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1日，沃尔玛在官网上发了一篇标题平淡的公告，叫“More Ways to Pay”。内容是：8月24日起，部分美国门店的收款终端启用Tap to Pay，支持Apple Pay和Google Pay。到2026年底覆盖全美所有沃尔玛和山姆会员商店，2027年中前覆盖旗下加油站。官方说这是为了“让消费者在结账时有更多选择”。
听起来像一次正常的产品更新。但了解这家零售巨头支付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
12年前，当Apple Pay在2014年10月20日正式上线时，沃尔玛是第一个公开说不的零售商。不仅自己不接，它还拉上Target、Best Buy、CVS、7-Eleven等十几家行业巨头，组建了一个叫MCX的联盟，斥巨资开发了一套名为CurrentC的支付系统。目的很明确：把Apple Pay挡在门外。
12年后，这场抵抗画上了句号。不是以CurrentC的胜利，而是以沃尔玛的彻底退场。
一场持续12年的支付抵抗
2014年10月20日，苹果正式推出Apple Pay。上线首日，全美超过22万家商户宣布支持。梅西百货、麦当劳、Walgreens、赛百味，名单很长，但没有沃尔玛。
不光是“不支持”。沃尔玛当时的操作可以概括为八个字：不仅我不支持，我也不让你支持别人。
2012年8月成立的MCX联盟，到2014年已集结了约15家美国零售巨头，年销售额合计约1万亿美元。这个联盟开发的系统叫CurrentC。它基于QR码，不依靠NFC，不支持信用卡和借记卡，只通过ACH转账、礼品卡和零售店内部账户结账。
这套设计的逻辑不难理解。信用卡每笔交易会产生1.5%到3.5%的手续费。按沃尔玛2025财年681亿美元的年营收，假设六成交易走银行卡，仅手续费一项就接近80亿美元。如果CurrentC能绕开信用卡网络，这笔钱能留在零售商口袋里。
但CurrentC从出生就带着致命缺陷。2014年10月上线前，它被曝出安全漏洞，黑客窃取了试用用户的邮箱地址。更尴尬的是，它不支持NFC触碰支付，消费者得打开App、等待加载、扫描QR码。整个过程比Apple Pay的“碰一下就走”多花至少5到10秒。在结账面前，多一秒就是多一个放弃的理由。
2017年3月，MCX的技术资产被摩根大通收购，用于其Chase Pay业务。CurrentC宣告死亡。
沃尔玛随即转向了自建的Walmart Pay。2015年12月上线的这个系统，核心逻辑没变：这是一个基于QR码的封闭系统，不兼容任何第三方支付。消费者得先打开沃尔玛App，再点击支付，再用摄像头扫描收银台的二维码。相比Apple Pay的“掏出手机、碰一下、走人”，Walmart Pay硬生生多了两个步骤。
裂痕是怎样出现的
沃尔玛扛了12年。但这12年，消费者的习惯并没有停下来等它。
根据PYMNTS Intelligence的数据，2025年Apple Pay处理的美国店内销售额达到约450亿美元，较2024年的268亿美元增长近68%。每周至少用一次Apple Pay购物的美国消费者比例，从2024年的8%翻倍至2025年的16%。
更让沃尔玛坐不住的是移动钱包的整体态势。2026年5月的调查显示，31%的美国消费者每周使用移动钱包在店内购物，这个数字在2024年只有14%。在短短两年内，每三个美国人里就有一个养成了用手机付钱的习惯。
而Apple Pay的市场渗透率已经高到沃尔玛无法忽视。据PYMNTS数据，约85%的美国主要零售商接受Apple Pay，据苹果自己的口径则高达约90%。这道85%的墙，把沃尔玛孤零零地挡在了外面。
消费者的抱怨从未停止。在Reddit、Facebook、X上，“为什么沃尔玛不能用Apple Pay”是常年刷屏的话题。2025年GoDaddy的一项调查发现，54%的Z世代和41%的千禧一代曾因商家不支持数字钱包而放弃购物。对核心客群越来越向年轻消费者倾斜的沃尔玛来说，这组数据不应该有任何一种乐观的解读。
沃尔玛不是没有努力推广Walmart Pay。根据Auriemma Group 2024年的研究，Walmart Pay在符合条件的用户中采用率只有29%。而Apple Pay、Google Wallet、Samsung Pay等手机原生支付方案的整体采用率已超过50%。即使是在沃尔玛店内，大多数移动支付用户（54%）也更倾向于使用Apple Pay或Google Pay，而不是Walmart Pay（仅20%）。更有意思的是，选择在沃尔玛直接刷银行卡的人（26%）都比用Walmart Pay的人多。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沃尔玛为什么扛了12年
表面上，这是一个关于手续费的故事。沃尔玛2025财年营收681亿美元，营业利润率仅4.3%。在这个低利润率的生意里，任何一笔不必要的支出都会直接吃掉利润。
按2%的平均手续费率估算，每年沃尔玛因银行卡支付产生的成本在80亿美元量级，相当于其全年营业利润（约293亿美元）的超过四分之一。如果自建支付系统能将这个成本压缩一半，每年就是40亿美元的利润增量。这个账，任何一个CFO都会算。
但更深层的动机，是“数据主权”。
每一笔通过Apple Pay完成的交易，苹果都能获得元数据。用户在何时、何地、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这些数据是零售业最核心的资产之一。沃尔玛自建支付系统，本质上是想在自己的围墙内完成完整的交易闭环：支付到数据到用户画像到精准推荐到复购，所有环节不借他人之手。
Walmart Pay从来不只是“一个支付工具”。它是沃尔玛将线下消费行为数据化的核心抓手。通过Walmart Pay结账，每一笔交易都能与用户的Walmart账户关联，沃尔玛获得完整的消费画像。而通过Apple Pay或Google Pay，这笔交易数据被锁在苹果和谷歌的生态中，沃尔玛只能看到一个“匿名付款人”。
所以这从来不是支付方式之争，这是数据控制权之争。沃尔玛之所以扛了12年，就是因为一旦放弃，它不仅在手续费上多掏钱，还会在数据层面失去主动权。
为什么现在投降了
答案很残忍但也很简单：消费者没有给沃尔玛其他选项。
CurrentC死了，Walmart Pay在30%的采用率以下徘徊。与此同时，Apple Pay和Google Pay的用户基数已经大到沃尔玛无法忽视。
截至2026年，Apple Pay覆盖89个市场、超过11000家银行和网络。Google Pay在美国零售商的覆盖率达到70%到80%。更关键的是，移动支付的采用率正在加速爬升。每周使用移动支付在店内购物的消费者比例达到31%，较前一年的14%翻了一倍还多。
沃尔玛面临的已不是“要不要支持Apple Pay”的问题，而是“要不要失去所有习惯用Apple Pay的消费者”的问题。
此前沃尔玛反复强调Walmart Pay的优势：它可以整合会员卡、优惠券、积分和支付于一体，功能比Apple Pay更丰富。但消费者用脚投票的结果表明，对大多数人来说，“方便”比“功能丰富”重要得多。Apple Pay不需要打开App、不需要等待加载、不需要找二维码，掏出手机碰一下就读卡器，完成了。在结账这条赛道上，少一个步骤就是降维打击。
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沃尔玛的增长压力。2026财年营收达到713亿美元，增速约5%，但面临着来自Target、Costco、亚马逊的多方竞争。GoDaddy的调查显示，超过一半的年轻消费者会因商家不支持数字钱包而放弃购物。对沃尔玛来说，这意味着每年可能损失数百亿美元的潜在交易额。它已经无法承受因支付方式限制导致的客源流失。
Walmart Pay还活着吗
是，也不是。
沃尔玛在公告中明确表示Walmart Pay仍然是其支付生态的一部分。但Tap to Pay的支持，等于把Walmart Pay从一个“支付基础设施”降级为了一个“支付选项”。当消费者可以选择用手机碰一下就走时，很少有人在结账台前打开沃尔玛App、等待QR码加载、再让收银员扫描。
Walmart Pay没有被杀死，但它失去了存在的核心逻辑。沃尔玛用12年和数十亿美元投资换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自己的支付系统最终变成了与Apple Pay和Google Pay在同一屏幕上竞争的众多图标之一。
谁赢了，谁输了
这场支付战争中没有胜利者。至少，沃尔玛不是。
苹果没有“击败”沃尔玛。Apple Pay从缺少沃尔玛支持起步，照样长到了覆盖全美85%零售商、年交易额450亿美元的规模。谷歌也没有。Google Pay在支付领域的份额甚至不到Apple Pay的一半。
真正让沃尔玛低头的，是消费者支付习惯的不可逆迁移。当超过三分之一的美国家庭每周至少用一次移动支付在店内购物时，零售商已经没有资格“教育”用户该用什么方式付钱了。
有三件事值得零售行业记住。
第一，移动支付的网络效应一旦形成，即使是全球最大零售商也无法绕开。用户选择支付方式的核心逻辑是“在所有地方都能用”，而不是“在一个地方功能更全”。
第二，自建支付系统不再是零售商的必选项。过去十年几乎所有大型零售商都试图复制星巴克的成功，用自建App绑定会员和支付。但星巴克是一个高频、低客单价、自带会员粘性的场景，而沃尔玛的消费者平均每月到店不到两次，他们不愿为支付方式多花一秒。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得出两种完全不同的结局。
第三，数据主权虽然诱人，但消费者选择权更重要。当你试图锁住数据的同时，你可能也在锁住你的顾客。
2026年8月24日，当第一个顾客在沃尔玛用iPhone碰了一下读卡器完成支付时，这不仅仅是一个支付功能的上线。这是一家年营收681亿美元的零售巨头，为一场打了12年的战争，按下了结束键。
沃尔玛花了12年时间想证明消费者可以改变。但最后被改变的，是沃尔玛自己。
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