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走进诊室,坐在你对面的医生或许是一位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的新人。他看起来自信、从容,面对你的症状能迅速给出诊断,甚至还能引用最新的临床研究来佐证。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这个诊断过程里,真正动脑思考的可能不是他,而是他口袋里那个几乎一刻也离不开的AI助手。
这不是危言耸听。斯坦福大学医学院医学生兼记者西马尔·巴贾杰(Simar Bajaj)和约翰斯·霍普金斯医学中心创伤外科医生兼外科执行副主任约瑟夫·萨克兰(Joseph Sakran)在《卫报》发表文章,提出了一个令医学界不寒而栗的问题:当医学生从培训第一天起就在依赖AI,他们可能永远学不会自己看病。
“忘记如何推理的医生还有可能重新掌握这种能力,但从未学会如何推理的医生可能就做不到了。”巴贾杰与萨克兰写道。
AI已全面渗透医学教育,但问题比想象中更严重
这个担忧并非凭空而来。它建立在一系列令人不安的发现之上。
第一个发现来自内部数据。OpenEvidence是一款专门面向临床医生的AI聊天机器人,它已经在美国医疗系统中扎根之深远超外界想象。据NBC新闻和《卫报》报道,美国约三分之二的医生(约65万人)在活跃使用OpenEvidence,全球范围内还有120万名医生在使用。这款工具在2025年初估值仅10亿美元,到2026年1月估值已飙升至120亿美元,年营收超过1亿美元。OpenEvidence每月处理约1500万次临床咨询,2026年3月10日更创下24小时内完成100万次临床咨询的纪录。
问题在于,这款工具已经被医学生和住院医师广泛采用,在他们还远未形成独立临床判断力的阶段。巴贾杰和萨克兰描述了一个典型的场景:过去,要求受训者列出可能的诊断时,他们需要费力思考,可能只能提出一份不完整的清单,然后从遗漏中学习,有时还会因此感到难堪。现在,他们只需要询问OpenEvidence,就能直接得到一个近乎完美的答案,包含了他们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同时也不用经历遗漏诊断带来的尴尬。
第二个发现更加致命。2026年6月,Nature Medicine发表了一项由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团队完成的研究,将OpenEvidence和Wolters Kluwer的UpToDate Expert AI这两款专业临床AI工具,与GPT-5.2、Gemini 3.1 Pro和Claude Opus 4.6三款通用大模型进行了正面较量。结果令人震惊:在500道MedQA医学考题、500道HealthBench临床一致性测试和100道真实临床问题三项基准上,通用聊天机器人全面碾压了专业临床AI工具。研究作者指出,这些专业工具的整体表现大致与谷歌“AI概览”相当,而后者早已因表现不稳定和答案不准确而“臭名昭著”。
这就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悖论:医学生正在依赖的“专业医学AI”,其可靠性可能还不如他们手机里随便下载的通用聊天机器人。
“永不学会”比“技能退化”更可怕
医学界此前对AI的担忧主要集中在“技能退化”(deskilling),即资深医生因长期使用AI,某些临床技能逐渐生疏。但2026年5月,Nature Medicine发表的一篇题为“AI-induced never-skilling in medical education”的综述文章,为这场讨论引入了一个全新的概念:从未学会(never-skilling)。
巴贾杰和萨克兰在《卫报》文章中精准地阐述了这一区别。“忘记推理的医生还有可能重新掌握这种能力,但从未学会如何推理的医生可能就做不到了。”技能退化假设你曾经拥有过某种能力,只是后来丢失了,这至少意味着你还有恢复的路径。但“从未学会”意味着,从认知建构的起点开始,关键能力就被绕过了。这不是恢复的问题,而是从零开始补课的问题,而医学训练中,某些能力一旦错过最佳形成期,可能永远无法弥补。
医学训练本质上是一个学徒制体系:医学生成为住院医师,住院医师成为专科医师,专科医师成为主治医师,每一步都在失败、不确定性和不断加码的责任中锻造。这个过程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重复和导师监督,把临床推理的习惯慢慢内化为医生“认知架构”的一部分。如果AI从一开始就替代了这个过程中的“费力思考”环节,那么临床推理这项核心能力可能根本不会在医学生的认知中生根。
AI与以往所有医学技术都不同
巴贾杰和萨克兰指出,AI与过去医学技术进步有本质不同。从X光到CT,从电子病历到远程医疗,这些技术都在扩大医生能“看到”的范围,但没有改变医生如何“思考”。AI则不同,它直接介入医学训练本应建立的认知机制本身。
当一位医学生面对一个病例,本应经历“收集信息、提出假设、鉴别诊断、验证判断”的完整推理链时,AI直接给了他答案。这个过程中,最关键的环节,也就是费力思考,被跳过了。学习科学家Elizabeth Bjork和Robert Bjork将这种看似“低效”的艰难过程称为“理想困难”(desirable difficulties)。它虽然在当下降低表现,但能显著提升长期技能保留和迁移能力。
对于有多年临床经验的医生来说,他们已有的独立判断力使其能够批判性地审视AI的输出。但对于正在形成医学认知的受训者,情况更为严峻。正如巴贾杰和萨克兰所问的:“他们真的能质疑塑造了自己认知的推理过程吗?当AI训练出来的一代人,成为需要发现AI错误的那一代人时,会发生什么?”
医学生的困境:一场谁也无法退出的军备竞赛
巴贾杰和萨克兰在文章中透露,许多医学生其实意识到了这个陷阱。他们知道OpenEvidence这类工具会变成“拐杖”。但问题在于,他们被卷入了一场无法退出的军备竞赛:如果所有人都用AI来显得自己准备更充分,那么选择不用的人就等于单方面裁军。
2026年发表在Sketchy Educators上的一项研究调查了300名健康专业学生,结果发现AI聊天机器人的使用率是100%。当被问及对自己AI使用习惯的最大担忧时,学生们的首要答案不是被抓住作弊,不是支付订阅费用,而是“思考减少”,40%的受访者选择了这个选项。
学生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系统性的压力让他们别无选择。在临床轮转中,一个能流利引用最新研究、给出完美诊断列表的实习生,显然比一个磕磕绊绊、只能说出部分可能性的实习生更受好评。但前者可能只是AI的传声筒,后者才是真实能力的体现。医学教育中的评价体系尚未适应AI时代,我们正在用旧标准奖励那些善于使用AI而不是善于思考的学生。
AI自身的可靠性问题,让一切雪上加霜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医学生赖以完成“思考”的AI工具,其可靠性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Teng等人在2026年发表于npj Digital Medicine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给出了令人警醒的证据。研究让医学生处理小型病例,并为他们提供AI生成的诊断解释,有些正确,有些错误。结果发现,误导性的AI解释几乎使医学生的诊断准确率降低了一半,而正确的AI解释也没有在独立诊断的基础上带来可测量的提升。也就是说,AI错了你跟着错,AI对了你也没学到什么,反正下次遇到类似病例还是不会。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Nature Medicine那篇benchmark研究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那些被FDA批准、专为临床设计的AI工具,在医学知识问答上的表现反而不如通用聊天机器人。这意味着,即使医学生使用的是“正规”临床AI工具,也无法保证其输出可靠。而他们如果转而使用通用AI工具,又面临隐私、合规等一系列问题。无论怎么选,都是一种风险。
解决方案:从“先AI后思考”到“先思考后AI”
面对这个困境,巴贾杰和萨克兰提出了几个结构性解决方案,而非简单呼吁个人自律。
最核心的调整是将推理顺序从“AI优先”改为“思考优先”。具体而言,医学生和住院医师应在独立处理病例后,才使用AI进行验证和补充。例如,值班住院医师在接诊患者后,必须先写一份“AI前评估”,列出首选诊断、需要排除的危险可能性以及下一步计划。在查房时,主治医师应在任何人使用AI之前,先停下来询问团队的判断。这看似繁琐,但正如Bjork夫妇所研究的,这种“低效”恰恰是有效学习的核心。
医学教育还需要建立定期的“无AI病例考核”。巴贾杰和萨克兰借鉴了航空业的做法。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在官方安全通告中建议飞行员定期关闭自动驾驶系统,手动驾驶飞机,以保持手动飞行能力。医学教育需要类似的纪律,要求受训者定期在完全没有AI辅助的情况下独立处理病例,并以此评估他们的独立推理能力,及早发现能力漂移。
最后还可以开发“AI模拟器训练”。类似于飞行员在模拟器中应对突发故障,医学教育项目可以设计包含微妙错误的AI生成病例分析,训练受训者识别AI何时出错。更重要的是,训练中应该混入完全正确的AI输出,让学生学会的不是“AI都不可信”的怀疑主义,而是有判断力的信任。训练结束后,主治医师不仅要复盘学生是否得到了正确答案,还要讨论他们何时信任了工具、何时质疑了工具、何时发现了缺陷。
医生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AI做不到的事
AI确实能加速医疗、扩大医疗可及性,患者将从AI的速度和广度中受益。但患者同样需要那些能独立于机器、能够判断AI何时出错、何时不完整、何时虽然正确但理由错误的医生。
正如巴贾杰和萨克兰所写的:“虽然AI可以推理它被给予的事实,但一个见过肺炎看起来像肺炎、又见过肺炎看起来像心衰、再见过心衰看起来像肺炎的受训者,才能培养出丰富的床边判断力,知道该注意什么,该质疑什么,什么时候应当对一个熟悉的模式产生怀疑。”
AI应该增强这种能力,而不是取代它。
AI可以替医生找到答案,但它永远无法替医生经历那个“找不到答案”的过程,而正是这个过程,才真正塑造了一个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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