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平台那条30%的抽水线,正在被全球监管力量从四个方向同时撕扯。这一次挥刀的是英国。
2026年6月30日,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CMA)宣布就针对苹果和谷歌移动平台的新一轮监管措施启动公开咨询。根据拟议要求,两家公司将不得再限制英国应用开发者将用户引导至应用商店以外的网站或其他平台完成支付、订阅或交易。CMA同时提出,引流相关收费必须遵循“公平、合理”原则,且预期费用将低于现有应用商店佣金水平。与此同步,CMA正就苹果iOS近场通信(NFC)功能的开放方式及收费机制征求意见。
这并非欧盟《数字市场法案》(DMA)的简单翻版。CMA的这套方案同时在“反引流”和“NFC开放”两条线上推进,并且第一次把监管触角延伸到具体的定价层面——不再是“你不能限制外部支付”,而是“你即使允许了,这笔费用也必须合理”。
当监管基础设施已经到位
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出手?答案在于,英国的数字市场竞争制度(DMCCA)已经在过去一年完成了最重要的基础设施铺设。
2025年1月1日,DMCCA正式生效。7月,CMA发布初步决定,认定苹果和谷歌在各自的移动平台拥有“战略市场地位”(SMS);10月22日,这一认定正式落地,覆盖范围包括操作系统、应用分发、浏览器和浏览器引擎。正如CMA数字市场执行总监Will Hayter所说:“应用经济贡献了英国GDP的1.5%,支撑着约40万个就业岗位——确保这些市场运转良好至关重要。”
拥有SMS认定,意味着CMA有权设计“精准、有针对性的干预措施”,而非等到违法事实发生后再去罚款——这是传统反垄断与新型数字市场监管之间的本质区别。
过去数月间,CMA已在Google搜索服务上打了两场前置战:6月初要求Google确保搜索结果排名公平透明,允许出版商控制自己的内容是否用于AI摘要;随后又引入数据可移植性要求。现在轮到移动平台。
此次公开咨询瞄准的是苹果和谷歌商业模式的真正命门——而且还是两个命门同时被锁。
反引流:30%的天花板正在被掀翻
“反引流”(anti-steering)一词听起来技术化,但本质很简单:苹果和谷歌在各自的开发者协议中,禁止应用程序告知用户可以在应用商店之外以更低价格购买同一商品。开发者不能在App里写“去官网订阅更便宜”,甚至连一个“使用信用卡付款”的按钮都不能放。
这不是抽象规则。对开发者而言,30%的苹果税和谷歌税是他们最大的成本压力。虽然苹果为年收入100万美元以下的小开发者提供了15%的优惠费率,但这道门槛意味着一旦做大,费率又回到30%。在欧盟,DMA迫使苹果自2026年1月起改用分层收费体系,实际综合抽成降至约20%——其中包括核心技术费、支付处理费等多个组件。
欧盟的动作是“定性”层面的:你不能限制引流。2025年4月,欧盟委员会依据DMA向苹果开出5亿欧元罚款,理由正是苹果的反引流限制。苹果随后上诉,称这是“史无前例”的处罚。但DMA终归是一套预设的义务清单,所有“守门人”一视同仁,并不对单个市场做深度定制。
CMA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在SMS框架下进入了“定量”阶段。
CMA的提案明确要求:不仅不能禁止引流,而且与引流相关的收费——如果可以收费的话——必须“公平、合理”,并且预期低于现有应用商店佣金。这意味着,即使苹果和谷歌对通过外部渠道完成的交易收取某种“平台服务费”,其费率也被预期会显著低于30%。
这是一个远比DMA具体的价格干预信号。CMA不仅在问“你让不让人出去”,还在问“你收多少钱合理”。
有意思的是,同一天——2026年6月30日——Google母公司Alphabet也宣布了Play Store计费体系的全球调整:首100万美元年收入统一抽成10%,无论使用Google Play Billing还是外部计费渠道;超过100万美元后,新用户安装的交易抽成低于存量用户;使用外部计费的不再缴纳5%的计费附加费。
Google主动将全球计费结构大调,本质上是在把监管压力转化成商业策略——与其等每个国家各自立法,不如先统一降价换取稳定预期。这也给了CMA一个现实参照:10%显然是可行的,30%不再是天经地义的数字。
NFC开放:真正撬动的是硬件入口权
如果说反引流触及的是应用商店的佣金收入,那么NFC开放触动的是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苹果是否有权独占iPhone的硬件能力。
目前,iPhone的NFC芯片仅允许Apple Pay调用其底层接口。第三方支付服务商、银行、数字钱包都无法直接访问iPhone的NFC来实现非接触支付。在英国,这意味着如果你想用手机贴近刷卡机付款,用iPhone就只能选Apple Pay。
CMA正在就苹果如何开放NFC功能、以何种技术方式实现、以及开放后如何定价等问题征求意见。这并非孤立事件。
在此之前,欧盟DMA已通过iOS 17.4(2024年3月发布)迫使苹果向欧洲经济区开放了NFC的HCE(宿主卡模拟)权限——银行和第三方支付开发者可以申请权限,让用户从自己的App中发起NFC交易。巴西竞争监管机构CADE也在2026年3月就苹果NFC限制问题展开调查。英国CMA的加入,意味着全球三个主要经济体正在同时对同一堵墙施压。
为什么NFC开放如此关键?因为它关系到移动支付市场的竞争结构。
在英国,非接触支付早已不是锦上添花——伦敦地铁、公交、便利店、餐厅,非接触支付的覆盖率极高。对于一个iPhone用户来说,NFC几乎是数字支付的默认入口。如果只有Apple Pay能使用这个入口,任何银行和第三方支付服务商都无法在iPhone上提供“同等体验”的非接触支付方案。
CMA在咨询中特别关注“技术实现方式”和“收费机制”。这暗示着,监管者不排除允许苹果对NFC访问收取某种“合理费用”——但前提是,这种收费不能高到让第三方望而却步,也不能以安全为名设置不必要的技术壁垒。
苹果的一贯策略是把“安全”作为封闭生态的核心论证。但如果你仔细想——如果NFC开放真的会危及安全,为什么欧盟的银行和支付机构已经在iOS 17.4上运行HCE交易超过两年了?安全是真实的需求,但有时也是护城河最好的修辞。
全球监管合流:从单点博弈到全面围剿
如果把2026年6月30日的事件放在全球监管纵轴上看,会看到一个清晰的合流态势。
欧盟走在了最前面。DMA自2023年9月认定苹果为“守门人”以来,已迫使苹果在欧盟开放侧载、第三方应用市场、外部支付,并应要求开放了NFC。2025年4月的5亿欧元罚款,是DMA生效以来的首次处罚,传递的信号非常明确。
日本在2025年12月通过《智能手机软件竞争法》(MSCA),强制要求苹果和谷歌开放应用商店竞争、允许外部支付和浏览器引擎选择。韩国早在2021年就通过《电信业务法》禁止应用商店强制使用特定支付系统。巴西CADE在2026年3月对苹果NFC限制展开调查。印度CCI的案件也在推进中。
而在美国,Epic Games诉Google案基本收尾,直接推动了Google此次全球计费改革。Epic诉苹果案虽然结果没那么激进,但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2025年12月的判决已允许美国开发者使用外部支付链接——且苹果不得收费。
每一个方向都是独立的,但叠加在一起的效果是指数级的。
对于苹果和谷歌而言,最大的挑战已经不是某个国家的具体监管决定,而是“所有主要市场都在要求同一件事”的结构性现实。苹果还能维持“一国一策”的差异化应对多久?当英国、欧盟、日本、巴西、印度都在要求开放NFC时,统一开放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移动平台的商业逻辑还站得住吗
英国CMA的这套方案,如果在2027年最终落地,将产生至少三个层面的影响。
第一,它将迫使苹果和谷歌在英国市场重新设计商业模式。30%的佣金数字可能不再适用于任何英国用户产生的交易——无论是通过应用商店内购还是外部渠道。CMA提出的“公平、合理”标准,可能催生一种全新的移动平台收费范式:不再以“抽成”为计价单位,而是以实际提供的服务价值为计价单位。
第二,它将为其他正处观望中的监管机构提供一个可参照的“执行样本”。全球移动平台监管正处于“规则制定尾期、执行密集期”,一个国家对SMS企业的定量干预如果成功,很容易被其他国家参照采用。
第三,它将切割出一条新的边界:手机硬件功能的排他性控制权正在被全球监管者重新定义。苹果还能不能独占iPhone的NFC?答案越来越倾向于“不能”。
对开发者而言,变化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此次咨询将持续到2026年夏季,CMA的最终决定预计要到2027年初才能落地。即使决定出台,苹果和谷歌也可能通过法律手段延缓执行。但方向已经明确,而且不可逆。
回顾过去十年,应用商店佣金从“不可挑战的30%”变成了一个需要不断论证的数字。欧盟DMA迫使苹果降至约20%;Google主动将首100万美元降至10%;日本、巴西、印度的监管正在催生更多当地定价方案。在这场全球监管力量的合围下,那个“30%是标准费率”的时代,正在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围墙正在一片一片地被拆除。剩下的问题不是苹果和谷歌还能守住多少——而是拆完之后,移动平台的商业逻辑还站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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