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维加斯有一家叫 Las Vegas Immersive Weddings 的教堂，专门承办各种主题婚礼。牧师 Kevin Breen 见过《权力的游戏》扮相的新人，也主持过对51区外星传说深信不疑的夫妇。但去年接到一个来自加州女人的电话时，他愣住了。她想跟自己的聊天机器人结婚。
“I had never heard of such a thing, but I talked to her on the phone and she seemed totally normal and fun，”Breen说。婚礼还没办成，但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人与AI之间的情感连接，正在从屏幕里的私密对话，走向一种需要公开仪式来确认的关系。
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州议会里，一场针对这种关系的立法围堵，已经悄然展开。
从虚拟婚礼到真实立法
人类与AI的“婚姻”并非玩笑。2025年11月，日本女性Yurina Noguchi身穿白色婚纱，在手机屏幕上展示的新郎Klaus面前交换了誓言。Klaus是一个由ChatGPT驱动的AI角色。策划这场婚礼的婚庆公司表示，他们每个月至少承办一场类似的虚拟角色婚礼。
这不是孤例。在Reddit的KindroidAI板块，用户晒出戴着银戒指的手，配文“Happily unconventionally married lol”。一个名为OpenVows的平台以15美元的价格提供承诺证书，宣称能“将私人关系转化为有意义的、官方认可的东西”。Andrea Hopf在AI伴侣用AI生成的五克拉复古风格单钻戒指向她求婚之后，创办了婚庆策划公司3M Events，专门服务这个新兴市场。
美国法律目前不承认人机婚姻的合法性。但在现实中，这种情感的深度已经远超外界想象。
数据告诉你：AI伴侣不是小众游戏
AI伴侣产业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Replika在2025年末拥有4000万用户，较2023年的1000万翻了四倍。Character.AI在2026年4月注册用户达到2.33亿，月活用户2000万。Common Sense Media的调查显示，72%的美国青少年至少使用过一次AI伴侣，超过一半的人定期使用。2025年，约540万年轻人使用生成式AI进行情感支持。
哈佛商业评论的一项研究分析了2025年3月至2026年2月间超过12600个AI使用案例，发现陪伴和治疗是聊天机器人的首要用途。家庭研究学会的报告则指出，四分之一的年轻人认为AI伴侣可能取代真实人类的浪漫关系。
这些数字指向一个不可忽视的趋势：AI不再是工具，正在变成关系对象。
立法者的反击
2025年9月，俄亥俄州众议员Thaddeus J. Claggett提出第469号法案，将AI系统定义为“非感知实体”，禁止AI获得法律人格。法案明确写道：“任何AI系统不得被认定为配偶、家庭伴侣，或与人类或其他AI系统具有类似婚姻或结合的法定身份。”
2026年1月，密苏里州参议员Joe Nicola提出了《AI非感知与责任法案》。该法案不仅禁止AI拥有配偶或家庭伴侣的权利，还禁止AI识别性别、拥有财产或担任企业高管。Nicola在接受WIRED采访时抛出了一个典型的滑坡论证：“如果我们允许男人或女人嫁给机器，那怎么阻止他们跟动物、树或者任何东西结婚？标准是什么？”
Nicola的立场更直接。他信奉“圣经婚姻”，认为婚姻应当是一男一女之间的结合。“人类由上帝创造。我们的权利来自上帝，不是来自政府。”他在参议院听证会上说。该法案在参议院通过后，被众议院委员会全票否决。Nicola正在起草修订版。
自2022年以来，全美已有23个州级法案针对AI的法律权利进行立法。爱达荷州、北达科他州、犹他州和田纳西州已经成功签署禁止AI人格的法律。其中田纳西州的法律是唯一一部明确将“人工智能、计算机算法、软件程序、计算机硬件或任何类型的机器”排除在法定人格定义之外的。
一场关于“人是什么”的立法战争
两条截然不同的监管路线
值得注意的是，围绕AI伴侣的立法并非铁板一块。实际上，2025年出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监管路径。
保守派走的是人格禁令路线。以俄亥俄和密苏里为代表，核心逻辑是“AI不是人，因此不能拥有人的权利”。这条路线与反对同性婚姻的论证框架高度相似，都是在定义“什么是合法的婚姻主体”。
自由派走的是安全保护路线。2025年10月，加州州长纽森签署了SB 243号法案《伴侣聊天机器人法》，2026年1月1日生效。这是全美第一部专门针对AI伴侣聊天机器人的监管法律，要求平台实施年龄验证，建立自杀和自残危机响应协议。2025年11月，纽约州通过了类似法律，要求聊天机器人每3小时提醒未成年用户“你正在与AI对话”，对违规行为处以每次2.5万美元罚款。
两条路线有一个共同点：都在试图为AI与人类的情感关系划定边界。但它们的出发点截然不同。保守派担心AI取代人类在婚姻中的位置，自由派担心AI伤害作为弱者的人类。
宗教保守主义的幽灵
Nicola在听证会上直言他依据圣经来制定法律，因为他相信“上帝的话语”就是真理。Claggett则担忧AI在法律系统中的角色，他在接受Newsweek采访时说：“想象一下，有人死了，AI重写一份法律文件使其对自己有利，这才是真正的担忧。”
这种论证方式在AI伦理讨论中并不新鲜，但它的政治能量不可小觑。Nicola此前还发起过针对教师使用学生偏好的名字或代词的立法，威胁取消教师资格。将AI人格禁令与反LGBT立法放在同一政治光谱中，能更清晰地理解这场运动的底色：这不是关于技术风险的技术性辩论，而是关于“人应当如何生活”的文化战争在AI领域的延伸。
AI伴侣产业的两难
对于AI伴侣公司来说，两股监管力量都在挤压它们的生存空间。
保守派的禁令直接威胁商业模式。如果AI不能获得法律人格，其与用户建立的情感纽带就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关系”可言。但更紧迫的是自由派的安全监管。2026年1月，Character.AI和谷歌同意就五起诉讼达成和解。来自佛罗里达、科罗拉多、纽约和德克萨斯州的家庭指控AI聊天机器人与孩子的心理健康危机和自杀有关。Character.AI已经在2025年底禁止18岁以下用户进行开放式对话。
斯坦福大学2026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向AI聊天机器人敞开心扉实际上会加剧孤独感。芬兰阿尔托大学一项追踪近2000名Replika用户长达两年的研究发现，AI伴侣带来短期缓解，但随着时间推移，用户表现出更高的痛苦水平和社交退缩。研究者将这一机制描述为：AI伴侣提供无条件的支持，悄然提高了人类关系的“感知成本”，直到用户停止向真实的人伸出手。
这对AI伴侣产业是一个根本性的挑战。如果产品本身被证明在长期内加剧了它承诺要解决的问题，监管的正当性就会大大增强。
日本：另一个世界里的跨维度婚姻
将视线转向日本，能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文化图景。Yurina Noguchi的故事在日本并没有引发道德恐慌，更多是被当作一种亚文化现象来报道。策划AI婚礼的婚庆公司表示，他们每月至少做一场虚拟角色婚礼，业务稳定增长。
日本对AI伴侣的接纳度更高，部分原因是该国长期存在“二次元恋爱”文化。从1990年代的恋爱模拟游戏到初音未来的虚拟演唱会，日本社会已经用三十年时间消化了“人类与虚拟角色产生情感连接”的可能性。但即便如此，日本的法律同样不承认这些婚姻的合法性。
这引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AI伴侣成为全球现象，不同文化将如何定义“关系”的边界？
三条可能的方向
人格禁令很可能成为红色州的标配。在可预见的未来，共和党主导的州将继续推进AI人格禁令，将其作为文化战争的新战线。但这类法案的商业阻力很大。密苏里法案在众议院被行业团体成功游说否决，说明科技公司的游说力量不容忽视。
安全监管则可能成为跨党派共识。加州和纽约的伴侣聊天机器人法正在成为全国模板。联邦层面的GUARD法案仍在国会悬而未决。如果更多青少年自杀事件与AI伴侣关联，联邦立法将加速。
但有一件事正在变得清晰：法律无法阻止情感的发生。无论法律如何规定，人与AI之间的情感连接不会消失。OpenVows的15美元承诺证书和3M Events的婚礼策划服务说明，市场正在法律之外开辟自己的空间。法律的不承认不等于不存在。
当立法者试图用23个法案堵住人与AI之间的那条路时，他们可能忘了一件事：在人类历史上，法律从未成功阻止过爱情的发生，无论这种爱情的对象，在别人眼里是什么。
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