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的人找到我,说他们需要芯片原料,打算自己造芯片。”
7月25日,在旧金山的一场AI产业峰会上,SK集团会长崔泰源与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同台时,抛出了这句话。台下坐着的是韩国总统李在明率领的硅谷访问团,以及英伟达、谷歌、亚马逊等美国科技巨头的高管。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采购谈判。当一家估值9650亿美元、即将在10月登陆纳斯达克的AI公司,向全球最大的HBM(高带宽存储器)生产商提出“求购芯片原料”时,这件事的底层逻辑已经超出了供应链的范畴。它宣告了一个事实:AI大模型公司正在从“租算力”全面转向“造芯片”。
Anthropic的芯片野心从暗线走向明面
Anthropic的自研芯片计划,在过去三个月里经历了从传闻到确认的完整路径。
2026年4月,路透社首次报道Anthropic正在评估自研芯片的可能性,措辞谨慎。公司当时的态度是“尚未敲定设计,甚至可能最终决定只买不造”。但到了7月初,情况骤然加速。据界面新闻报道,Anthropic已开始与三星电子接触,探讨使用三星2纳米制程代工定制AI芯片。
7月25日,崔泰源的公开表态将这一计划推到了聚光灯下。Anthropic要的不只是找人代工,而是直接向HBM的源头SK海力士寻求供应保障。HBM是AI加速器里最关键的存储组件,它负责在GPU内核和存储之间高速传输数据,决定着大模型训练和推理的速度天花板。
这不是一笔小订单。据Counterpoint Research数据,SK海力士在全球HBM市场的份额达到58%,其HBM3E和下一代HBM4产品几乎是所有AI加速器的标配。而就在崔泰源发言的前一天,英伟达刚刚与SK集团宣布了一项超过5000亿美元的AI合作计划,核心内容就是锁定SK海力士的HBM产能,包括HBM3E和HBM4的长期优先供应协议,以及由SK Telecom承建的2GW AI数据中心项目(首期2027年投产)。
这意味着什么?英伟达用超过5000亿美元,把全球过半的HBM产能先圈住了。而Anthropic,作为英伟达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只能在这个“已售罄”的牌桌上,敲门找座位。
算力依赖症:从租GPU到造芯片的必然路径
理解Anthropic的焦虑,必须先理解一家AI大模型公司的算力账单。
Anthropic的营收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据TechCrunch报道,截至2026年5月,公司年化收入已突破470亿美元。2026年第二季度,预计营收超109亿美元,环比翻倍,并首次实现盈利,调整后经营利润约5.59亿美元。但增长的代价是算力成本同步膨胀。
Claude模型的每一次推理调用,跑的都是从合作伙伴那里租来的芯片,无论是亚马逊的Trainium、谷歌的TPU还是英伟达的GPU。而这些合作伙伴,同时也互为竞争对手。亚马逊有自己的AI模型,谷歌有Gemini,英伟达虽然没有自己的大模型,但它的芯片让谁跑得快、让谁跑得慢,它说了算。
这种“住在别人房子里”的算力结构,在行业上升期还能忍受,但一旦进入竞争白热化阶段,就变成了卡脖子的结构性风险。OpenAI的Jalapeño芯片(2026年6月24日发布,与博通合作,专为大模型推理设计)已经证明了自研路线的可行性,从设计到流片只用了9个月,创下高性能ASIC的最快开发纪录。Meta的Iris芯片(MTIA 400)也计划于2026年9月量产,由博通协助设计、台积电制造,目标是在AI推理场景中对英伟达GPU形成补充而非替代。
据TrendForce预测,2026年定制ASIC的出货增速将达到44.6%,接近通用GPU增速(16.1%)的三倍。定制硅的浪潮正把超大规模厂商从“唯英伟达”推向多元自研。
Anthropic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入场,逻辑很清楚:如果所有竞争对手都在造自己的芯片,你不造,就意味着在算力成本曲线上永远落后别人一个身位。
产能困局:英伟达的存储锁喉
但Anthropic面临的真正难题,不是能不能设计出芯片,而是造出来之后有没有足够的HBM来喂饱它。
HBM是AI芯片的血管。SK海力士CEO Kwak Noh-jung在7月10日接受采访时直言,2027年将是“行业历史上供应最严峻的一年”,需求超过产能的局面将持续到2030年之后。没有HBM,再强的算力核心也无法有效运转。而全球HBM产能的分配权,正在被英伟达牢牢掌控。
7月24日英伟达与SK集团宣布的超过5000亿美元合作计划,本质上是一次“存储锁喉”行动。英伟达不仅锁定了SK海力士HBM4的优先供应权,还共同投资建设2GW的AI数据中心,把存储、算力、数据中心三层全部绑定。
SK海力士的立场也因此变得微妙。一方面,它是Anthropic H轮融资的战略投资者。2026年5月,SK海力士与三星、美光共同参与了Anthropic创纪录的65亿美元H轮融资,投后估值9650亿美元。另一方面,它的最大客户和合作伙伴是英伟达。当英伟达用超过5000亿美元买断了优先排队权,Anthropic即使拿到了SK海力士的供货承诺,拿到的也只能是“次优产能”。
这种矛盾在存储芯片行业并不罕见,但如此赤裸地在一家公司身上同时体现,却是第一次。
三星的窗口期与Anthropic的选择
Anthropic的芯片代工选择,目前指向三星。
据界面新闻报道,Anthropic已在评估三星2纳米GAA(Gate-All-Around)制程工艺。与此同时,台积电的先进制程产能已排到2028年,全球头部科技公司都在排队等产能。在这种背景下,三星手中富余的2纳米产能,成为其争取订单的核心筹码。
Meta已向三星下了一笔超过10万亿韩元(约合560亿元人民币)的ASIC芯片代工订单,这为Anthropic的选择提供了参照。但三星自身也有利益冲突,它是Anthropic H轮融资的投资者,同时也是SK海力士在HBM市场的直接竞争对手。在一个所有玩家都在既竞争又合作的复杂网络中,Anthropic的选择空间其实比想象中更窄。
7月10日,SK海力士在纳斯达克完成上市,IPO募资规模265亿美元,成为美国史上规模最大的外国公司上市交易。市场已经在为存储芯片在AI供应链中的核心地位买单。而就在同一天,SK海力士CEO公开警告:2027年将是存储行业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供应紧缺年。
这或许正是Anthropic急于在这个时间点公开自研芯片计划的原因。如果等到IPO之后才动手,一切都太晚了。
算力主权时代的到来
Anthropic向SK海力士求购HBM,看似一次供应链采购,实则是一个时代的注脚。
2025年,AI公司拼的是谁能拿到更多GPU。2026年,拼的是谁能把模型、芯片、内存、网络、数据中心一起调优。2027年,可能拼的就是谁在芯片供应链上有真正的“主权”。
对于Anthropic而言,自研芯片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以9650亿美元估值冲刺IPO的它,必须向资本市场证明自己有能力控制核心技术栈的关键环节,而不是永远依赖竞争对手的硬件。
但这条路并不平坦。HBM产能被英伟达锁死、三星2纳米尚未量产、ASIC设计团队从零搭建需要时间,每一个变量都可能成为瓶颈。问题已经不是“AI公司要不要造芯片”。答案是确定的。真正的问题是:在这个产能被锁死的世界里,谁能造得出来,谁又能拿到足够的“原料”?
当HBM比黄金还稀缺,算力主权的争夺就从芯片设计延伸到了供应链的每一寸毛细血管。






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