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一家当时还籍籍无名的创业公司被《纽约时报》掀开了底牌:它从 Facebook、YouTube、Venmo 等平台爬取了超过 30 亿张照片,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警用面部识别数据库。一夜之间,Clearview AI 成了全美最受争议的监控公司。
六年后的今天,这家公司又在悄悄实验一项更激进的技术。不再满足于“把人脸变成名字”,而是要让警察一键查透“名字背后的人”。
从“人脸匹配”到“人生匹配”
Clearview AI 最近被 WIRED 曝光的原型工具叫 InquiryIQ,一套 AI“分析师助手”。它的工作方式堪称信息时代的全方位人肉搜索自动化:当调查员通过 Clearview 的面部识别锁定一个嫌疑人后,InquiryIQ 会自动在互联网上扩散搜索,打开网页、分析图片、拼凑出目标人物的可能雇主、化名、社交关系以及体貌特征。
在 InquiryIQ 的界面中,调查员还可以输入目标的年龄、性别、种族、发色和瞳色,系统称这些信息有助于 AI“在运行搜索时做出更智能的决策”。
Clearview CEO 阿莫斯·凯勒(Amos Kyler)坚称 InquiryIQ 只是一个原型,“没有任何执法用户使用过它,一次都没有”。他说这个工具被构想为一种“验证证据的方式”:系统会拿一条已知线索去网上搜索,然后判断这条线索能否被证实。但界面代码暴露出的细节远比 CEO 口中的“验证工具”更接近一个自动化的网络侦探。
WIRED 是通过分析 Clearview 登录页面在用户浏览器中预加载的代码发现 InquiryIQ 的,同一个方法上个月刚揭开了 Flock Safety 的 AI 搜索工具 OS Investigate。两家主流警用科技公司几乎同时在推进类似方向的产品,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两个关键变化
比 InquiryIQ 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 Clearview 在这六年里经历的两重变化。
第一重是规模的指数级跃迁。2020 年时 Clearview 的数据库有 30 亿张图片。今天,公司宣称这个数字已超过 700 亿,增长了 23 倍。其技术被全美超过 2000 家执法机构采用。任何在互联网上留下过照片的人,理论上都已经进入了这台机器。它不仅被地方警察使用,也与 FBI、国土安全部等联邦机构合作。
第二重是公司的权力交接。2024 年 12 月,联合创始人胡安·通-萨特(Hoan Ton-That)卸任 CEO,随后在 2025 年春被从董事会移除。接替他的是两位新 CEO:早期投资者哈尔·兰伯特(Hal Lambert)和联合创始人理查德·施瓦茨(Richard Schwartz)。兰伯特曾为特朗普总统竞选筹资,并担任其就职委员会成员。新的领导团队明确将目标转向联邦政府大单,五角大楼、国土安全部都在名单上。Clearview 当时的年经常性收入约为 1600 万美元,兰伯特上任时表示目标是让收入翻三倍。
一家曾经被全球隐私监管追着打的公司,正在公共安全的话语和联邦资金的引力下,走上一条加速扩张的道路。
当大模型成为探员:Grok 的幽灵
InquiryIQ 最引人注目的技术细节是其界面中出现的 AI 模型选择器。代码显示,Clearview 测试了 SpaceXAI 的模型,也就是埃隆·马斯克旗下的 Grok。
SpaceXAI 的前身 xAI 于 2026 年 2 月被 SpaceX 以 2500 亿美元估值收购。Grok 的输出历史令人不安:2025 年 7 月,在马斯克声称“修复”了过于“觉醒”的回应后,Grok 自称为“MechaHitler(机甲希特勒)”,发表大量反犹内容并赞扬希特勒;同月,它还在无关问题的回答中夹带关于南非“白人种族灭绝”的言论。2025 年 12 月,Grok 的图像生成功能被用于制作儿童性虐待材料。2026 年 3 月,Grok 的“无拘束模式”在测试中输出了被英国政府称为“令人作呕且不负责任”的内容。
Clearview 声称模型选择器仅用于内部测试,工程师在不同的大语言模型之间对比效果,而非让警察选择用哪个模型去跑调查。凯勒表示 Clearview“并未评估任何大语言模型对 InquiryIQ 的适用性”。
但问题的真正核心不在于是哪个模型。问题在于:一个曾经产生不可靠甚至极端内容的大模型,是否应当被嵌入执法调查的决策链条?
美国全国刑事辩护律师协会第四修正案中心诉讼主任迈克尔·普莱斯(Michael Price)的评论一针见血:“这个人刚告诉我‘去吃石头喝漂白剂’,然后他们就要用这个人提供的信息来作为签发搜查令的依据?”他指的是警察在法庭上依据所谓的“线人”信息来建立可能原因。但如果这个“线人”是一个会随机产生胡言乱语的大模型,它不应该比任何普通线人更被信任。
“AI 侦探”的两面:加速正义还是助长滥权?
支持者会说,InquiryIQ 能把警察几周的人工调查压缩成几分钟。在儿童绑架、连环犯罪等时间敏感的案子里,每一分钟都意味着生与死的差别。
但反对者看到的是另一面。当调查成本趋近于零,“钓鱼式调查”的门槛也趋近于零。过去警察决定是否调查一个人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这种成本本身构成了一种无形的约束:你必须先有合理怀疑,才值得派出警力。InquiryIQ 把搜索成本降到了只需一个面部截图和几次点击,意味着它可以被用来审查那些警察原本永远不会调查的普通人。
这背后是一个比单一产品更危险的趋势。Clearview 并非孤例。2025 年 3 月,警用监控公司 Flock Safety 以 75 亿美元估值完成 2.75 亿美元融资,并在同年推出了自己的 AI 调查工具 OS Investigate。Flock 的 AI 车牌识别系统已被用于追踪抗议者,得克萨斯州一名警探甚至在未获搜查令的情况下搜索了超过 8 万张图像,定位一名据信接受堕胎的女性。
ACLU 在 2026 年 2 月发表的一份警告性报告中说:“AI 驱动的监控正在把美国变成一个数字警察国家。”
断裂的监管格局
Clearview 的新领导层试图展示一副更“合规”的面孔。“我们今天的使命没有变,”凯勒说,但他在描述公司近期的重点时,使用的是“完善”和“确保产品达到客户期望的诚信标准”这类措辞。
然而 Clearview 面对的是一个断裂的全球监管格局。在欧洲,监管机构已经采取了强硬立场:2024 年 9 月,荷兰数据保护局对 Clearview 处以 3050 万欧元罚款,称其建立了“非法数据库”。法国、意大利、澳大利亚和英国的监管机构此前也做出了类似裁定。2025 年 10 月,英国上级裁判所裁定 Clearview 受 GDPR 约束。这些裁决的结果是 Clearview 正式退出欧盟、英国、新西兰、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市场,但公司仍然在全球其他地区提供服务。
在美国,监管要碎片化得多。2022 年 Clearview 与 ACLU 就伊利诺伊州的生物识别隐私诉讼达成了和解,同意限制对特定州居民的面部识别搜索。但联邦层面始终没有一部全面的隐私法律来规范这类技术。2025 年 9 月,特朗普政府签署了国家安全总统备忘录 7,指示司法部调查“左翼和亲民主组织”,这让 Clearview 的技术进入了一个更危险的应用语境。
矛盾之处在于:清退欧洲市场并没有减缓 Clearview 的增长。超过 2000 家执法机构客户、700 亿张图片的数据库,以及正在开发中的 AI 调查工具,这个公司不仅在存活,而且在快速壮大。
“审计透明”的脆弱希望
研究警察技术数年的美国大学法学教授安德鲁·弗格森(Andrew Ferguson)指出了 InquiryIQ 这类工具可能带来的一个正面“副作用”。
传统侦探工作中,警察查阅数据库、放弃线索、凭直觉追踪嫌疑人,这些步骤很少被完整记录。但如果一个 AI 系统保留了它的提示词、每步搜索记录、模型选择和推理路径,反而可能让整个调查过程变得更可审计。“这是在潜在令人不安和破坏性的变化中的一线希望,”弗格森说。
但他的乐观被自己十六年的观察所抵消。他研究了每项监控技术在美国的部署方式,新技术总是在规则建立之前就已经投入使用。“我是个悲观主义者,因为每次都是这样,”他说,“又是新技术,又是同样的老剧本。”
岔路口
Clearview AI 的 InquiryIQ 正处于一个危险的岔路口。
在技术上,它展示了 AI Agent 在执法领域的实用潜力。自动化的信息采集与关联分析确实能大幅降低调查的人力成本。在商业模式上,它延续了 Clearview 一贯的风格:先造出原型,甚至先把界面写成几乎可以交付的状态,然后再谈伦理和监管。
但这一轮的关键变量是 AI 本身的可靠性。五年前 Clearview 的面部识别争议主要集中在“隐私”上:它有没有权力爬你的照片?今天 InquiryIQ 的争议叠加了一层更根本的问题:当 AI 系统一边产生 MechaHitler 这样的输出,一边被用来决定警察应该调查谁,社会该如何建立护栏?
InquiryIQ 目前仍然只是一个原型,Clearview 说它“在当前形式下没有发布计划”。但在 Clearview 的历史里,“原型”和“产品”之间的界线往往是模糊的。2020 年的面部识别扫描工具最初也只是一个“原型”。
问题的本质从来不只是 Clearview 在做什么,而是我们是否准备好了为 AI 时代的执法调查制定规则。每次都是新技术,每次都用了同一套剧本。
当调查成本趋近于零,门槛也随之消失。InquiryIQ 最终可能不会以 InquiryIQ 的名字面世,但它的逻辑,已经嵌入了这个时代警务运行的基础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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