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德克萨斯州议会全票通过了一项看似不起眼的法案：每份汽车保险每年多收1美元，专项打击日益猖獗的催化转化器盗窃案。立法者们没有多讨论，法案顺利通过。
三年后，这笔钱中的至少3000万美元，被一个大多数议员都叫不出名字的州级机构——机动车犯罪预防局（MVCPA）——用来在全州高速路和街道上安装了超过3200台Flock AI车牌识别摄像机。而这些摄像机中的一部分，已经被警察用来跟踪前伴侣、监视游乐场边的行人、甚至被联邦移民机构调取数据用于执法。
2026年8月28日晚，得克萨斯州长Greg Abbott终于下令：立即暂停所有州级机构对Flock摄像头的资金拨付。
指令发布的时间点耐人寻味。它精准地抢在了《德州论坛报》（Texas Tribune）即将发布的深度调查之前——后者详细揭露了MVCPA如何利用每份保单加收1美元的立法，在三年内将一笔打击盗窃的专项资金，改造成了全州AI监控网络的金库。
Abbott发言人Andrew Mahaleris的辩解堪称教科书式的推挡：“几乎所有德州的Flock摄像头都由城市使用，而这些城市正在越来越多地取消与Flock的合同。至于城市从德州机构获得的资金，相关机构正在澄清这些资金不能用于Flock摄像头。”
但事实比措辞复杂得多。MVCPA的董事会成员主要由Abbott本人任命，该机构自2023年以来已发放至少95笔资助，帮助执法机构采购约2000台Flock摄像头。另有1590万美元用于帮助德州公共安全部（DPS）安装近1200台设备。就在2026年8月初，该机构又批准了300万美元，在德州收费公路沿线再安装583台摄像头。
Abbott的指令不是孤立事件。它是全美范围内对Flock Safety——这家在全美安装了超过12万台AI车牌识别摄像头的公司——的抵制浪潮中最新、也是分量最重的一章。
截至2026年8月，超过70个城市已经取消或暂停了与Flock的合同，从洛杉矶到弗吉尼亚小镇，遍布全美。草根组织DeFlock正在绘制Flock摄像头的全美分布图，并追踪每一个取消合同的案例；该组织统计，仅2026年以来，已有超过50个执法机构或社区取消、暂停或拒绝了Flock合同。Amazon旗下的Ring在2026年2月取消了与Flock的计划合作——在公开压力和隐私担忧面前，一笔本可打通“家庭门铃-警方监控”的管道被提前截断。各地还屡屡出现民众自行破坏Flock摄像头的事件，网络上一个名为“Americans seem to agree that destroy Flock cameras is good”的现象正在蔓延。
所有这些事件叠加在一起，指向一个远比“某家公司遭遇市场挫折”更深层的信号：当共和党州长和民主党候选人、共和党国会议员和ACLU、红州选民和蓝州选民同时站在同一边时，AI监控的社会共识正在发生根本性逆转。
技术滥用：当“破案工具”成为“跟踪工具”
Flock系统被设计为在警员调查案件时快速检索车牌数据，理论上是打击犯罪的利器。但人性的黑暗面很快找到了缺口。
公共利益法律研究机构Institute for Justice对媒体报告的分析发现，仅过去两年间，全美至少有14起执法人员被指控利用ALPR（自动车牌识别）系统跟踪现任或前任伴侣、甚至是不特定的路人。德州一地就至少发生了6起。
最具代表性的一起：2025年10月，Katy警官Sergio Rodriguez被解雇并被起诉，涉嫌在11个月内利用Flock系统跟踪前伴侣超过2000次。检察官指控他犯有非法跟踪和滥用官方信息。在Pasadena（2026年5月）、Baytown（2026年7月），类似的滥用案件接连曝光。佐治亚州Midgeville的一名警长因滥用Flock数据面临刑事指控。404 Media的报道标题直白到不能再直白：“Cops Keep Getting Arrested for Using Flock to Stalk People”——警察持续因用Flock跟踪他人被捕。
EFF（电子前哨基金会）的调查指出，这些不是孤立事件。Flock的系统设计缺乏足够的隐私保护机制，其数据共享实践导致了广泛的隐私权侵犯。Flock的默认视频保留期限、可疑搜索监控机制、员工获取视频数据的权限——每一个环节都被发现问题。
而Flock公司的回应——承诺缩短数据保留期限、增加安全检测——在批评者看来，不过是亡羊补牢。而且补的是已经破了无数个洞的牢。
资金暗河：1美元保费如何变成3000万美元监控帝国
Flock在德州的扩张史，是一个关于制度性漂移（Institutional Drift）的教科书级案例。
2023年，德州议会全票通过法律，在每份汽车保险上加收1美元，专项用于打击催化转化器盗窃。无人反对。没有任何议员讨论过这笔钱是否该用于安装AI监控摄像头。
但法案通过后，MVCPA——一个由Abbott任命多数董事的小型州级机构——将“打击催化转化器盗窃”的用途解释权，大大拓宽到了“一切车辆犯罪预防手段”。AI车牌识别摄像头，恰好被装进了这个筐里。
结果是惊人的：
- MVCPA发放了至少95笔资助，帮助执法机构购买和维护约2000台Flock摄像头
- 德州公共安全部通过一份3年1590万美元的合同，安装了近1200台摄像机
- 2026年8月初，MVCPA又批准了300万美元，在收费公路沿线再增加583台
- 累计资金投入：至少3000万美元
- 全州Flock摄像头数量：至少3200台
德州议员向Texas Tribune表示，2023年投票时根本没有讨论过将这笔钱用于Flock摄像头，这并非立法本意。但MVCPA主席Miguel Rodriguez在2023年8月的会议上早已表态：他希望利用这笔钱“覆盖整个州”。
一个防治车辆盗窃的专项资金，就这样被静悄悄地改造为全州范围的AI监控基金。没有公开辩论、没有立法表决、没有日落条款——只有一笔从小到不起眼的费用，和一个大到足以改变议事规则的权力真空。
两党合流：从ACLU到共和党国会议员的“反Flock联盟”
如果只有左派反对AI监控，这个故事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真正让Flock感到头疼的，是右派也加入了战场。
2026年7月，共和党众议员Keith Self（德州McKinney选区）提出立法，要求联邦机构在获取Flock摄像头数据前必须先获得搜查令。“美国人的第四修正案隐私权不会因为新技术或人工智能而消失，”Self在声明中说。他在Instagram上进一步表态：“从Flock摄像头到kill switch，我们不会将第四修正案权利交给日益增长的监控国家。”
共和党参议员Josh Hawley（密苏里州）和Rand Paul（肯塔基州）也公开表达了对Flock系统的隐私担忧。Hawley曾在2024年要求Flock提供关于ICE使用其系统的详细信息。
而ACLU——传统的左翼公民自由组织——在2026年5月推动了一项联邦高速公路拨款法案的两党修正案，旨在阻止各州和城市使用ALPR摄像头（除收费等有限用途外）。与此同时，ACLU发起的“Get The Flock Out”运动正在全美范围内组织地方抗议活动。
Abbott的民主党州长竞争对手Gina Hinojosa则公开批评道：“他把Flock带到了德州，让这里暴露在无处不在的监控之下。”
基层方面，Politico报道称，地方官员形容反Flock的情绪正在跨越“工靴和Subaru”的分界线——红脖子和自由主义者的统一战线。《华盛顿邮报》2026年8月的报道标题直截了当：Flock cameras stir bipartisan fury。
Flock发言人Courtney Terlecki的回应显示出一种防御性的乐观：“当一个能积极帮助破获暴力犯罪的工具被移除时，公共安全就会倒退。2026年至今，每一个选择不续约的城市，大约有7个新城市与Flock合作。”
但这个“7比1”的比例可能掩盖了关键的加速度问题——取消合同的速度正在加快，而加速度才是衡量趋势的更有意义的指标。
商业模式的致命缺口：监控即服务的脆弱性
Flock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监控即服务（Surveillance-as-a-Service）。客户不拥有摄像头，而是租赁设备并支付年费——每台约2500至3000美元。合同一旦取消，Flock拆除设备。
这种模式在扩张期威力巨大：低前期投入、快速部署、跨机构数据共享创造网络效应。但它的脆弱性同样明显：客户黏性完全取决于公众对监控的接受度。一旦公众情绪逆转，合同取消的速度可以比签约更快。
Flock还面临四个结构性风险。
数据共享网络效应的反转。 Flock最大的卖点曾经是跨机构数据共享——联网的摄像头形成一张全国性的车牌扫描网。但当越来越多城市退出，网络价值开始递减。
监管风险的快速升级。 Keith Self的“Get a Warrant”法案如果在国会推进，将从根本上改变Flock的数据访问模式。联邦层面和州层面的立法收紧，是Flock商业模式最大的黑天鹅。
声誉损伤侵蚀信任基础。 反复出现的滥用案件正在动摇执法部门对这个系统的信心——如果每一笔搜查记录都可能成为未来诉讼的证据，警长们会越来越谨慎地使用Flock数据。
替代方案加速涌现。 部分取消Flock的城市并非放弃车牌识别，而是转向其他供应商或自建系统。在加州、科罗拉多等地，替代性的去中心化方案正在被讨论和试点。
AI监控的清算时刻
Flock Safety正在经历的，很可能是AI行业“先扩张后清算”的经典案例。
当一种技术的社会成本——隐私侵犯、权力滥用、移民执法协同——开始系统性地超过其宣称的社会收益时，即使没有单一的重大丑闻引爆市场，而是一连串日积月累的“小伤口”，信任也会被逐步放干。
Abbott的冻结资金令不会杀死Flock。12万台的安装基数和每年仍在新增的合同提供了现金流缓冲。但长期趋势已经清晰：两党共识正在形成，资金管道正在关闭，公众容忍度正在归零。
未来值得关注几个关键信号：Keith Self的“Get a Warrant”法案能否在国会推进；更多红州是否会效仿Abbott的指令；Flock合同取消的加速度曲线——2026年已有超过50个机构退出，2027年这个数字可能翻倍；以及，其他AI监控技术——无人机、面部识别、车牌扫描网络——是否将面临同样的清算时刻。
当一个行业的商业逻辑建立在“默认监控一切”之上，而信任修复只能靠一次次“事后补丁”时，崩塌不是从外部开始的。它从制度内部的信任裂缝中，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
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