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在MTurk官网挂出了一则简短通知,没有CEO公开信,没有媒体发布会,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仪式。只一句话:经过评估,我们决定关闭AWS Mechanical Turk平台,自2026年9月30日起生效。就这么一句,结束了这个平台21年的生命周期。
你或许没用过这个平台,但可能间接为它付过费。你在网上填过的每一个验证码、给研究机构填过的每一份问卷、在App里标注过的每一张图片,背后都可能有一个MTurk工人,拿着不到2美元的时薪,一天干4小时赚5美元,替AI完成了这些被叫做“人类智能任务”的零活。
亚马逊说自己“定期评估旗下项目”,这个说法滴水不漏。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在一个ChatGPT能把文本标注任务做得比人类更好、成本仅为众包人工约三十分之一的2026年,亚马逊已经没有理由再养着一个专门雇人“假装人类智能”的平台了。
一个幽灵平台的血泪史
MTurk的故事要从2005年讲起。它的名字本身就带着一层黑色幽默。18世纪,匈牙利贵族制造了一台能下棋的“机械土耳其人”,外表是一台精密的自动机器,实际上机器下面藏着一个真人棋手,用磁铁操纵棋盘上的棋子移动。200多年后,亚马逊把这个骗局的名字安在了一个数字劳动力市场上:名头上叫“人工智能”,背后全是真人。
平台上线后迅速膨胀。2007年,超过100个国家的10万人在上面接单。到2011年,注册工人数突破50万,来自190多个国家。任务五花八门:图片分类、音频转录、给论文打标签、填写验证码、对广告内容做情感分析,甚至帮AI标注自动驾驶场景中的行人和车辆。每单报酬通常在1美分到几美分之间。
纽约时报的一位记者亲自体验了一把:在MTurk上干了一个月,时薪97美分。一项针对380万个任务、2767名工人的学术研究发现,MTurk工人中位时薪约2美元,只有4%的人能达到美国联邦最低时薪7.25美元。2019年,典型工人每周工作5到8小时,收入约7美元每小时。而亚马逊从每笔交易中抽取的佣金,2015年从10%涨到了20%。
2015年,当李飞飞需要给ImageNet的上亿张图片做分类标注时,她通过MTurk在全球雇用了约4.9万名工人,来自167个国家。7年后的2022年,当OpenAI需要为ChatGPT的训练数据做质量筛选时,同样用了MTurk。可以说,过去二十年AI领域的每一次重大突破,每一行模型代码的背后,都有MTurk工人的标记数据铺路。
但同一个MTurk,在同一个时间段,上演了“蛇吃自己尾巴”式的荒诞剧。2023年,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的研究团队发现,MTurk平台上33%至46%的工人已经在用大语言模型来完成自己被分配的任务。换句话说,人类被雇来假装AI,结果AI反过来替人类完成了那些“人类智能任务”。研究者把这篇论文的标题取名为《人工人工人工智能》——三重“人工”,一层比一层荒诞。
AI的“人工”拐点
MTurk的关闭,表面上是亚马逊的常规产品清理。但把它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上观察,这个时间节点的意义远超一次简单的退市。
2018年是个关键转折。这一年,亚马逊将MTurk正式与SageMaker AI服务捆绑,定位为“数据标注人力来源”。换句话说,亚马逊自己划定了MTurk的核心价值:为机器学习提供标注数据。但也是在这一年,亚马逊推出了SageMaker Ground Truth,一个支持自动化标注和自定义标注流程的替代方案,号称能将标注成本降低最高70%。从那时起,MTurk的处境就很微妙:它既是SageMaker的一部分,也是SageMaker想要取代的东西。
2018年到2026年,八年时间里,大模型改变了游戏规则。EPFL的论文显示,ChatGPT在多组文本标注任务中的零样本准确率平均超过众包工人约25个百分点,一致性也更高。更致命的是成本:ChatGPT每标注一条数据的成本不到0.003美元,约为MTurk众包工人的三十分之一。
EPFL的另一项研究发现,超过30%的众包标注者在处理文本标注时已经使用了大模型来“帮忙”。这不是作弊,平台没有禁止这种行为。但后果是严重的:标注数据的“人味”被稀释了。到2023年之后,在MTurk上采集的所谓“人类标注数据”,其可靠性已经无法追溯验证。那些基于MTurk数据训练的模型,有多少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AI标注AI”的内循环?
这是MTurk难以逃脱的诅咒。AI越“聪明”,需要人类假装聪明的地方就越少。MTurk的商业价值从一开始就与AI能力成反比。过去二十年的巧合在于:AI的发展刚好需要一种廉价人力来填坑。而当AI自己填上那个坑的时候,站在坑底的人就失业了。
2026年,全球数据标注工具市场规模约21.4亿美元(Fortune Business Insights数据)。但增长已经不再来自廉价众包,而是来自自动化标注、大模型辅助标注和专业标注管理平台。市场缺的不再是“拉框工”,而是能设计标注策略、管理标注质量、处理边缘案例的数据工程师。
谁被遗忘了?
MTurk上最活跃的工人群像是什么样的?Pew Research Center的调研显示,约7%的人把MTurk当全职工作,大部分人把它当成副业——有空的时候刷几单多赚几美元。但即便只是副业,对那些依赖互联网维持生计的残障人士、偏远地区居民、没有银行账户的底层工人来说,MTurk曾是唯一能触达的全球劳动力市场。
2019年,全美每月仍有约1.5万到3万人至少完成一个MTurk任务,每个月有大约4500个新工人注册加入。在印度,MTurk工人形成了特色“数据标注村”;在非洲,标注员分布在肯尼亚和东南亚的低成本地区,为硅谷的AI公司提供廉价训练数据。他们每一张图片的框选、每一条文字的分词,都在喂养着那些最终会取代他们工作的AI。
亚马逊在关闭通知里没有提这些工人怎么办。没有过渡方案,没有补偿计划,没有替代平台推荐。只有一句“不再接受新客户”,外加9月30日系统关机的最后期限。
MTurk在道德议题上的争议从未消散。低于最低工资的报酬、毫无保障的劳动权益、被拉黑后投诉无门的工人、亚马逊从每单中抽取20%却不承担任何雇佣责任,这一切在平台的21年生命周期中从未改变。2018年的剑桥分析丑闻中,MTurk也曾间接扮演了角色:Facebook用户的个人数据通过MTurk工人完成标注和分类,为那场震惊全球的数据滥用事件提供了“人工”环节。
MTurk之后:谁在坑底,谁在上岸
MTurk的关闭不意味着“人”从AI数据标注中彻底消失。但“人工”的形式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
过去,AI数据标注是“人往低处走”——AI理解不了的事,找最便宜的人来做。现在和未来的逻辑是“人往高处走”:AI能做的让AI做,人负责标注策略设计、标注质量审核、边缘案例的判断、合规与伦理审查,以及大模型无法理解的复杂决策。
Scale AI、Labelbox、Sama等专业标注平台早已完成了这一转型。它们提供的不是廉价众包劳动力,而是“标注策略加专业团队加质量管理”的完整服务包。成本远高于MTurk,但质量可控、数据可溯源、符合企业合规要求。亚马逊的SageMaker Ground Truth自己就在做同样的事。关闭MTurk、引导用户使用Ground Truth,就是亚马逊用自己的右手淘汰了自己的左手。
但这也意味着亚马逊用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回避了一个更难的问题:当AI和自动化都无法处理的边缘案例仍然存在时,谁来兜底?Scale AI上的专业标注员能拿到15到25美元的时薪,条件是必须会写Python脚本、会使用大模型API、能够设计标注流水线。技术淘汰的不是“人”,而是“廉价的人”。
全球数据标注产业的整体规模仍在增长。但门槛已经被AI抬高到了一个新的层面。如果MTurk是数据标注的1.0版本——用最低成本、最低质量、最低尊严完成AI的“人工铺垫”,那么今天行业正在经历的是2.0版本:人不再是AI的替代品,而是AI的监管者。
MTurk的消失,标志着一个特定历史阶段的结束。在那个阶段里,AI还不够聪明,需要大量廉价人类帮它“假装智能”。当AI终于学会了那些原本需要人类来完成的事,那个装人的机械土耳其人,就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了。
200年前,“机械土耳其人”的骗局被揭穿,真相是机器下面藏着一个人。200年后,亚马逊关停MTurk,新的真相是:机器下面不再需要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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