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方德(Anna Funder)发现自己的书被AI系统吞了——未经许可,没有付费,连一句通知都没有。这位迈尔斯·富兰克林文学奖得主不是第一个遭遇此事的创作者,但她选择了一条比愤怒更有效的路:把问题摆到堪培拉的谈判桌上。
这不是一个关于作家伤感的故事情节。这是一场关于定价权的战争。而澳大利亚政府刚刚做出的一个决定,可能让这场战争的走向变得完全不同。
堪培拉划了一条红线
2025年10月26日,澳大利亚律政部长米歇尔·罗兰(Michelle Rowland)通过媒体发布和ABC电台节目,明确宣布:澳大利亚政府不会在版权法中引入“文本与数据挖掘豁免”(TDM exception)。这意味着,AI公司不能未经许可、不付报酬地使用受版权保护的作品来训练模型。
这一表态的背后,是长达数月的激烈博弈。2025年8月5日,澳大利亚生产力委员会(Productivity Commission)发布了一份关于数字经济的interim报告,呼吁政府考虑引入TDM豁免,以帮助本土AI开发者“发挥AI的经济效益”。报告一出,创作者群体立刻炸了锅。
作家协会、音乐人联盟、视觉艺术家团体——几乎整个澳大利亚创意产业联合发声,警告政府不要为了讨好科技巨头而牺牲创作者的生存权。安娜·方德在参议院听证会上作证时直言:“这不是什么技术进步,这是对私有财产的制度性掠夺。”
罗兰的决定,等于在两条路中间选择了更难走的那一条。
放眼全球,主要经济体在AI版权问题上的立场像一盘散沙。欧盟在《CDSM指令》中设置了TDM豁免,但允许权利人选择退出(opt-out);英国目前仍在就是否扩大TDM豁免进行咨询,现行框架只允许非商业性研究使用;日本和新加坡则采取了更宽松的立场,允许商业性TDM使用;美国则通过“合理使用”(fair use)的个案判断来处理,法院正在审理针对Meta、Anthropic等公司的多起版权诉讼。
澳大利亚的选择,既不是欧盟的opt-out模式,也不是日本的宽松模式。它踩下了一脚刹车,说:先谈好怎么分钱,再谈技术发展。
版权不是文化问题,是市场结构问题
安娜·方德在论证中提出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经济学框架:书不是情感表达,而是可授权资产。通过出版商、地区版权、格式授权——一本书能产生一条完整的收入流。如果AI系统可以免费吞噬这些内容,创作者的议价能力就会在模型价值上升的同时断崖式下跌。
这不是多愁善感的怀旧。这是市场失灵的前兆。
在这条产业链上,数据是输入,版权是输入价格,而创作者是上游供应商。如果供应商不被付费,市场就会朝着只有一个赢家的方向演变——技术平台拿走所有价值,内容生产者承担全部成本。
罗兰在声明中的措辞值得细读:“我们非常明确地表明,不会考虑TDM豁免。”这不是模棱两可的表态。她还补充说,政府将与利益相关方合作,通过“版权与AI参考组”(Copyright and AI Reference Group)制定一套“公平报酬”和“公平使用条款”的许可框架。
所谓的“创新政策”,有时只是换了个名字的权利掠夺
方德在听证会上戳破了一个常见的政策话术:当科技公司试图将版权改革包装成“促进创新”时,真正想要的其实是降低获取优质内容的成本。
她警告说,行业正在将版权改革与本地数据中心投资挂钩——仿佛只要AI公司承诺在澳大利亚建数据中心,创作者就应该放弃版权收入。参议员大卫·波考克(David Pocock)更直接地将一项价值500亿澳元的数据中心提案称为“终极肮脏交易”(ultimate dirty deal),指责政府可能在“以牺牲澳大利亚音乐人、作家、作者和其他创作者的代价,换取天文数字般的AI数据中心投资”。
这一论证击中了问题的核心。AI公司需要大量高质量文本——而书籍是其中最有价值的一类,因为它们经过编辑、验证和逻辑梳理。但恰恰因为价值高,不付费的合理性就越低。任何其他行业在采购关键原材料时都需要付费,为什么AI可以例外?
从TDM到集体许可
拒绝了TDM豁免之后,澳大利亚政府正在探索一条更复杂的路径:集体许可框架(collective licensing framework)。
律政部表示,“版权与AI参考组”目前的工作重点包括:通过许可安排为AI使用版权材料提供公平合法的途径、明确AI生成材料的版权法律适用、以及为低价值争议提供更便宜的执法选项。
这一思路借鉴了音乐版权领域的“集体管理组织”模式——由版权集体代表创作者与使用者谈判许可费率,按使用量分配收入。如果成功,它将为AI时代的数据定价提供一个全新的模板。
但问题在于执行。即使法律框架到位,如果创作者无法负担维权成本,再好的权利也只是纸面上的权利。罗兰政府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将“降低执法成本”列为参考组的核心议题之一。
全球市场正在密切关注这一实验。澳大利亚的集体许可模式如果成功,可能成为其他民主国家解决AI版权困境的参照系。如果失败,则可能被科技公司用作“事实证明许可框架行不通,还是TDM豁免更现实”的论据。
悬而未决的关键问题
尽管政府划清了红线,几个核心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第一,集体许可框架的具体设计尚未公布。费率如何确定?是按使用量、按模型参数、还是按产出价值?分配机制如何确保公平?这些问题将决定这个框架是否真的能让创作者受益。
第二,域外训练问题。正如Wrays知识产权事务所的分析所指出的,目前大多数AI模型训练发生在澳大利亚境外。如果AI公司选择在海外训练模型,再将其部署到澳大利亚市场,澳大利亚的版权法能否有效规制?这是一个法律管辖权的难题。
第三,澳大利亚的“合理使用”(fair dealing)抗辩比美国的fair use窄得多。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商业性TDM几乎不可能被认定为fair dealing。这也意味着,如果后续法律改革方向摇摆不定,创作者可能面临从“零保护”到“部分保护”的剧烈波动。
全球版权十字路口的澳大利亚坐标
澳大利亚的版权抉择,正在被全世界注视着。
这不是一个只有local意义的政策选择。在AI巨头全球扩张、创作者群体普遍焦虑、各国政府左右为难的当下,堪培拉的立场可能成为民主国家处理AI版权问题的第一个参考系。
如果澳大利亚的集体许可模式成功运行,它将证明一个简单但有力的命题:在AI时代,创作者和市场可以共存——条件是技术平台必须像其他行业一样为输入付费。
如果它失败,科技公司将获得一个更强大的论据:创作者抗拒TDM豁免是“不切实际的保护主义”,而真正的解决方案只能是“让AI自由学习一切”。
但安娜·方德和她的同行们相信,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必须回答:如果创作不再是一种可定价的劳动,那么下一个不愿意创作的人,可能就是写出你明天读到的那本书的作者。
这是一个关于市场逻辑的争论。当堪培拉说“不”的时候,它发出的信号远不止于拒绝一个法律条款。
在索取之前,先学会谈判。
在AI能写出一本《朗读者》或《鸽灾》之前,先学会尊重写出这些书的人。
技术可以狂奔,但规则不能跟着一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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