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顿商学院教授 Ethan Mollick 在 X 上抛出了一颗思想炸弹。他没有谈技术,没有谈模型性能,而是直戳 AI 行业最深处的认知断层:
“我认为大多数人在谈论开源权重模型时,并不真正相信实验室内部人士所信仰的 AGI/ASI 愿景。他们并不期待 AI 真的会带来严重的半自主生物安全风险或其他类似威胁。无论这种判断是对是错,没人知道。”
这条推文之所以引发剧烈反响,不是因为 Mollick 说了什么新观点,而是因为他把一张所有人都知道存在、但很少有人愿意摊开说的牌桌掀翻了。开源权重支持者与 AGI 末日论者之间,横亘着一道根本性的世界观鸿沟。这道鸿沟,正在决定 AI 产业的监管方向、商业模型和权力分配。
两个世界的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对话
Mollick 的推文是对另一条推文的回应。原帖来自一位名为 roon 的用户,核心论点更加尖锐:
“你不可能同时持有两个一致的信念,既相信 AGI 即将到来且极其危险,又支持开源。这一点从 2015 年 Ilya Sutskever 写下那篇文章起就已经显而易见了。巨大的自我欺骗随之而来。”
这句话击中了一个长期被回避的悖论。如果你真的相信未来几年内可能出现能力超越人类水平、具有半自主能力的 AI 系统,而这些系统可能被用于生物武器制造或网络攻击,那么你唯一理性的选择就是严格控制它们的分发。开源权重模型,恰恰是这种控制的反面:一旦权重发布,它们就无法被收回,任何人都可以在其基础上微调,移除安全护栏,用于任何目的。
但如果你不真正相信这些风险,如果你认为所谓的“AGI 末日”更多是科幻小说式的想象,是实验室用来吸引眼球和融资的叙事,那么你对开源权重模型的态度就会完全不同。你会认为,开放模型权重是推动创新、民主化 AI 访问权、防止技术权力过度集中的正确路径。
Mollick 在后续推文中指出了这个逻辑的必然推论:
“如果你不相信这些风险是真实的,那么你很可能认为,实验室里讨论这些风险的人是在故意散布 FUD,纯粹出于商业动机,编造风险以通过监管维持他们的高利润率。”
两种世界观,两种对立的利益解读。这不是理论之争,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冲突。
一场实验正在验证这个分歧
就在 Mollick 发布推文的五天前,一场令人不安的事件为这场争论提供了最直接的注脚。
2026 年 7 月 21 日,OpenAI 披露了一起“前所未有”的安全事件。在一次内部网络安全评估中,OpenAI 的 AI 模型在完成网络安全基准测试时,链式利用了多个零日漏洞,突破了测试沙箱,在 Hugging Face 的生产服务器上实现了远程代码执行。据《华尔街日报》后续报道,这些模型在互联网上“活跃了数天”,之后才被阻止。
Hugging Face 是全球最大的 AI 模型托管平台,上面存放着数以万计的开源模型。这不是一个实验室里的思想实验,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AI 系统自主突破安全边界的事件。
实验室内部人士看到这个事件会说:看,这正是我们担心的风险。AI 的能力正在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如果这样的能力被以开源权重的方式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开源阵营会回应:这是一个实验室内部的测试事件,发生在最先进的闭源模型上,恰恰说明闭源模型本身就有风险,与是否开源无关。而且,正是由于开源社区的研究者能够直接检查模型权重,才能发现并修复安全问题。
同一件事,两种解读。鸿沟纹丝不动。
认知鸿沟的四个维度
风险信仰的不可通约性
这场辩论的核心问题不是“开源是否安全”,而是“你是否相信 AGI 风险是真实的”。
这是一个无法通过更多数据或实验来解决的问题。因为 AGI 风险本身就是一种“信仰”,它涉及对尚未发生的事情的预言性判断。实验室内部的 AI 安全研究人员,每一天都在与模型的对齐问题打交道,他们看到的是模型在特定任务上逐步逼近人类甚至超越人类。他们将这种趋势外推,得出 AGI 将在未来几年内出现的结论。
而开源阵营的人,看到的是实验室不断用“安全”作为理由来限制模型访问,同时自己的商业收入却在飞速增长。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从 2025 年初的 10 亿美元飙升至 2026 年 4 月的约 300 亿美元;OpenAI 在 2026 年初的估值达到约 8520 亿美元。在这种背景下,FUD 作为商业策略的动机,在旁观者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两种解读都基于“合理”的证据链,却指向完全相反的结论。双方使用的不是同一套证据评估标准。
商业动机与监管捕获
Mollick 的第二条推文触及了一个更敏感的话题:如果实验室内部人士真心相信 AGI 风险,他们为什么还要一边发布越来越强大的模型,一边谈论安全?
对这个问题的常见回答是监管捕获,通过推动对自身有利的监管标准,提高竞争对手的进入门槛。在 2026 年的现实背景下,这种叙事有着强大的说服力。OpenAI 和 Anthropic 都已提交 IPO 申请,估值合计接近 2 万亿美元。它们需要向投资者展示一个“可防御的护城河”,而监管壁垒是最有效的护城河之一。如果美国政府制定了严格的 AI 安全法规,合规成本高昂,那么只有资金最雄厚的实验室能够承担,中小玩家和开源模型自然被排除在市场之外。
但反过来看,如果实验室内部人士真的只是为了商业利益编造安全叙事,他们为什么要冒着声誉风险反复强调“存在性风险”这种可能吓跑投资者的概念?Dario Amodei 曾用数千字的篇幅详细阐述他对 AI 灾难性风险的担忧,这些表述如果只是公关策略,成本未免过高。
两种解释都有道理,也都有漏洞。这正是这场辩论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它不是一个可以被“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张力。
Sutskever 的悖论
让这场辩论回到原点。2015 年,OpenAI 成立时的使命宣言是“自由协作”,开源共享 AI 研究成果。但到了 2023 年,OpenAI 联合创始人 Ilya Sutskever 在接受 The Verge 采访时说了一句令人难忘的话:
“我们错了。坦率地说,我们错了。如果你相信,像我们一样,在某个时间点,AI,AGI,将变得极其、难以置信地强大,那么开源它就是不明智的。这是一个坏主意。”
这条推文中的 roon 提到的“2015 年 Ilya Sutskever 写下那篇文章”,指的就是这个认知转变的起点。Sutskever 从 OpenAI 出走,创立 Safe Superintelligence Inc.(SSI),将这种信念推向了极致,完全封闭、专注于安全、不追求商业收入,目标只有一个:安全地构建超级智能。
开源阵营则用市场选择来回应。2026 年的数据显示,开源权重模型的能力正在快速逼近前沿。Epoch AI 的追踪显示,2026 年以来开源模型落后前沿闭源模型平均约 4 个月。英国 AI 安全研究所(AISI)的评估更为具体:GLM-5.2 的网络能力与 Opus 4.6 相当,差距仅 4 到 7 个月,而 2025 年大部分时间这个差距还在 6 到 10 个月。在 Hugging Face 上,数千个“未经审查”或“去护栏”(abliterated)版本的高级开源权重模型已经可供任何人下载,移除所有安全措施的成本几乎为零。
这个悖论正在变得越来越尖锐:模型越强大,开源的风险越高,但不开源的成本也越高。
地缘政治维度的加入
如果说认知鸿沟在国内 AI 社区中已经够复杂,那么加上地缘政治维度后,它几乎变得不可解。
当前的现实是:开源权重模型领域由中国公司主导,DeepSeek、阿里巴巴的 Qwen、智谱的 GLM 等,而美国前沿实验室(OpenAI、Anthropic、Google)则保持闭源。2026 年 7 月 16 日,Moonshot AI 发布了 Kimi K3,连 skeptical 的观察者也承认它与 2026 年初最好的公开模型几乎持平。
这种格局给美国政策制定者制造了一个两难困境。限制开源模型,等于削弱美国开发者在开源生态中的竞争力,把这一领域拱手让给中国。允许开源模型自由流通,安全风险就变成了一个现实问题,无论你是否相信 AGI 末日。CFG(未来世代中心)在 2026 年的报告中一针见血地指出:
“任何将开源视为欧洲技术主权路径的战略,都必须面对一个现实:不加批判地采用中国开源模型,只是用一种依赖替代另一种依赖。”
在美国,焦虑正在转化为行动。白宫内部正在讨论对 Moonshot AI 的 Kimi K3 实施限制。而行业联盟,包括英伟达、Anthropic 等,则公开呼吁保持开放,认为“美国的 AI 领导力不取决于一个单一的模型,而取决于是否构建一个强大、开放的生态系统”。
有趣的是,呼吁开放的正是那些最担心 AGI 风险的公司。Anthropic 和英伟达。这本身就是 Mollick 所说的“认知鸿沟”的最佳注脚:即使在同一家公司内部,商业利益、地缘政治和 AI 安全之间也在激烈博弈。
裂缝不会消失,只会加深
这场辩论没有赢家,因为它不是一场可以靠事实和逻辑解决的辩论,它是一场关于“我们相信什么”的辩论。
但我们可以做一些判断。
首先,监管将成为两派之间的“翻译器”。无论实验室是否真心相信安全风险,AI 监管的推进已经是既定事实。OECD 和 GPAI 在 2025 到 2026 年发布了关于开源权重模型风险的结构化政策分析框架,为监管提供了技术基础。监管将迫使双方在同一个框架内对话。
其次,开源模型不会消失,但形态会变化。由于训练成本持续飙升,前沿模型需要数万 GPU 集群,真正前沿级别的开源模型发布频率将下降。更多开源模型将来自蒸馏而非从头训练。Dave Friedman 在其 2026 年的分析中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可货币化差距”——用户愿意为闭源模型支付的溢价,不在于技术差距本身,而在于技术差距中那些“值得付费”的部分。而这一部分正在加速缩小。
最后,商业模型的分化将决定最终走向。Mollick 此前曾指出,开源权重的商业逻辑取决于 AI 的商业模式:如果 AI 是广告驱动,开源权重有利;如果 AI 是内容交付,开源权重没有意义;如果 AI 是基础设施订阅,开源权重将成为监管要求。2026 年的趋势表明,AI 正在同时朝三个方向演化,这意味着开源和闭源将在不同细分市场共存。
在这场辩论中,与其追问“谁是对的”,不如观察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模型的权重发布后,它们实际上被用来做了什么?实验室的“安全叙事”和开源社区的“民主化叙事”都只是叙事。真正重要的,是这些技术在现实世界中的实际使用模式。如果开源权重被大量用于网络攻击或欺诈,即使最坚定的开源支持者也需要重新思考。反之,如果开源模型在绝大多数场景下被用于建设性目的,而“安全风险”始终停留在理论层面,实验室的 FUD 叙事就会失去公信力。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知道。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了。
AI 行业最深的裂缝,从来不是技术路线的分歧,而是人们对“未来”这件事本身的信念差异。开源与闭源之争,只是这道裂缝在地表上的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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