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Meta 内部做过一笔令人生畏的预算:全年在 Anthropic 的人工智能服务上花掉 100 亿美元。
据《纽约时报》8月27日报道,这家社交媒体巨头曾一度预计 2026 年对 Anthropic 的 AI 服务支出将达到百亿级别。100 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它接近于 Meta 2026 年第二季度 61 亿美元营收的两倍,也超过了其同期 60 亿美元的净利润。更直观的对比是:Anthropic 在 2025 年底的全年营收运行率才刚到 90 亿美元。Meta 一家公司的潜在支出,几乎抵得上竞争对手全年的收入。
但这笔预算最终没有变成现实。随着外部 AI 服务价格上涨,Meta 结束了内部一场被称为“词元最大化”(tokenmaxxing)的竞赛,一种鼓励员工尽可能多地消耗 AI token、并按用量排名的内部文化,并将更多需求转移到自研工具上。到 6 月,Meta 对全年 AI 应用支出的指引已下调至“数十亿美元”。
这笔天价预算虽未落地,却揭示出 AI 产业最深层的一个矛盾:当你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你不可或缺的供应商时,商业的边界在哪里?
一杯 100 亿美元的“大杯拿铁”
Meta 与 Anthropic 的关系,是硅谷最典型的竞合样本。前者拥有全球最大的开源大模型系列 Llama,后者则是闭源阵营最耀眼的明星,Claude 系列在代码生成、长文本推理和 agent 能力上持续领跑。
然而竞争归竞争,业务归业务。《纽约时报》的报道指出,Meta 是 Anthropic 的主要客户之一。Meta 一度在 Hatch 智能体平台的内部测试中使用了 Anthropic 的 AI 模型。也就是说,Meta 要用最大竞争对手的模型,来构建自己的核心 AI 产品。
这就像隔壁咖啡店的老板走进你的店买咖啡,而他自己也开着一家咖啡店。
Hatch 是 Meta 对标 AI agent 赛道的关键产品。根据 The Information 和 Business Insider 的报道,这款内部代号为 Project Hatch 的个人智能体,能在后台自主执行订餐、购物、填表、深度研究等任务,最高定价或达每月 199.99 美元。Meta CEO 扎克伯格在 8 月的一份宣言中称,公司致力于“为每个人构建个人超级智能”。
这样一款核心产品在测试阶段却依赖竞对模型,本身就意味着 Meta 在内部 AI 能力上的一个缺口。至少在 agent 类任务上,Claude 展现出了 Meta 自研模型在某些维度上尚未企及的能力。
词元最大化:一场烧钱的内部竞赛
Meta 内部此前存在一种被称为 tokenmaxxing 的文化。员工被鼓励尽可能多地使用 AI 模型,内部甚至设有排行榜,根据消耗的 token 量对员工进行排名。这本质上是一种“用量驱动”的 AI 推广策略,先让员工用起来,再谈效率和成本。
但这种策略在外部 API 价格持续攀升后变得不可持续。2025 年以来,Anthropic、OpenAI 等前沿模型提供商多次提价。当消耗量以百亿级 token 计,哪怕每百万 token 的价格只涨零点几个百分点,对 Meta 这样的超级客户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100 亿美元这个数字,正是在这种用量最大化文化下的自然产物。当员工不受限制地调用市场上最贵的竞对模型,年度账单当然会膨胀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Meta 在 6 月做出的调整,结束 tokenmaxxing 竞争、将需求转移至内部工具,本质上是一次理性的“断舍离”。与其把钱送给竞争对手,不如逼自己一把,让自家模型扛起核心产品的重任。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同一时期,Meta 将其 2026 年全年资本支出预期提升至 1300 亿至 1450 亿美元,其中绝大部分投向 AI 基础设施建设。百亿级别的外部 AI 服务支出,在这样的投资盘子中虽大,却并非不可替代,关键只在于内部模型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Anthropic IPO 前夕的暗流
Meta 的转向,恰好发生在 Anthropic 上市的最关键时刻。
据彭博社和《洛杉矶时报》报道,截至 2026 年 7 月底,Anthropic 的年化营收运行率(ARR)已突破 650 亿美元,较 2025 年底的约 90 亿美元飙升超过 7 倍。其最近一个完整季度的初步收入超过 115 亿美元,而 2025 年同期仅为 7.87 亿美元。Anthropic 已秘密提交 IPO 文件,最早将于 2026 年秋季上市,目标估值在近期二级市场上已达到约 1.2 万亿美元。
在这样一组爆炸性数字中,Meta 作为大客户的贡献不可忽视。Meta 减少对 Anthropic 服务的使用,意味着年化收入中每年可能减少数十亿美元的贡献。对一家即将上市、需要向投资者展示持续加速度的公司来说,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Anthropic 的用户基础已极为广泛。据公开信息,它已与亚马逊、谷歌、CoreWeave 甚至比特币矿商 Riot Platforms 等签署了数十亿乃至上百亿美元的算力与合作协议。Meta 一家的需求缩水,尚不足以动摇其增长基本面,但至少会在 IPO 前的路演中,给投资者留下一个值得追问的注脚:当你的大客户同时也是你的竞争对手,你的收入有多“粘性”?
Llama 的成年礼
更深层看,Meta 这笔“险些花出去”的 100 亿美元,其实是 Llama 系列模型的一场压力测试。
自 2023 年 Meta 首次推出 Llama 以来,扎克伯格的策略一直明确:开放权重,生态为王。通过开源 Llama,Meta 吸引了全球数百万开发者在之上构建应用,成功将模型层做成了一种基础设施,正如 Google 用 Android 掌控移动生态一样。
但开源不等于免费。当 Meta 自家产品需要在最关键、最复杂的任务上调用模型时,Llama 未必是最优选择。Hatch 团队在内部测试中选用 Anthropic 的 Claude,正是这一现实困境的直观体现。
然而 2026 年夏天,Meta 正在密集补课。8 月初,Meta 发布了编程 agent Muse Code,直接对标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和 OpenAI 的 Codex。随后又推出了多模态模型 Muse Spark 和新一代模型 Watermelon。8 月中旬,Meta AI 桌面版应用上线 Mac,开始在用户体验层面与 Claude 和 ChatGPT 正面竞争。
将 Hatch 正式版从 Anthropic 模型切换为内部模型,与其说是成本决策,不如说是一次战略宣誓:Llama 系列已经成熟到可以扛起最核心的产品了。选择在 Hatch 即将面向消费者推出之前做出这一切换,也意味着 Meta 对自家模型在 agent 场景下的表现有了足够的信心。
AI 时代的竞合悖论
Meta 与 Anthropic 之间的这段插曲,揭示了一个有趣的产业悖论:越是在 AI 上投入巨大的公司,越难完全摆脱对竞争对手模型的依赖。
谷歌自研了 TPU 和 Gemini,但旗下部分产品仍在调用竞对模型。亚马逊有 Bedrock 平台和 Titan 模型,但 AWS 同时是 Anthropic 最大的算力合作伙伴之一。微软是 OpenAI 的最大投资人,但也在测试 Meta 的 Llama 和 Anthropic 的 Claude。就连 AI 赛道的领跑者 OpenAI 自身,此前也被曝出在内部测试中使用过竞品模型。
这种“互相嵌入”的产业生态,在 AI 基础设施日益昂贵的今天,正在变成一种微妙的博弈。当一家公司的核心产品依赖竞对模型时,它随时面临两种风险:一是供应商提价带来的成本失控;二是供应商在关键能力上“卡脖子”,限制其核心赛道的竞争空间。
Meta 在 100 亿悬崖前的急刹车,给整个行业提供了一个启示:在 AI 时代,自研能力不只是技术实力的体现,更是一种战略对冲。它意味着你在竞合的钢丝上行走时,始终有一条回家的路。
而对 Anthropic 来说,客户流失的风险才刚刚开始。随着各大科技公司的自研模型持续迭代,越来越多的“Meta们”将面临同样的抉择:继续为竞对的模型买单,还是咬牙把自己的模型推到聚光灯下?
这场百亿美元的“差点花掉”,或许只是 AI 产业竞合大戏的开场白。
当你的客户同时也是你的对手,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在帮对手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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