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日，印度安得拉邦高等法院的法官席上，一纸公益诉讼状将谷歌与阿达尼集团共同推上了被告席。原告不是竞争对手，不是监管机构，而是一个名为Jal Biradari（意为“水社区”）的环保团体。他们的诉求听起来有些反常识：全球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之一，要在印度南部建设投资150亿美元的数据中心园区，而当地居民，每天连足够的水都喝不上。
两个事件同时发生
2025年10月14日，谷歌与阿达尼集团旗下的数据中心合资公司AdaniConneX联合宣布，将在安得拉邦维沙卡帕特南建设印度最大的AI数据中心园区。五年内投资约150亿美元，规模达千兆瓦级，配套海底电缆网络和清洁能源设施。项目预计创造18.8万个就业岗位。这是谷歌在印度，也是全球范围内最大的一笔单一投资。
对于谷歌而言，这不仅是产能扩张，更是战略卡位。印度拥有全球20%的数据生成量，却只有3%的数据中心容量。根据JLL的数据，印度数据中心容量预计到2027年将激增77%至1.8GW，2025至2030年间预计有250亿至300亿美元投入扩容。
但问题出在选址上。维沙卡帕特南，这座安得拉邦东海岸的港口城市，日均供水缺口高达70万升。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印度拥有全球18%的人口，却只拥有全球4%的水资源，是全球水资源压力最大的国家之一。而数据中心，恰恰是公认的“水老虎”。
谷歌自己的环境报告显示，2024年其全球数据中心消耗了61亿加仑（约231亿升）水，较2021年的43亿加仑增长了42%。其中Council Bluffs数据中心是用水之最，日均取水390万加仑、消耗280万加仑，全年消耗10亿加仑，相当于爱荷华州全部居民住宅用水五天。
更令人担忧的是趋势。据S&P Global预测，60%到80%的印度数据中心在本十年内将面临高度水压力。印度数据中心的水消耗将从2025年的1500亿升，翻倍增长至2030年的3580亿升。
争议不只在水。项目选址距离坎巴拉孔达野生动物保护区仅860米，一个成年人步行10分钟的距离。环保组织担忧，重型施工带来的噪音污染将直接影响保护区内野生动物栖息。安得拉邦高等法院已要求政府就Jal Biradari的指控做出答辩，下一次开庭定于8月24日。
AI的“水悖论”
人工智能正在以指数级消耗水资源。加州大学河滨分校2023年的一项研究发现，与ChatGPT一次20到50轮的对话，大约消耗500毫升水。训练GPT-3耗水约70万升。每一行代码的背后，都有真真切切的水在蒸发。
国际能源署估计，全球数据中心的水使用量约为每年5600亿升，到2030年可能达到1.2万亿升。联合国大学2026年6月的最新报告更是指出，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的“水足迹”将达到9.3万亿升，相当于撒哈拉以南非洲全部13亿人口的基本年生活用水量。
这就是AI的“水悖论”：技术越智能，物理世界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当一家公司的数据中心一年消耗的水量超过一座城市居民的总用水量时，我们必须追问：技术进步的账单，究竟由谁来付？
谷歌的技术承诺，能兑现吗？
面对争议，谷歌并非没有准备。公司在给路透社的声明中表示，将落实降噪措施，确保成为“安静、不引人注目的邻居”。在冷却技术方面，谷歌在全球范围内已在约25%的数据中心园区使用非饮用水，并在高水风险地区优先采用空气冷却等替代方案。公司承诺到2030年实现120%的“水资源正效益”，即补充量超过消耗量。
谷歌2025年环境报告显示，其已在全球完成165个水管理项目，覆盖97个流域，全年补充了约77亿加仑水，相当于其总淡水消耗的78%。
但问题是，这些承诺落地的速度，能否赶上AI军备竞赛的扩张速度？谷歌数据中心的水消耗从2021年到2024年增长了42%，而补充率距离120%的目标还有很大差距。更关键的是，直到今天，行业里仍然没有一家公司公开披露单个数据中心在具体地点的水消耗数据。承诺的透明度和执行的可追溯性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印度政府的双重困境
安得拉邦政府的立场很明确：审批合规、间距达标。在给路透社的声明中，政府称环保组织的指控“不准确且具有误导性”，但同时表示“愿意听取反馈”。关于距离野生动物保护区仅860米的问题，政府回应称这已超过法律要求的间距。
这背后是印度发展模式的深层矛盾。印度拥有全球最年轻的人口结构之一，急需创造就业、吸引外资。在全球科技巨头纷纷将供应链多元化至印度的背景下，印度不想错过这波AI基础设施投资浪潮。正如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南亚主任Vibhuti Garg对BBC所言：“就像我们在90年代和2000年代利用IT服务热潮一样，这是另一个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
但水资源是硬约束。WRI India的水资源研究员Sahana Goswami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想象一下，在夏季用水高峰期间，因为缺水导致数据中心停运，这会对依赖云服务的银行系统、医疗系统和交通调度产生怎样的连锁影响？”印度目前没有严格的国家标准来限制数据中心使用饮用水，这使得水资源管理成为政策盲点。
全球镜像
维沙卡帕特南的争议并非孤例。从智利到墨西哥，从美国佐治亚州到苏格兰，数据中心与当地社区的水资源冲突正在全球范围内密集爆发。谷歌在智利的数据中心项目曾因用水争议被迫暂停重新设计；微软承诺到2027年实现零水蒸发冷却；亚马逊承诺到2030年实现“水正效益”。在美国，仅2026年7月，就有42个州举行了142场针对数据中心环境影响的抗议活动。
但印度的情况更具挑战性。其他国家的数据中心多建在气候凉爽、水资源相对丰富的地区，而印度大部分数据中心集中在孟买、海得拉巴、金奈和班加罗尔，这些城市本身就面临严重的水资源短缺。班加罗尔在2024年遭遇了历史性水危机，而当地数据中心每日仍需抽取大量水用于冷却。
谁为AI买单？
谷歌150亿美元的印度数据中心项目，正在成为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不是某一个公司的失误，而是整个AI产业在高速扩张中必须面对的根本性问题：技术进步的物理成本，由谁来承担，又由谁来埋单？
安得拉邦高等法院的诉讼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印度数据中心水消耗量在五年内翻倍，类似的法律纠纷只会越来越多。S&P Global的预测，60%到80%的印度数据中心将面临高度水压力，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预判，而非概率问题。
对于谷歌而言，空气冷却和再生水是方向，但真正的考验在于：在印度这样一个水资源极度匮乏的国家，千兆瓦级的数据中心能否真正实现可持续运营？当一座城市日均供水缺口70万升，而你的数据中心一天就要消耗数百万升水时，任何技术承诺都面临现实的检验。
对印度政府而言，真正的挑战也不是审批一个项目，而是如何在“数据主权”和“水资源主权”之间找到平衡点。印度不想成为AI时代的“数据殖民地”，但也不能让AI基础设施成为压垮脆弱水资源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AI的进化速度超越了大自然的补给速度，我们不是在讨论技术，而是在讨论选择。每一滴水，都有它的投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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