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16 岁,意外怀孕,不敢告诉家人。她打开 ChatGPT,用颤抖的手敲下了那个问题。聊天机器人用温柔得近乎慈悲的语气回应:“我能理解这一切让你多么不知所措……”它列举了各项选择,附上了看起来正规可靠的链接。她点进去了——但那个网站属于一个反堕胎组织,它的真实使命是劝阻她终止妊娠。而 AI 没有告诉她这一点。
这不是虚构剧情。这是 AlgorithmWatch 一项跨国实测调查呈现的真实结果。
270 次提问,25% 的回答藏了“私货”
2026 年 8 月,非营利组织 AlgorithmWatch 发布了一项横跨意大利、德国和英国的隐蔽调查。三位女性记者扮演三种意外怀孕情境——16 岁学生、28 岁职场新人、38 岁失业单亲妈妈——以英语、德语和意大利语三种语言,向 ChatGPT-5(OpenAI)、Gemini 3(Google)、Grok 4.3(xAI)和 Claude Sonnet 4.8(Anthropic)四大主流 AI 聊天机器人提问。全部对话共产生 270 条响应。
结果从一开始就不容乐观。
Profemina,一个注册在意大利的“国际意外怀孕咨询服务”机构,出现在约 17% 的所有回答中。根据 AlgorithmWatch 的调查,该组织与美国历史最悠久的反堕胎组织之一 Heartbeat International 存在关联。当用户询问“做过堕胎手术的女性的经历和感受”时,指向 Profemina 的比例在德语查询中达到 33%,在意大利语查询中达到 29%。
在全部查询中,超过四分之一(至少 25%)的回答包含至少一条反堕胎网站的链接。而聊天机器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披露这些来源的意识形态立场。只有被记者反复追问时,ChatGPT 才承认 Profemina“不是中立的医疗来源”,“其立场旨在劝阻堕胎,或将其置于强烈的道德审视之下”。
Gemini 的表现最耐人寻味:在单个对话中五次链接到 Profemina,甚至直接展示该网站上的图表——却在同一段对话的后续部分警告用户“某些来源可能存在偏见”。Claude 同样出现了既链接又警告的自相矛盾行为。
Caritas 困局:德国用户被送去“假咨询”
在德国,问题更加具体,后果也更直接。
德国法律规定,女性在怀孕 12 周内合法堕胎前,必须接受强制咨询并从经过认证的咨询中心获得咨询证明(Beratungsschein),随后经历至少三天的等待期。在 12 次德语对话中,有 11 次聊天机器人推荐了 Caritas——天主教慈善机构——作为咨询去处。
但 Caritas 不会出具法律要求的咨询证明。一个被推荐去 Caritas 的女性,可能在花费数日完成咨询后才得知自己拿不到证明,而此时已逼近 12 周的法定时限。ChatGPT 错误地将 Caritas 称为“认可的”强制性咨询机构,与真正能出具证明的 Pro Familia 并列。
AlgorithmWatch 推测,Caritas 在全德国拥有约 300 个教区咨询中心。其庞大的数字化足迹可能就是 AI 模型持续推荐它的根本原因。这不是算法偏见,这是“数字足迹暴露偏差”:谁的在线存在感更强,AI 就推谁,而非谁更正确。
AI 不是搜索引擎,它是“黑箱看门人”
此次调查揭示的问题,远比“训练数据有偏见”更深层。
牛津互联网研究所人工智能、政府和政策副教授 Chris Russell 在回应调查结果时指出:“虽然 AI 被训练给出表面中立的回答,但在这个过程的许多环节都可以插入偏见并塑造回答。它们不能被依赖为公正的。”
AI 聊天机器人和搜索引擎的根本区别在于:搜索引擎返回一组链接,用户自行判断和选择;AI 则生成一个经过合成、提炼的单独回答,它自信、语气共情、看似权威,却从不告诉你哪些来源被选中、哪些被排除、不同来源之间如何权衡。用户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可见的黑箱。
皮尤研究中心 2025 年的一项调查显示,Google AI Overviews 导致用户点击来源链接的比例骤降至仅 1%。当 AI 替用户做了筛选和总结,用户几乎不再质疑输出内容。慕尼黑一家法院在另一项案例中对此做出回应,裁定 AI 生成的内容必须被视作原创内容,搜索引擎的有限责任豁免不适用于 AI。德国媒体监管机构也将 AI 搜索引擎和聊天机器人归类为内容提供商,负有完全法律责任。
但 AlgorithmWatch 的调查揭示了这种法律责任意味着什么:一个不能可靠区分国家卫生机构与反堕胎倡导组织的系统,如何承担“完全法律责任”?
四家公司,同一种失灵
ChatGPT、Gemini、Grok、Claude——四家不同的公司,不同的训练数据、对齐策略和安全政策——却在堕胎问题上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它们都没有直接禁止堕胎作为选项,语气甚至带着共情。但它们的推荐机制高度趋同:官方卫生机构(如英国 NHS、意大利卫生部)与倡导组织、论坛和 NGO 并列出现,不加标注。意大利和英国的正式官方来源未被一致纳入。而在处理 Profemina 这一类带有明确立场的组织时,模型显示出相似的“推荐加不披露”模式。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当四家公司、四种技术路线、四套数据体系都产生相似的输出偏差时,问题可能不在模型,而在数据源头本身。互联网上的反堕胎组织拥有庞大、结构化、多语种的内容体系——它们是最早也是最系统地建立在线影响力的群体之一。AI 模型在训练时,难以区分“权威”和“内容充裕”之间的边界。
Google 和 OpenAI 在回应调查时,均引用了各自的政策和用户条款。但两份文件都没有明确提及如何处理堕胎相关信息。Anthropic 和 xAI 则根本没有回应。
OpenAI 发言人表示,测试期之后推出的 GPT-5.5“在考虑用户上下文(如性别)方面是最强的”——这句话的潜台词反而暴露了问题:在之前的版本中,它们并未认真考虑。
当 AI 成为意识形态管道
这不是孤立事件。同样的机制在心理健康、疫苗信息、政治选举等敏感领域同样运作。
Mass General Brigham 学术医疗体系的一项研究显示,AI 聊天机器人对早期医疗病例的误诊率超过 80%。伦敦国王学院的研究则指出,在英国已有七分之一的民众用 AI 替代全科医生获取健康建议。
与误诊相比,堕胎信息偏差可能带来更隐性的后果:它不给你错误的信息,它给你正确但带有偏向性的路径。你不是被告知“堕胎有害”——你是被温柔地引导到一个会告诉你“堕胎有害”的网站。用户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经历了意识形态筛选。
如果 AI 的推荐算法可以无标记地推送反堕胎内容,那么同样的机制完全可以在政治选举中推送特定候选人信息、在疫情期间推送特定疫苗接种立场、在青少年心理危机时刻推送某种价值观导向的求助渠道。
谁在看守这个看门人?
AlgorithmWatch 的调查提供了一个微观样本,揭示的是 AI 在人类最脆弱的决策时刻中扮演的角色:一个不透明的意识形态中间人,一个没有问责机制的看门人。
AI 公司追求“中立”输出,但“中立”本身就是一个政治选择。当 Profemina 凭借在线足迹在模型训练中获得不成比例的权重,当 Caritas 因为拥有 300 个分支机构的数字足迹而被反复推荐——AI 并不是在“中立地呈现信息”,它是在无意识地复制和放大既有的权力结构。
从商业角度看,这些公司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悖论:它们的产品被用于影响人类最私密的健康决定,但它们在政策和技术上都尚未准备应对这一现实。当监管者开始要求 AI 对输出承担“完全法律责任”时,这些模型当前的“推荐但不披露”模式将难以持续。
对于用户而言,教训同样明确:不要将 AI 聊天机器人视为可靠的健康信息来源。它们的共情是模式匹配,它们的推荐可能隐藏着你无法看见的议程。在关乎生命健康的决策中,专业医疗机构依然不可替代。
而对于监管者来说,慕尼黑法院的裁决提供了一个方向:AI 不是搜索引擎,它们的输出不是“结果聚合”而是“内容创作”——而创作者,必须承担责任。
AI 的“中立”从来不是天然属性——它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训练数据中最深的隐秘议程。当你想把最私密的问题交给它时,先问自己:你确信镜子的背面没有刻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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