批量产供应商之一,并在6月获得CEO黄仁勋亲赴韩国确认通过HBM4认证。另一方面,它同时在全球范围内投资英伟达的替代方案:与AMD达成HBM4供应协议,参与谷歌自研芯片的存储配套,如今更直接投资一家目标是颠覆GPU架构的初创公司。
这不是背叛,而是对冲。任何单一技术路线依赖度较高的供应商,都会做同样的事。投资Euclyd,本质是一份技术路线对冲保险:如果Euclyd的路线最终胜出,三星是早期支持者,拥有供应链优先权和工程协同的先发优势;如果Euclyd失败,2亿欧元对年资本支出733亿美元的三星来说,不过是一个季度的零头。
但Euclyd看中的不只是三星的钱。卡斯特鲁普说三星能帮助Euclyd的是“工程、系统和供应链”,这可能比2亿欧元本身更有价值。Euclyd的目标客户不是消费电子用户,而是需要自建AI推理基础设施的企业。要让一个从未量产过的定制芯片系统进入企业数据中心,制造产能和先进封装能力是绕不开的门槛。三星拥有全球最先进的存储制造线和先进封装产线,这正是Euclyd从技术演示走向批量出货的关键拼图。
ASML的遗产:欧洲能不能长出下一个芯片冠军?
Euclyd的团队构成和顾问名单,可能是这轮融资中最容易被低估的信号。
CEO卡斯特鲁普此前在ASML担任产品战略总监,更早曾任职飞利浦研究院,并联合创立了并行处理器公司Silicon Hive(后被英特尔收购)。联合创始团队包括Gerard Egelmeers、Ingolf Held、Harm Peters和Atul Sinha,均拥有十年以上半导体行业经验。顾问团队则堪称传奇:英特尔4004的设计者、微处理器之父费德里科·法金,企业搜索公司Elastic的创始人史蒂文·舒尔曼,以及认知科学家克里斯托夫·科赫。
但最意味深长的,是温宁克的角色。他掌舵ASML超过十年,将一家荷兰设备公司推上了全球半导体产业链最具统治力的位置。他选择以董事长身份加入Euclyd,等于在用自己数十年的行业信誉为一支未经验证的技术路线背书。这背后的潜台词是:他相信欧洲有能力在AI芯片领域复制ASML在光刻机领域的成功。
这并非一厢情愿。ASML的成功证明了欧洲在尖端半导体领域可以做到世界第一,但那是设备环节——用EUV光刻机为台积电、三星和英特尔的晶圆厂提供工具。在AI芯片——半导体产业链中价值最高、增长最快的环节——欧洲几乎全程缺席了GPU时代。英伟达是美国公司,AMD是美国公司,谷歌、亚马逊、微软的AI芯片设计也都在美国。欧洲在AI芯片版图上几乎没有存在感。
2026年,欧洲AI芯片创业正迎来前所未有的窗口。荷兰同行Axelera AI今年完成大额融资,英国Olix也获得超过2亿美元。Euclyd的2亿欧元在欧洲属于顶格融资,但放眼全球,美国AI芯片初创公司同一轮次的融资规模要高出数倍。Cerebras在2026年初完成了10亿美元融资,MatX和Etched分别拿了5亿美元。欧洲的AI芯片创业,在资金体量上仍处于追赶状态。
但Euclyd也有美国同行难以复制的结构性优势。荷兰埃因霍温的高科技园区聚集了ASML、飞利浦和imec的研发资源,芯片设计人才密度欧洲第一。而Euclyd的Craftwerk采用了2.5D和3D先进封装技术,这在技术上需要与代工厂和封装厂深度协作——三星恰好同时提供这两项能力。如果Euclyd能借助三星的制造资源完成量产闭环,它可能走出一条比美国纯设计公司更快的商业化路径。
当然,这条路充满不确定性。Euclyd目前没有任何已流片的硅片,没有客户,没有收入。它的Craftwerk要到2028年才开始出货,那时英伟达已经在Vera Rubin之后推出了第三代平台,Cerebras、Groq等对手也早已形成规模化部署。Euclyd的时间窗口并非无限宽裕。
围城内外
三星投资Euclyd,表层是一笔2亿欧元的财务投资,中层是三星为自己买的技术路线对冲保险,深层则是AI芯片产业结构性重塑的缩影。
训练时代的赢家只有一个——英伟达。推理时代没有也不会有单一赢家。推理市场比训练市场更碎片化:不同的模型架构、不同的部署场景、不同的成本约束,意味着不同的硬件方案都可能找到自己的生态位。这对整个AI产业链是健康信号。当一个市场从单一供应商统治走向多元竞争,价格会下降,创新会加速,供应链韧性会提升。
这种格局转变正在驱动每个生态角色重新站队。超大规模云厂商在自研芯片,亚马逊有Trainium和Inferentia,谷歌有TPU,微软有Maia。存储巨头在投资初创公司,三星投了Euclyd,SK海力士也在布局。欧洲在利用ASML的遗产重新入场。甚至连英伟达自己也在做定制化方案——它不再是单纯卖GPU,而是在卖整个数据中心系统。
Euclyd面前仍有巨大的不确定性。它的芯片尚未流片,能效数字未经独立验证,客户基础为零,距离2028年首批出货还有一年半以上的技术鸿沟。在一个巨头林立的赛道里,两年半的等待时间充满变数。
但在一件事上,市场已经给出了清晰信号:英伟达的盟友正在为自己准备备胎。这不意味着英伟达会输,而是意味着AI芯片行业“赢家通吃”的逻辑正在松动。当一个价值数千亿美元的市场出现结构性缺口时,所有理性的参与者都会做同样的事——两边下注。
英伟达的围城依然坚固。但围城外面,盟友们正在敲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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