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日,Meta内部全员会。扎克伯格站在数千名员工面前,说了一句在硅谷巨头CEO口中不太常见的话。
我们做得不够快。
据Business Insider援引两名在场消息人士的报道,扎克伯格在全员会上坦承,Meta在AI智能体技术上的进展慢于公司预期。尽管Meta正沿着“通往超级智能的征途”前进,这是他的原话,但这条路比预想的更难走。他预计,真正的成果要到未来3至6个月才能部分显现。
这句话的冲击力,不在于“进展慢”这件事本身。大公司研发滞后并不新鲜。冲击力在于它的背景。2026年,Meta计划在AI基础设施上投入1150亿至1350亿美元,上限接近2025年720亿美元实际投入的两倍。仅仅在CoreWeave这一家算力租赁商身上,Meta就累计承诺了超过350亿美元。而在扎克伯格说出这句话的前一天,Meta的股价刚刚因为公司探索云业务的传闻而暴涨9%。
一家公司一边以硅谷史无前例的力度砸钱,一边承认投入产出比低于预期。这中间的裂缝,才是真正值得追问的东西。
史上最大的AI豪赌
要理解扎克伯格这句“低于预期”的分量,得先看清Meta正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2026年4月,Meta CFO Susan Li在财报中确认,公司2026年资本支出预计在1150亿至1350亿美元之间。“增长主要由基础设施成本驱动,”她说。TS Lombard的分析显示,整个美国2026年在AI和数据中心基础设施上的投入预计约占GDP的2%,约8000亿美元。Meta一家公司就占了其中的约17%。
更惊人的是与CoreWeave的合作。2023年起Meta就与这家英伟达GPU租赁商合作,最初协议规模142亿美元。2026年4月,Meta又追加了210亿美元的新协议,期限覆盖2027年至2032年。两笔加起来超过350亿美元,Meta几乎把CoreWeave的产能锁死了超过5年。CoreWeave CEO Mike Intrator在采访中说:“他们(Meta)会继续自己做,但他们也会继续和我们合作。”
这只是基础设施侧。在人才和组织侧,Meta同样不遗余力。2026年2月,扎克伯格从Scale AI挖来了创始人兼CEO Alexandr Wang,年仅29岁,出任Meta首位首席AI官。他与前GitHub CEO Nat Friedman共同领导新成立的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外部报道显示,约7000名员工被重新调配到AI相关的工作流中。这是Meta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内部人才重组。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理性而坚决的投入。黄仁勋喊了两年“我们正在进入AI的iPhone时刻”,扎克伯格显然准备买下这个叙事。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10%裁员、史上最差士气、翻车的AI培训
Meta的“超级智能”故事有两个版本。对外版本是扎克伯格在财报电话会和股东大会上的宏大叙事。对内版本,则写在6月的内部备忘录和全员会的口吻里。
2026年5月,Meta宣布裁员约8000人,占员工总数的10%。这是继2023年“效率年”大裁员之后的第二次大规模减员。与此同时,公司取消了另外6000个未招聘的岗位。一封由首席人力官Janelle Gale签署的内部备忘录将裁员定性为“AI转型的人力成本”。
两个月后的6月2日,Meta CTO Andrew Bosworth在一次内部交流会上,说了一句在科技公司CTO口中极其罕见的话。
“士气……可能不是20年来最差的,但至少是最差的之一。”
Bosworth把当时的士气与2018年剑桥分析丑闻后的Meta相提并论,那是Facebook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刻之一。四名在场员工向Business Insider确认了这番话。
士气崩塌的导火索不止裁员。2026年4月,Meta推出一款内部AI训练工具,通过记录员工键盘敲击和鼠标移动来训练AI模型,而且是强制性的。这在内部引发了剧烈反弹。更糟糕的是,6月的一次内部数据泄露把这些敲击记录暴露给了同事,Meta被迫暂停了整个项目。
Bosworth在全员会上承认,这项计划的推行“损害了信任和士气”。他的补救方案是:如果项目恢复,将改为自愿参与。
这还没有结束。被强制调入Applied AI任务组的数千名工程师,获得了可以选择离开的选项。员工们把这个流程戏称为“the undraft”,反向征兵。一个需要发明“逃兵”词汇来调侃组织流程的公司,很难说处于健康运转状态。
这一系列事件指向了扎克伯格在6月内部备忘录中自己承认的问题:Meta在将组织重心转向AI的过程中犯了“错误”。
“我不想过度承诺,因为世界正以我们无法控制的方式在变化。”扎克伯格在那份备忘录中写道。
超级智能为什么比想象的难
将数百亿美元和数千名人才砸向一个目标,成果却“低于预期”。这不是执行力的问题,问题可能出在目标本身。
扎克伯格所说的“超级智能”,在Meta的语境里并非一个模糊的概念。它具体指向AI Agent,即能够自主执行复杂任务的AI系统,而非仅仅回答问题或生成内容。Alexandr Wang在2026年2月的AI Impact Summit上描述了Meta的愿景:“我们追求的是个人超级智能,一种了解你、你的目标、你的兴趣,并帮你完成任何你专注之事的AI。”
6月,Meta将WhatsApp Business的AI客服机器人全球上线,并开始在Instagram DM中集成。这款名为“Meta Business Agent”的产品经历了近两年在印度和墨西哥的测试。对于一个走实用路线的产品,这个节奏在业界看来并不算慢。
但扎克伯格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问题的核心在于,AI Agent的Scaling Law并不像大语言模型那样简单。语言模型的规律相对清晰,更多数据、更大参数、更久训练,效果就有可预期的提升。但Agent需要面对的是开放世界的不确定性,理解用户意图、调用工具、处理异常、保证安全,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瓶颈。这不是一个纯算力能解决的问题。
而Meta的整个战略,恰恰是建立在“算力即护城河”的假设之上的。锁死GPU产能,自建数据中心,储备足够多的计算资源,然后在此基础上构建下一代AI。如果Agent能力的提升不完全由算力驱动,那么Meta的投资逻辑就需要重新审视。
算力过剩的信号
也许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信号,不是扎克伯格在全员会上说的话,而是Meta接下来要做的动作。
7月1日,Bloomberg报道Meta正在筹划进入云基础设施市场,将自身多余的AI算力和模型访问权限向第三方出售。扎克伯格在5月的股东大会上已经暗示“这件事可以商量”,但当它变成正式规划时,释放的信号就完全不同了。
这本质上是在承认一个事实:Meta自己用不完这么多算力。
如果AI Agent的进展如扎克伯格预期的那样顺利,Meta应该是需要更多算力的那一方,就像OpenAI和Anthropic一样,永远在抱怨GPU不够用。但Meta已经储备了如此多的计算资源,以至于需要专门开辟一个云业务来消化多余的产能。
华尔街显然读懂了这层含义。Meta股价在7月1日暴涨9%,创下五个月来最大单日涨幅。但市场解读的逻辑是“云业务等于新收入来源”,而非“Meta在超级智能上取得了突破”。
三个月的窗口
扎克伯格给全员吃下的定心丸是,3至6个月内,公司将看到部分成果。
这个时间窗口意味着什么。2026年晚些时候,Meta预计将推出Llama 5。在Llama 4市场反响平淡后,这套模型承载着Meta在开源大模型赛道上的翻身希望。同时,Meta Business Agent在全球范围内的商业化进展也将初步显现。
但真正的问题,不是3个月后能不能拿出成果。而是当1350亿美元的年投入上限、史上最低的士气、被迫暂停的AI培训计划、以及“超级智能低于预期”的坦白同时摆在台面上时,Meta需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超级智能这个故事,还能撑多久。
扎克伯格在为这个故事赌上Meta的全部资源。员工在为这个故事承受裁员、重组和信任裂痕。华尔街在为这个故事给出高估值,同时密切关注云业务的变现能力。三个维度上的期待必须同时被满足,否则任何一环的断裂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Meta依然拥有全球最强的AI基础设施之一,Llama系列依然是开源AI的重要力量,WhatsApp和Instagram的AI Agent商业化路径也清晰可见。但“超级智能”这个词,正在从一个技术目标,变成一个越来越沉重的组织承诺。
扎克伯格说成果在3到6个月内会来。但如果届时拿出的只是一些渐进式改进,而不是那个被反复提及的“超级智能”的实质性突破,那么今天这道裂缝,只会变得更深。
成为“通往超级智能的征途”上最舍得花钱的公司很容易。但最难的事从来不是花钱,而是让花了这么多钱的人,还能相信钱能买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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