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人买了一部新手机。开机，选语言，连Wi-Fi，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搜索引擎选择界面，没有「请选择您的默认搜索服务提供商」的弹窗。谷歌搜索直接接管了地址栏，像过去十年在欧洲的每一天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在瑞士，这个选择屏幕曾经存在过。
2026年7月14日，瑞士竞争委员会（COMCO）宣布对谷歌发起初步调查，原因正是谷歌在瑞士移除了Android设备上的「选择屏幕」（Choice Screen）功能。该功能允许用户在首次设置新设备时，从多个候选搜索引擎中选择默认服务提供商。谷歌将其移除后，瑞士用户的新设备将默认使用谷歌搜索，不再有选择环节。
COMCO在官方声明中明确指出：「在数字市场中，默认设置往往扮演决定性角色。」移除选择屏幕，将限制竞争搜索引擎在用户设置设备时的可见性。这一事件的地理范围很小——瑞士，人口不到900万——但它的机制意义很大：谁控制了初始化流程中的第一个默认选项，谁就控制了用户行为和流量分配的起点。
一张消失的屏幕，一场正在蔓延的监管对峙
谷歌在瑞士移除Android选择屏幕的直接后果是：谷歌搜索恢复为所有新Android设备的默认搜索引擎。据COMCO披露，该功能虽在瑞士被移除，却仍在欧洲经济区（EEA）内保持可用。这意味着同一家公司的同一款操作系统，在瑞士和欧洲其他地区，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初始化流程。
COMCO在调查声明中表示：「谷歌的这一新做法，可能影响搜索引擎提供商以及更广泛的其他数字服务提供商的竞争能力。」该机构还特别指出，这种做法造成了瑞士用户与EEA用户之间的「不平等对待」，尽管竞争问题在本质上是相同的。
COMCO的初步调查旨在评估谷歌的行为是否违反瑞士《卡特尔法》（Cartel Act），即是否存在不当限制竞争的迹象。初步调查阶段的核心任务是收集证据，判断是否存在正式调查的充分理由。如果COMCO发现足够证据，可能升级为正式的深入调查，甚至要求谷歌恢复选择屏幕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瑞士竞争主管机构在全球科技监管浪潮中的一次独立行动。瑞士并非欧盟成员国，不直接受欧盟《数字市场法案》（DMA）约束，但其竞争法框架与欧盟存在广泛对接。此次调查在某种程度上是在测试：当欧盟竞争救济措施在某一地区被平台选择性回撤时，非欧盟国家是否有能力独立捍卫竞争秩序。
根据Statcounter 2026年6月的数据，谷歌在瑞士在线搜索市场占有81.6%的份额。Bing以10.17%位居第二，DuckDuckGo、Yahoo!、Yandex和Ecosia分别占据2.31%、2.27%、1.79%和1.39%。81.6%虽低于谷歌在欧洲多数国家超过90%的份额，但依然构成绝对主导地位。
在移动操作系统层面，瑞士是一个特殊的市场——iOS以53.9%的份额领先，Android占46.09%。Android用户虽不及iOS用户多，但接近一半的瑞士手机用户使用Android设备，这意味着每年仍有数十万瑞士新手机用户将直接受到选择屏幕移除的影响。对于Bing、DuckDuckGo、Ecosia等竞争搜索引擎而言，选择屏幕的移除意味着在瑞士Android新用户群体中完全失去了一次被看见的机会。行业研究早已反复证明：绝大多数用户终身不会修改设备的默认搜索设置。
为什么一张选择屏幕值得打一场监管战争
默认设置的「三重捕获」机制
谷歌自己对选择屏幕的描述，恰恰揭示了为什么监管者如此在意它的存在。选择屏幕不仅仅是用户界面上的一个选项。谷歌的官方说明显示，被选中的搜索引擎将同时成为：主页搜索框中的默认引擎、Chrome浏览器（如已安装）中的默认引擎、以及搜索应用的默认安装来源。换言之，一张选择屏幕同时捕获了三个层面的流量入口。
第一层是默认位置——搜索引擎获得设备出厂设置中的搜索框默认位。第二层是流量分配——用户每次在搜索框输入关键词，流量都流向该默认引擎。第三层是商业化变现——默认搜索引擎获得查询数据、用户行为数据和广告展示机会，而这些正是搜索商业模式的命脉。
选择屏幕的设计初衷，是欧盟委员会在2018年Android反垄断案中强制要求的救济措施。当时欧盟对谷歌处以43.4亿欧元的创纪录罚款，原因是谷歌通过强制性预装协议和付费排他协议，确保其搜索和Chrome浏览器在Android设备上的默认地位。2022年，欧盟一般法院将罚款金额微调至41.25亿欧元。2026年7月2日，欧盟最高法院（CJEU）最终驳回了谷歌的全部上诉，确认约41亿欧元罚款为终局裁决——这是欧盟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竞争执法行动之一。作为补救措施的一部分，谷歌承诺在欧洲经济区内引入选择屏幕，允许用户自主选择默认搜索引擎。
但在瑞士，这个屏幕被移除了。COMCO认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功能开关的变动，而是对整个竞争救济框架的实质性削弱。
从43.4亿欧元罚款到选择屏幕——十年监管长跑
2018年7月，欧盟委员会对谷歌开出了迄今为止全球反垄断领域最大的单笔罚单之一：43.4亿欧元，针对Android操作系统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欧盟的调查发现，从2011年到2016年，超过50%的欧洲经济区Android设备都覆盖了谷歌的收入分享协议（Revenue Sharing Agreements），这些协议要求制造商将谷歌搜索设为默认，并预装Chrome浏览器。法院的裁决明确指出，谷歌的行为「通过一系列策略性合同条款，系统性地限制了竞争对手的搜索服务在Android设备上的可及性」。
选择屏幕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诞生的补救工具。它经历了多个版本的迭代：最初版本是谷歌推出的竞拍式选择屏幕——搜索引擎需要付费才能出现在候选列表中。这一模式遭到竞争对手的强烈批评，被指「用拍卖的方式假装选择」。修订版本是在欧盟委员会的压力下，谷歌改为免费参与模式，增加了候选列表中的搜索引擎数量，并调整了展示方式。当前版本在EEA内继续运行，但在瑞士被移除。
COMCO的调查意味着，即使谷歌在原处罚地完成了合规调整，也不能在非欧盟的邻近市场选择性关闭这些救济措施。
为什么是瑞士——监管套利与选择性执行
瑞士的特殊地位，使这一案件具有了独特的分析价值。瑞士不是欧盟成员国，不直接受DMA或欧盟竞争法的约束。但瑞士与欧盟在经济上深度融合，其国内市场的竞争状况与欧盟高度相似。当谷歌在瑞士移除选择屏幕，而继续在EEA保留该功能时，这本质上是一种「监管套利」——在监管要求较弱的市场中，恢复到更有利于自身商业利益的默认设置模式。
COMCO对此的回应非常明确。该机构在声明中特别强调，谷歌的做法造成「瑞士用户与EEA用户之间的不平等对待」，尽管竞争问题在本质上是相同的。这一表述的背后，隐含着一个更深层的监管追问：一个平台企业，是否有权在不同司法管辖区选择性地执行竞争救济措施？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监管套利将成为大型科技公司应对全球竞争执法的标准策略：在核心管辖区完成合规，在边缘管辖区恢复原生商业行为。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监管者就需要建立一套跨界适用的救济执行标准。瑞士的调查，正在为这个尚无定论的问题提供第一个判例样本。
更大的棋局——默认设置正在成为「监管资产」
将瑞士的这次调查放在更广阔的背景下，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趋势：默认设置正在从「商业杠杆」逐渐演变为「监管资产」。
在美国，2024年联邦法官Amit Mehta裁定谷歌非法垄断在线搜索市场，核心论据正是谷歌通过与苹果、三星、Mozilla等厂商签订长期默认搜索协议，锁死了竞争对手的触达渠道。2025年12月，Mehta法官进一步裁定，谷歌的默认搜索合同期限不得超过一年，并要求谷歌每年重新竞标默认位置。这一裁定直接动摇了谷歌搜索商业模式的根基。
在欧盟，DMA已经将「默认设置」列为核心监管对象。被指定为守门人的平台，不得在操作系统层面预设自身服务为默认，必须为用户提供选择界面。2026年4月，欧盟委员会进一步推进对Android AI助手接入的监管，要求谷歌向第三方AI助手开放与Gemini同等的系统级调用权限。
在瑞士，COMCO的调查则指向了默认设置监管的另一个维度：当救济措施已经存在，平台是否可以自行撤销？
这三条线——美国的默认合同期限限制、欧盟的守门人默认设置义务、瑞士的救济措施持续性质疑——正在共同构建一个新的监管共识：在数字市场中，默认设置不再仅仅是企业的商业决策，而是一种需要向监管机构负责的「准公共资源」。
谁会被这张消失的屏幕改变
COMCO的调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已经产生了第一个实质性影响：它向所有非欧盟司法管辖区发出信号，即使不加入DMA体系，也能通过本国竞争法对平台经济中的默认设置问题发起挑战。
对于谷歌而言，瑞士调查带来的直接风险在于：如果COMCO最终要求谷歌恢复选择屏幕，且这一模式被其他非欧盟国家效仿，谷歌将面临数十个司法管辖区各自制定不同默认设置规则的局面。这种碎片化合规的运营成本，可能远超任何单一罚款。
对于竞争搜索引擎——Bing、DuckDuckGo、Ecosia、Qwant等——瑞士调查是一个重要的制度性信号。它们无法在市场份额上撼动谷歌，但可以通过监管路径争取到被看见的权利。选择屏幕，对它们而言不是用户体验的加分项，而是生存的基本前提。
最大的输家不是谷歌，而是「默认设置不可挑战」的旧秩序。瑞士调查的深层意义在于：它把「用户开机时看到什么」这个问题，从一个产品设计问题升级为竞争政策问题，再升级为跨境监管协调问题。最危险的信号是，监管者开始追问一个此前被默许的问题：平台企业能否在完成合规之后回退到不合规状态？如果答案是不能，那么全球科技公司的合规路线图将被彻底改写——合规不再是完成一个项目，而是进入一个永久性的运营状态。
未来12个月，三个关键节点值得关注：COMCO初步调查的结论——是否升级为正式调查，以及是否要求临时措施恢复选择屏幕；谷歌的回应策略——是选择诉讼对抗，还是主动恢复选择屏幕以换取更宽松的监管环境；其他非欧盟国家的跟进动作——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CMA）、挪威竞争管理局等是否会对本国市场内的默认设置问题发起类似调查。
一张选择屏幕的消失，从来不是界面的简化。它是数字时代最沉默的权力转移——当用户不再被问「你想要什么」，平台已经替他们回答了。
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