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耗资348万澳元、为澳大利亚16岁以下社媒禁令提供技术依据的官方报告,被发现在参考文献中出现了大量“幽灵论文”——有的DOI指向根本不存在的文章,有的作者从未参与过被引用的研究,还有的论文在被声称访问时尚未公开发表。而负责撰写报告的英国机构ACCS,最初否认使用AI,后来被《卫报》查出报告链接中残留着ChatGPT的元数据,才松口承认“用AI改写过部分段落”。
这不是承包商第一次在政府报告中掺AI“水”。去年,四大咨询公司之一的德勤因一份政府报告出现AI幻觉错误,退还了部分合同款项。但这一次,被“污染”的不是普通咨询报告,而是直接为澳大利亚社媒禁令提供技术路线图的核心文件——禁令生效首月,平台关闭了约470万个未成年账户。
348万澳元买了什么
2025年,澳大利亚政府委托英国Age Check Certification Scheme(ACCS)开展年龄验证技术测试,合同金额348万澳元。这份报告的核心内容是实际测试了多种年龄验证技术——从基于证件的官方身份验证,到基于面部图像的年龄估算,再到家长控制工具——试图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在技术层面,16岁以下社媒禁令能否落地。
澳大利亚通信部长Anika Wells曾高度评价这份报告,称其展示了“许多有效的选择”,并直接为2025年12月正式生效的禁令铺平了道路。禁令生效后,社交媒体平台在首月内关闭了约470万个被认定属于16岁以下未成年人的账户,澳大利亚总理Anthony Albanese亲自宣布“这一禁令正在生效”。
报告的大部分内容确实来自真实技术测试。问题出在其中一个章节——“新兴技术”(Emerging Technologies)。这个章节引用了多篇学术论文,介绍未来可能用于验证年龄的新方法。正是这一章,成了整个事件的引爆点。
六条幽灵参考文献
澳大利亚参议院正在推进一项调查,旨在进一步加强社媒禁令相关法律。在调查过程中,有人提交材料指出,这份报告至少存在两处引用错误,这些“引用似乎是由AI幻觉产生的,而不是基于真实来源”。
《卫报》澳大利亚版随后自行分析了这份报告,发现仅在同一章节中就有6条参考文献存在错误。具体包括:部分DOI(数字对象标识符)链接到根本不存在的论文;部分DOI指向了错误的论文;作者姓名、期刊名称和发表年份的组合与任何已知文献都无法对应;部分DOI链接指向的论文,其内容并没有得出报告所声称的结论。
更离谱的是,当ACCS发言人后续提供了一份“纠错清单”,试图用新的参考文献来纠正原有引用时,这份清单本身同样存在错误:部分论文的发表年份、作者和期刊名称与报告最初列出的引用不一致。
时间线上的“不可能”
最致命的一个漏洞出现在时间线上。ACCS在报告中引用了一篇论文,声称是在2025年3月访问的。然而,该研究的一名主要作者向《卫报》确认,这篇论文直到2025年6月正式发表后才对公众开放——也就是说,ACCS在3月“访问”了一篇6月才公开的论文。
该主要作者还确认,ACCS最初列为该论文主要作者的“Jamil”从未参与过这篇论文,而且ACCS的报告错误地概括了论文的内容。
另一条引用“Weber et al. 2011”同样无法在所引用期刊中找到。ACCS发言人解释称,这篇文献曾被莫纳什大学的一项研究引用,并向《卫报》提供了这项研究。然而,在ACCS提供的莫纳什大学论文中,并没有任何署名Weber的参考文献。
ChatGPT的元数据不会说谎
ACCS的回应经历了典型的“否认-被迫承认”路径。当《卫报》首次就此询问时,ACCS发言人明确否认使用了AI:“我们没有使用AI生成报告或其中引用的材料……每一项材料都经过核查,确认链接和报告真实存在。”
然而,《卫报》在报告E部分和K部分中发现,有4个链接包含元数据,明确显示这些链接的来源是ChatGPT。面对这一铁证,发言人才松口承认AI被用于改写部分段落,使其表达更简洁。但ACCS坚持认为,由于链接中保留了ChatGPT的元数据,机构实际上已经披露了AI的使用情况,而且这些链接本身是正确的,因此“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
这种逻辑显然经不起推敲。如果一份报告连参考文献的作者名字、论文标题、发表年份都是错的,链接本身是否正确已经没有意义——因为链接指向的根本不是报告声称引用的那篇论文。
政府的“非常困难”与信任赤字
在上周五的参议院调查听证会上,澳大利亚政府部门的回应同样耐人寻味。部门官员表示,他们已经与ACCS会面。ACCS声称,报告中的错误是因为一些原本能够正常访问的链接后来失效所导致的。但相关官员并未独立核实这一说法,并表示要回头检查这些链接“非常困难”。
该部门第一助理秘书Sarah Vandenbroek表示:“ACCS向我们保证,在文件发布时,所有链接都经过检查,当时也都能够正常访问。因此,中间可能发生了一些变化。”官员还称,在一份长达1000页的报告中,涉及引用的内容只有26页,其中只是出现了“少数错误”。
“非常困难”“少数错误”“中间可能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些措辞透露出一个信号:政府似乎并不打算深入追究。但问题是,这份报告不是普通的背景资料,而是为一项全国性禁令提供技术依据的核心文件。如果连参考文献都无法核实,报告其他部分的可靠性又由谁来保证?
德勤前车,ACCS后辙
这不是澳大利亚政府承包商第一次在报告中“掺水”。2025年,德勤澳大利亚因一份政府报告中出现AI幻觉错误——包括编造联邦法院判决的引文和虚构的学术论文——同意退还44万澳元政府合同中的部分款项。德勤同样被指使用了AI。
时隔不到一年,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金额从44万膨胀到348万。独立参议员Fatima Payman的回应一针见血:“去年德勤那份充斥AI垃圾内容的报告所引发的风波,本应该让政府承包商在报告中随意引用文献的做法彻底结束。政府必须要求负责这份报告的承包商道歉并退款。”
AI幻觉的“信任税”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监管与全球治理学院教授Christian Downie曾研究过政府收到的包含AI幻觉内容的提交材料。他的判断直指核心:如果政府收到的报告或提交材料被发现存在虚假引用——无论这些错误是否由AI造成——都可能导致政府作出错误决策,并“削弱公众对政府机构的信心和信任”。
他说:“人们应该认为,政府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未来可能需要通过合同条款以及相应的处罚措施,来阻止此类行为发生。”
AI幻觉本身不是新鲜事。ChatGPT等大语言模型在生成参考文献时“编造”不存在的论文,已经是一个被广泛讨论的技术缺陷。但当这种缺陷进入政府决策链条,问题就从技术层跃迁到了治理层。
更大的讽刺
这个故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ACCS撰写的是关于“年龄验证技术”的报告——这份报告的本质是评估技术能否被信任来执行政策。而报告自身的漏洞,恰恰暴露了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政府用技术来治理社会时,谁来治理技术本身?
澳大利亚社媒禁令的核心逻辑是:通过技术手段确保16岁以下未成年人无法访问社交媒体平台。这要求年龄验证技术本身必须是可靠的、准确的、经得起检验的。但提供这份可靠性判断的机构,连自己的参考文献都做不到“可靠”。
更值得关注的是,ACCS提供的“纠错清单”本身也有错误,政府在听证会上表示“非常困难”去核实——这意味着,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份报告中的引用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三个信号值得关注。第一,AI辅助写作的边界问题。用AI润色语言表达和用AI生成虚构内容之间的界限,正在被反复模糊。ACCS坚称“AI只用于改写,不用于生成”,但“改写”和“生成”之间的灰度地带,正是当前所有企业和政府机构都需要明确规则的地方。第二,政府咨询合同的问责机制。从德勤到ACCS,连续两次“AI污染”事件表明,现有的合同条款和惩罚措施不足以形成有效威慑。第三,引用文化的崩溃前兆。AI幻觉导致的虚假引用,正在成为学术和咨询行业的一个系统性威胁。当一篇论文的作者、年份、期刊名全部对不上,但报告撰写者仍然“坚信”引用是真实的,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质量控制流程的彻底失效。
一份宣称技术可以核实年龄的报告,最终被技术核实了它自己的“不诚实”。348万澳元买来的,不是技术路线的确定性,而是技术治理的信任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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