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波兰亿万富翁拉法尔·布热斯卡坐在华沙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一条自己从未拍摄过的短视频。视频里,他身着囚服、戴着手铐,正对着镜头“忏悔”着什么。画面旁边,一行醒目的按钮——“立即投资,每天躺赚 3%”——像一只伸进屏幕的手,要把又一个普通人拉进一场精心编织的金融骗局。
这不是布热斯卡第一次被“AI 绑架”了。自 2024 年起,他的面孔已在 Facebook 和 Instagram 上被深度伪造了数百次——合成影像、配音、假新闻页面,全套工序流水线作业。但这次不一样:当他公开抨击 Meta 纵容这些广告后,他的 Instagram 账号被暂时封禁了。
“最黑暗形式的审查。”波兰数字部长克日什托夫·盖尔科夫斯基这样评价。而布热斯卡的决定,可能比任何一部波兰监管部门的新规都更具破坏性:他要推动华沙将这起争端直接升级到欧盟层面。
波兰铁轨上的亿万富翁,与 263 张假面孔
布热斯卡这个名字,在整个欧洲的物流行业无人不晓。他创办的 InPost 以紫色智能包裹柜彻底改变了波兰人的收货方式——从华沙市中心到偏远小镇,紫色柜机随处可见。到 2026 年,InPost 已是欧洲最大的包裹柜运营商之一,被《财富》杂志评为 2026 年欧洲最具创新力的 300 家公司之一。
但让他与国际舆论场产生交集的,不是包裹柜,而是 263 条深度伪造广告。
2024 年 7 月,布热斯卡向波兰个人数据保护办公室提交了一份投诉,在其中列出了 263 条利用他或妻子奥梅娜·门萨赫形象制作的欺诈性广告。这些广告用 AI 技术篡改布热斯卡的面部表情和声音,编造他“代言”的虚假投资平台,诱导用户转账。广告文案极其粗糙却又极具欺骗性——一张可信的面孔配上令人心动的回报承诺,足以让无数用户上钩。
布热斯卡在 2024 年 7 月就向 Meta 报告了此事。据他描述,Meta 的回应是系统性的消极。2024 年 8 月,波兰个人数据保护办公室依据 GDPR 程序下达紧急措施,禁止 Meta 继续在波兰境内展示使用布热斯卡和门萨赫形象的广告,为期三个月。同年 11 月 7 日,华沙地区法院进一步颁发临时禁令:禁止 Meta 展示或接受任何包含布热斯卡深度伪造形象的新广告,违者面临经济处罚。Meta 就此提起上诉。
但禁令并没能止住洪水。
DSA 防线的崩塌:当“被动托管”不再成立
真正具有法律里程碑意义的时刻,发生在 2026 年 3 月 27 日。
这一天,华沙上诉法院作出了一项裁决,直接撼动了 Meta 在全欧盟范围内引以为核心抗辩的法律根基。法院裁定,Meta 在广告分发过程中不能援引欧盟《数字服务法》第 6 条和第 7 条规定的“被动托管”豁免权。理由是 Meta 的角色是“有意识的、主动的且以盈利为导向的”。华沙上诉法院的表述是:Meta 的介入是 “conscious, active and directed at generating financial gain”。
这句话的分量,远不止于一起个案的胜诉。
DSA 是欧盟迄今最重量级的数字平台监管法案。它给平台划定了一条清晰的红线:如果你是单纯托管用户生成内容、不参与内容策划的“被动中间人”,就无需为第三方内容承担法律责任。但一旦你主动参与——比如通过算法推荐、定向广告、内容审核决策——你就失去了这种豁免。
Meta 的整个商业模式,建立在精准定向广告之上。广告主购买的不是一次展示,而是 Facebook 和 Instagram 掌握的庞大数据图谱——年龄、职业、兴趣、消费能力——然后用算法找到“最容易上钩的人”。华沙法院说的正是这一点:Meta 不是被动收取广告费的中立平台,它在广告的分发、定位和变现环节中扮演了主动角色,当然要为广告内容的真实性负责。
需要厘清的是,截至 2026 年 8 月,这一裁决仍处于临时禁令阶段,尚未最终判定 Meta 承担赔偿责任,估值和赔偿金额仍有待后续审理。但 DSA 豁免防线在波兰的崩塌,已经产生了多米诺效应。如果欧盟层面的机构在本案中采信华沙法院的推理逻辑,Meta 在整个欧盟市场可能面临一套全新的责任标准。
8 月升级:手铐广告与封号反击
2026 年 8 月中旬,就在 DSA 裁决让 Meta 在法律上感到压力之际,一条新的 AI 生成广告在华沙的讨论群组中疯传。画面中的布热斯卡戴着手铐,身后是模糊的审讯室背景,配合着一段“忏悔”音频。这次,布热斯卡不再只是向 Meta 投诉。他在自己的 Instagram 账号上公开曝光了这条广告,并严厉抨击 Meta 的内容审查形同虚设。
Meta 的回应方式令所有人意外。它没有删除那条广告,而是暂时封禁了布热斯卡的 Instagram 账号。
波兰数字部长盖尔科夫斯基随即发表声明,称封禁行为是“最黑暗形式的审查”,并强调“一家私营公司无权决定哪位公民可以发声,尤其当这位公民只是试图保护自己和其他用户免受欺诈时”。
封禁很快被解除,但裂痕已经形成。布热斯卡从一名被动受害者,彻底转变为主动出击者。他开始向波兰数字部施压,要求华沙方面将这起纠纷提交至欧盟委员会——不是作为个案投诉,而是作为 DSA 合规程序下的结构性案件。
三种结局,一个变量
布热斯卡推动的欧盟升级存在三种可能走向。
基准情景:波兰向欧盟委员会提交正式投诉,委员会开启与 Meta 的对话,在不立即罚款的前提下,迫使 Meta 在诈骗广告检测和广告主验证方面做出增量承诺。这听起来温和,但意味着 Meta 的广告审核流程将受到欧盟持续监控。
上行情景:欧盟委员会采纳华沙上诉法院的推理逻辑,对 Meta 展开正式的不合规调查。一旦走到这步,Meta 的广告商业模式将直接置于欧盟层面的实质性审查之下。不再是一个国家法院的判例,而是一项可能改变全欧盟数字广告规则的合规程序。DSA 的罚则极为严厉,最高可处全球年营收的 6%。Meta 2025 年全年营收为 2009.66 亿美元,6% 对应约 120 亿美元。
下行情景:在 Meta 的回应信和自愿整改措施之后,热度逐渐消退。华沙裁决停留在波兰一国的法律判例中,欧洲层面未能启动正式程序。这也是 Meta 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三种情景的共同变量只有一个:欧盟委员会是否愿意把这支箭射出去。
诈骗广告:Meta 不会告诉你的那门生意
布热斯卡案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有多独特,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系统性问题。
Meta 上的诈骗广告,早已不是偶发事件。Revolut 与 Juniper Research 联合发布的《2025 年消费者安全与金融犯罪报告》给出了一组无法回避的数据:目前社交平台用户平均每月看到约 190 条诈骗广告;如果当前趋势不变,到 2030 年这一数字将攀升至 250 条。在授权推送支付欺诈案件中,Meta 旗下平台占了 44%。换言之,每两起 APP 诈骗中就有近一起的源头是 Facebook、Instagram 或 WhatsApp。
而 Meta 并非对这些广告无能为力,它只是缺乏行动的动机。路透社 2025 年 11 月的调查报道披露了 Meta 内部文件,显示公司预计 2024 年约 10% 的收入来自高风险诈骗广告和违禁商品广告。Meta 每天向用户展示约 150 亿条高风险诈骗广告,此外还有 220 亿次有机诈骗信息——这些虚假内容不在付费广告之列,同样泛滥。
Meta 不是没有应对。2025 年,Meta 宣布从其平台上移除了 1.34 亿条诈骗广告。但路透社获得的泄露文件同时显示,Meta 使用关键词隐藏技术,将诈骗广告对监管机构和特定用户群体隐藏,而非真正解决问题。第三方测试给出了残酷的答案:消费者权益组织在 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3 月期间主动向 Meta 举报诈骗广告后,Meta 仅移除 43%。超过一半的诈骗广告在被举报后仍然留在平台上。
更讽刺的是,Meta 内部早已对这些数字了然于胸。公司安全政策经理 Rima Amin 在 2026 年 LEAD 大会上承认,诈骗广告收入“可能”占 Meta 总收入的 3% 到 4%。即使按低限 3% 计算,那也是每年约 60 亿美元的规模。这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麻烦,这是一个需要维护的利润池。
进化博弈理论的铁律在此刻显现:只要诈骗广告的投资回报率高于合规广告,平台就不可能有动力彻底清剿它们。Meta 的应对策略——2025 年推出的“惩罚性竞价”机制,让被标记为高风险的广告主在竞价中支付更高出价——与其说是拦截,不如说是在从欺诈者那里征收租金。这是一种奇异的生态:平台发现了害虫,但没有杀虫,而是开始向害虫收费。
DSA 的真正考验
布热斯卡推动的欧盟升级,恰好对应着《数字服务法》自 2024 年 2 月全面生效以来面临的最大压力测试。
DSA 的立法初衷之一正是解决平台广告责任问题。然而,两年多来,欧盟委员会的实际执法以透明度报告和社区准则执行为主,从未真正触及平台广告商业模式的底层逻辑。华沙上诉法院的推理为欧盟提供了一个现成的法律框架:如果 Meta 在广告分发中是“主动且逐利的参与者”,那么它就不能躲在“被动托管”的盾牌后面。
一旦欧盟委员会开启不合规调查,它将必须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DSA 的豁免条款是为被动的技术中间人设计的,但年营收超过 2000 亿美元、拥有全球最精密广告定向系统的 Meta,究竟哪里“被动”?
在欧洲,这不是孤立的判例。欧盟委员会 2026 年 4 月已就 Facebook 和 Instagram 未能防止 13 岁以下儿童注册一事发布初步调查结果,如确认违规,同样面临最高 6% 年营收的罚款。广告欺诈与未成年人保护,两条监管战线正在合龙。
然而,欧盟的行动仍面临现实阻力。DSA 的执行是一个庞大的行政过程。布热斯卡案能否从中突围,取决于波兰政府是否正式提交投诉,也取决于欧盟委员会愿意在这个时点投入多少政治资本。波兰作为成员国拥有 DSA 下的正式投诉权,但最终是否行动仍有待观察。
布热斯卡的回答很直接:Meta 从犯罪活动中获利。他们知道这些广告是诈骗,但他们不关心,因为钱在流动。这正是必须让欧盟介入的原因。
从波兰的紫色包裹柜,到布鲁塞尔的灰色办公楼,一个被 AI 偷走面孔的亿万富翁,正在推动世界最大社交平台的广告模型接受法律的拷问。不管结果如何,这条逻辑链条已经被搭建起来了。
当平台的推荐算法是广告分发的核心引擎,当广告收入占公司总营收 97% 以上,当诈骗广告每年贡献数十亿美元——你说它是“被动托管”?
华沙法院的回答是:不。
现在,轮到欧盟来决定,这张“被动”面具还能戴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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