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的秘密广告竞价:1美分的承诺与200亿美元的暗渠

2026.09.01 09:44
FTC联合22州起诉亚马逊操纵广告拍卖,指控其通过虚构竞价者将次价拍卖变成头价收费,七年骗取超200亿美元。广告主以为胜者只需多付1美分,实际80%的拍卖被收取了全价。这起诉讼直接指向亚马逊未来最重要的利润引擎——其年收入达685亿美元的广告业务。

一组广告拍卖数据不声不响地变了两次。第一次,亚马逊告诉广告主:这是次价拍卖,你只需要比出价第二高的人多付1美分就够了。第二次,它在后台悄悄把规则改了,而你毫不知情。

当地时间8月31日,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联合22个州司法部长向西雅图联邦法院提交了一份181页的诉状,指控亚马逊自2019年起系统性地操纵其在线搜索广告拍卖机制,通过虚构竞价者、设定隐性附加费,将广告主实际支付金额抬高至远超正常竞争的水平。七年下来,受影响的广告客户约120万家,其中超过50万家为中小企业,亚马逊从中攫取了超过200亿美元的不当收益。

这是FTC对亚马逊发起的第三起重大诉讼,也是继Prime订阅欺诈和解(25亿美元)和反垄断诉讼之后,又一把直接刺向亚马逊利润核心的利刃。消息公布当天,亚马逊股价下跌2.5%,在Mag 7中表现最差。

一个公开的承诺,和一个秘密的手术

要理解这起诉讼的逻辑,首先要看懂亚马逊广告拍卖机制的设计原理。

广告主在亚马逊平台上购买关键词广告位,包括Sponsored Products、Sponsored Brands和Sponsored Display三类产品,遵循的是行业通行的广义第二价格拍卖(Generalized Second-Price, GSP)。在这个机制下,竞拍获胜者无需支付自己的出价,只需支付第二名出价加1美分。这套规则鼓励广告主按真实估值出价,是数字广告行业公认的公平竞价机制。

亚马逊在其网站、培训视频和面向广告主的销售材料中反复确认了这一规则:赢者只需支付比次高出价者多1美分。

但诉状指控的事实截然不同。

据FTC调查人员审阅的逾百万份亚马逊内部文件显示,亚马逊自2018年起秘密引入了一套被称为软保留价(soft reserve)的机制。简单说,亚马逊在每一场广告拍卖中虚构了一个拍卖参与方,一个代表亚马逊对特定广告位内部估值的影子竞价者,其出价高于当前第二高的真实竞价者。这一操作直接抬高了成交价。

诉状援引的一封内部电子邮件显示,一名未具名的亚马逊高级科学家坦承:公司正在通过引入一个虚构的拍卖参与方(fictional auction participant)来实施这一操纵。

更隐蔽的是,亚马逊的广告高管们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专门追踪由此产生的附加费收入,并刻意限制外界对此知情。起初,这套系统仅在购物旺季启用,让商家误以为广告费上涨是购物季流量竞争激烈所致。

数字的暴力:从30%到80%的七年爬坡

把时间拉长看,这一操纵的力度是逐年递增的。

根据新泽西州检察长办公室发布的诉状摘要,2019年至2021年期间,Amazon Sponsored Products广告的广告主在约30%至40%的拍卖中实际支付了等于自己出价的全额,而不是次价拍卖理应支付的价格。到2022年,这一比例升至70%。到2024年,这一数字已经逼近80%。

换句话说,从大多数时候享受次价优惠,到绝大多数时候被收取等同头价的全款,三年间,一个被承诺为公平竞争的拍卖系统,在后台被悄悄转化成了第一价格拍卖。

更关键的是,亚马逊自己声称2019年至2024年间经通胀调整后的每次点击平均费用基本持平。但这恰恰是问题的核心所在。正如FTC在诉状中指出的:亚马逊并不否认平均价格持平,但在每一次微观拍卖中,广告主支付了比次价结算更高的费用。平均数的稳定,掩盖了拍卖规则被操纵的事实。

加州司法部长Rob Bonta在声明中的措辞尤为直接:亚马逊操纵了数十亿次广告拍卖。以亚马逊平台每天产生的广告拍卖量级来看,这绝非修辞夸张。

685亿美元的广告帝国,利润核心遭遇监管狙击

亚马逊的广告业务已经成为其增长最快、利润率最高的业务线。

根据公司财报,2025年亚马逊广告收入达到685亿美元(约占公司总收入的9.6%),同比增长约22%,使其成为仅次于Google和Meta的全球第三大数字广告平台。其中,Sponsored Products贡献了约68%的广告收入。广告业务增速远超电商零售主业,是亚马逊整体利润结构从低毛利商品销售向高毛利数字服务转型的关键引擎。

这正是这起诉讼真正的杀伤力所在。它不是针对零售业务,也不是针对AWS,它瞄准的是亚马逊未来增长最强劲的引擎。此前FTC的Prime订阅欺诈诉讼指向消费者保护,反垄断诉讼指向平台垄断行为,而这次诉讼直接切入广告定价机制这一黑箱,意味着监管机构已经找到了穿透亚马逊商业模式最隐蔽角落的方法。

纽约州司法部长Letitia James在声明中表示,亚马逊的欺骗性行为导致消费者为从食品杂货到电子产品的各类商品支付了更高价格,因为广告主将额外成本转嫁给了最终消费者。这正是FTC主席Andrew N. Ferguson公开声明的核心论点:亚马逊有数以百万计的广告客户被误导支付了显著更高的价格,而这些更高成本在很大程度上被转嫁给了美国消费者。

亚马逊的辩解:一套难以自洽的数字叙事

相比诉状的精确进攻,亚马逊的回应更像是一场精心准备的信息战。

亚马逊在其官方声明中用了误导性的诉讼(misguided lawsuit)一词,并表示强烈不同意诉状的前提。它的核心辩护逻辑有三条。

第一条:消费者没有受损。亚马逊称,FTC的诉状超过150页,但只提到了几次消费者。然而问题在于,即使诉状没有直接计算消费者价格涨幅,FTC的法理基础是欺骗性和不公平行为损害了广告客户的竞争环境,间接导致消费者支付更高价格,这在消费者保护法框架下成立,并不需要直接证明物价上涨。

第二条:广告主也没有受损。亚马逊声称2019年至2024年间,Sponsored Products的平均每次点击费用(经通胀调整后)基本持平,同期转化率增长24%,并估算广告主由此节省了超过80亿美元。但这一辩解与诉状的指控存在根本性错位:诉状并不否认宏观指标稳定,它指控的是在每一次具体拍卖中,广告主支付了比次价结算更高的费用。即使平均值没涨,也解释不了为什么80%的拍卖中收取了全价。把微观欺诈放进宏观平均池子里稀释,并不能证明欺诈没有发生。

第三条:亚马逊已经披露了规则。亚马逊指出,其在今年4月更新的公开网页中已说明平台使用保留定价机制,并承认这可能影响广告成本。但FTC指控的核心恰恰是,这种网页级的披露与亚马逊销售团队数以万计对广告主面对面做出的次价拍卖承诺之间存在系统性矛盾。几百字的网页更新,不足以抵消数万个面对面的承诺。

七年的暗渠和一道仍然刺眼的光

这场诉讼给资本市场和科技行业留下了几个值得追问的深层问题。

第一,信息不对称是这场操纵的基础设施。广告主在亚马逊平台上既看不到完整竞价信息,又无法验证结算逻辑,他们只能看到自己的出价和成交价。FTC在诉状中指出,亚马逊同时控制了拍卖和定价数据,广告主实际上没有任何手段验证自己是否被多收了钱。当一个市场参与者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且比赛数据不公开时,公平竞争就成了说辞而非事实。

第二,诉状中的一个细节格外值得留意。FTC调查人员发现,亚马逊的软保留价策略最初仅在购物旺季启用,让商家误以为高企的广告费是节假日流量争夺的自然结果。这意味着亚马逊高层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这套系统全天候运行,会更早引起广告主怀疑。他们刻意设计了逐步放开的路径:从伪装到常态化,从30%到80%,从旺季到全年无休。

第三,诉讼请求包括永久禁令和民事罚款,以及各州依据各自消费者保护法寻求赔偿与非法所得返还(disgorgement)。考虑到涉案金额超过200亿美元,即使最终和解金额远低于此,比如Prime案25亿美元和解,对亚马逊广告业务的商业模式也将产生结构性重塑压力。

在一个被公开承诺为次价拍卖的竞技场上,广告主按规则出价,以为胜者只需多付1美分。然而数百亿美元就从这1美分的承诺与全价的现实之间的缝隙里,悄然流走。七年,超过200亿美元,120万广告客户,其中50万是中小企业。

沉迷于效率与规模的亚马逊,在这条看不见的利润暗渠中筑起了自己最赚钱的生意。当联邦监管机构终于撬开这个黑箱,暴露出来的不仅是亚马逊的贪婪,还有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如果全球第三大数字广告平台的拍卖规则都不可信,这家公司还有多少类似的暗渠等着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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