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原以为，负责这些体力工作的员工至少暂时还是安全的，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很遗憾，它最终会影响我们所有人。”
说出这句话的，是 Meta 爱荷华州 Altoona 数据中心园区的一名员工。让他感到不安的，不是公司财报里的坏消息，也不是又一轮组织架构调整——而是一群正在测试中的机器人。
据 WIRED 最新报道，Meta 正在多个数据中心秘密测试——并在部分园区已实际部署——多种机器人，用于完成插拔线缆、重启服务器、运输机架以及库存盘点等运维工作。一位了解项目的员工估算，如果测试顺利，这些机器人将取代部分员工高达 80% 的工作量。
而 Meta 的高管在公开场合说的却是另一套话：“美国正处于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热潮之中，技术工人严重短缺；我们需要更多工人，而不是更少。”
两种说法摆在一起，你很难不产生一个疑问：Meta 到底是在补充工人，还是在准备让工人变得不再必要？
从小棍子到双臂机器人：数据中心里的三代产品
Meta 的机器人栈不是单一产品，而是覆盖不同难度等级的多层体系。
最简单的，是一个看起来像手指或尖头小棍子的装置。它可以通过人类远程指令，按下 Mac Mini 或其他设备的电源按钮完成重启。这款机器人已经在部分数据中心低调部署。
往上一级，是 Kinova 公司的 Gen3 机械臂。Meta 正在评估它能否承担“电源循环”任务——切断服务器电源再重新通电，这是数据中心故障修复中最常见的操作之一。
最复杂的，则是双手臂 Watney 机器人。自 2025 年 6 月以来，Meta 一直利用 Altoona 数据中心的一栋大楼测试两台这样的机器人，用于执行线缆布设工作。它们目前由人类监督，工作速度还比不上真人，但已展现出替代潜力。
Meta 的机器人供应商横跨三个梯队：Watney Robotics（2023 年成立的旧金山初创公司，最初展示的是一款能折叠衣物的机器人，2025 年初悄然转向数据中心领域）、Kinova（机器人手臂制造商）和工业自动化巨头 ABB。
ABB 制造的轮式机器人已经在俄亥俄州 New Albany 的 Prometheus 数据中心投入使用。这些四轮机器人配备类似剪式升降机的结构和六轴机械臂，目前用于重新安装和固定组件，未来预计承担更多任务且人类监督将逐渐减少。
除了这些“新面孔”，Meta 更早投入使用的牵引机器人和库存机器人，已经在其多个数据中心——包括爱荷华州和弗吉尼亚州的园区——实际运行。牵引机器人负责搬运沉重的服务器机架，而库存机器人通过读取条形码追踪设备，但它们仍有局限：摄像头只能识别灰度图像，无法区分绿色的正常运行指示灯和红色的故障灯；转弯和跨越地面线缆时表现不佳；在不同建筑间移动还需要人工开门和遥控器操控。
换句话说，机器人已经能干活，但还没到能完全离开人的程度。
一座小镇里的集体焦虑
Altoona 不是一个普通的测试场。这里是 Meta 运营中规模最大的数据中心园区，启用于 2014 年，雇佣数百名员工。当地政府给予 Meta 的房产税优惠还将持续数年，每年可为 Meta 节省数千万美元。Altoona 市政府认为这笔交易是划算的——Meta 的就业岗位提升了当地知名度。
然而，在 Meta 员工群聊里，氛围并不像市长办公室那样乐观。“反正几年之后我们都会因为机器人而失业，”一位了解内部讨论的人士转述了员工中间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市长 Dean O'Connor 的回应是：他还没有认真考虑过机器人可能取代工作岗位的问题，在他看来自动化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来了，我们就应对。”
不是只有 Meta 在向数据中心里引入“机械工人”。2025 年，微软和谷歌分别披露了对数据中心机器人的投资；同年，亚马逊讨论了利用机器人帮助其设施回收零部件。微软研究加速器部门董事总经理 Ashley Llorens 接受 WIRED 采访时坦言：“我们绝对正在研究将机器人用于更换故障服务器机架等具有经济价值的任务。”
整个超大规模云计算行业，正在悄然为自己的心脏地带打造新的劳动力结构。
为什么是现在？三个变量的同时转向
数据中心引入机器人并不是一个新想法。事实上，Meta 的早期测试并不顺利——一位了解行业测试的人士透露，几年前的机器人不仅价格昂贵，还在执行简单任务时把服务器压坏了。
但如今，三个关键变量同时发生了变化。
第一，硬件成本下降。工业机器人的核心零部件价格在过去五六年里持续走低，使得在数据中心进行大规模部署在经济上变得可行。
第二，AI 能力跃升。为机器人提供动力的 AI 模型比几年前强大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机器人能更好地理解物理环境，执行更复杂的操作——从简单的按钮按压，到精细的线缆布设。
第三，人口结构的倒逼。正如 Meta 发言人 Francis Brennan 所说，美国技术工人短缺的问题正在加剧。在数据中心密集但合格工人稀缺的地区，机器人能以更低的成本提供更稳定的工作成果。
这三个变量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而从更长远的视角看，如果数据中心能摆脱对人类工作人员的依赖，将其部署到海底、太空或其他不适合人类长期生存的环境中，也将变得更加可行。芯片制造商 Analog Devices 负责“物理智能”业务的 Paul Golding 透露了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客户告诉我们，‘我们希望使用人形机器人来运营数据中心’——因为它们可以在更高温度下工作，可以在黑暗环境中工作。”
“智能双手”：被降级的恐惧比被替代更真实
Meta 一名数据中心员工对 WIRED 说的这段话，比任何行业报告都更精准地描述了正在发生的变化：“他们现在不再需要那些能够独立思考、提出创造性解决方案或者处理复杂故障的人。他们想要的是‘智能双手’——只需要具备足够能力按照 AI 的指令工作，并且别把事情搞砸的人。”
这揭示了比“机器人取代人”更微妙的焦虑。两名 Meta 员工透露，即使在机器人尚未大规模替代人工的当前阶段，Meta 正在开发的 AI 软件和其他技术，已经让公司能够雇佣技能更低——因而薪资也更低——的员工，同时把部分岗位集中到丹佛等对公司而言成本更有利的地区。
换句话说，AI 和数据中心机器人对就业的侵蚀是分两步走的：先用 AI 降低对人的技能要求从而降低薪资，再用机器人完成物理替代。而员工显然无法将这两步分开审视——因为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你的价值在贬值。
更令人玩味的是 Meta 的公关姿势。2026 年，Meta 启动了一项长期培训计划，每年免费培训数千人电气、机械和管道方面的技能，并承诺在路易斯安那州、俄亥俄州、印第安纳州和得克萨斯州提供就业机会。它还与合作建筑工会共同出资支持学徒培训项目。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套负责任的人才培养体系。但结合机器人的推进节奏——公司机器人部门高级经理 Eric Xu 在去年一次会议上明确将部署数据中心机器人称为“长期目标”——这种培训更像是一道预防性公关话术。毕竟，如果 Meta 真正需要的员工数量在减少，培训更多的人去竞争越来越少的工作岗位，逻辑上就不成立。
拆线日还有多远？
尽管方向已经明确，但数据中心机器人大规模取代人类员工，目前还远远谈不上成熟。
Meta 团队自己也承认，机器人目前无法胜任某些关键任务。例如，运行英伟达 GB300 超级计算机所需的高强度线缆布设工作——这对精度和灵活性的要求远超当前机器人的能力边界。
“这些设备一直都是按照人类双手来设计的，目的就是让每项维修都能在五分钟内完成。重新设计所有东西需要时间。”一位前 Meta 员工直言。
还有更基础的问题。Meta 的库存机器人因为只能识别灰度图像，无法区分红色和绿色指示灯，故障仍须人工排查。这些机器人转弯时表现不佳，尤其当行进路径上有线缆时——线缆本身就是它们最难应对的障碍物之一。员工还抱怨机器人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停下来给电池充电，造成可观的停机时间。
Exclaim Robotics 的 CEO Helen Oleynikova 一针见血地概括了行业现状：“已经进行了很多试点和演示，却还没有一个经过验证、真正能够稳定工作的解决方案。”
这句话道出了一个尴尬的现实：机器人进入数据中心的决心已经确定，但距离大规模落地，可能还需要跨越三五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而在这段过渡期内，员工的焦虑将毫不停歇地持续累积。
当“铁饭碗”不再是铁饭碗
数据中心一度被广泛视为 AI 时代的“铁饭碗”。整个 AI 热潮中，一种叙事被反复强化：AI 取代的是白领的知识型工作，而数据中心运维这类“体力+技能”岗位是安全的。
Meta 员工的经历正在证明，这种“体力工作安全假说”正在崩塌。在爱荷华 Altoona，当地社区还沉浸在 Meta 带来的就业红利中，市长 O'Connor 说的“事情来了，我们就应对”，听起来更像一种无奈的等待而非胸有成竹的预案。
而 Meta 发给外界的信号是分裂的。一面是公关团队强调“技术工人短缺，我们更需要工人”；一面是机器人部门高级经理高调设定“部署数据中心机器人是长期目标”；一面是免费培训计划展示社会责任感；一面是员工群聊里“反正都会失业”的沮丧蔓延。
所有这些信号都是一个更大趋势的不同切面：AI 时代的劳动力结构正在被物理层面的自动化重新塑造。当机器人开始学会插拔线缆、切换电源、搬运机架——那些曾经被认为“只有人类双手能做”的工作——整个超大规模数据中心行业的用工逻辑，就不再是“需要多少人”，而是“最多能减少多少人”。
真正的课题不在于机器人何时能完美替代人类，而在于在那之前的那段漫长过渡期里，那些在 Altoona 群聊里打下“反正几年之后我们都会因为机器人而失业”的员工们，有没有人真正为他们想过出路。
“这些设备一直都是按照人类双手来设计的。”这句话的反面才是更残酷的事实：正因为设备是为人类双手设计的，一旦设计本身开始适配机械手，人类双手就失去了最后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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