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2026年6月24日说起。
这天,Anthropic联合创始人Jack Clark做客《Reason》播客。主持人问了一个几乎所有科技从业者都想知道的问题:AI到底怎么改变你们自己公司?Clark的回答简短、平静,却让整个白领世界后背发凉。
“We're hiring more people with lots and lots of experience than we did before, because the returns on intuition are much greater than before.”
Anthropic在大量招人,但只招经验极度丰富的人。不是因为扩张——初级工程师的岗位,被自家产品Claude吃掉了。
Clark用的那个词在此后被反复引用:“直觉回报率”(returns on intuition)。一个资深研究员的判断力从未如此值钱。以前需要一整支工程团队才能跑的实验,现在Claude一个人搞定。
这不是未来的预言,是正在发生的事。
Claude把执行层吃了
早在2026年2月,Clark就在《The Ezra Klein Show》上抛出了一组让软件行业瞠目的数字:Claude已经写了“comfortably the majority”——稳定地大部分——的Anthropic代码。他预测到2026年底,这个比例可能达到99%。
Anthropic Institute的后续数据给出了更具体的佐证:2026年第二季度,工程师人均日产出代码量达到之前的8倍。仅4月一个月,Claude就修复了超过800个API错误,将一个错误类别的发生率降低了三个数量级。工程师估计,由人类完成这些工作需要四年。
四年,变成一个月。
Clark在Ezra Klein的采访中描述了一个更微妙的机制,他称之为“O型环自动化”(O-ring automation):一个工作环节被自动化后,人力涌向剩余慢速环节——改善它,然后它也可能被自动化。每一环都意味着一个批次的初级岗位被消除。
Anthropic的活体实验
今天Anthropic的软件工程师总数比两年前更多,招聘官网上挂着至少100个岗位。但这批新招的人,和以前不同。
“我们发现了什么?那些有着极度精准直觉和品味的高级人才,价值正在上升。”Clark在Ezra Klein的节目中说。他用了更犀利的表述:初级人才的价值在AI时代“变得有点可疑了”(a bit more dubious)。
Clark解释说:“仍然有一些岗位我们希望引入年轻人,但我们正在直面一个问题——那些最基础的编程任务,Claude Code都能完成。我们需要有大量经验的人。”
执行层的价值趋近于零。直觉层的价值被AI杠杆放大。Anthropic用Claude消灭了大量初级岗位,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招高级人才”的精英俱乐部。Clark明确说,他相信这种趋势将扩展到其他行业。
“I sort of expect that AI might yield more extreme scenarios than ones we've had in the past. Like, it might yield far above-trend GDP growth, and that GDP growth might be accompanied by a spike in unemployment that you typically only see during a recession.”
GDP在涨,人在失业。这种组合在战后经济史中几乎不存在先例。
同一个公司,两份警告
Clark不是Anthropic内部唯一发声的人。CEO Dario Amodei在2025年5月接受Axios采访时,给出了更精确严厉的预测:AI可能在1到5年内消灭50%的入门级白领岗位,失业率飙升到10%到20%。
Amodei的原话是:“癌症被治愈了,经济以10%的年增速增长,预算平衡了——同时20%的人没有工作。”
他告诉Axios:“我们作为生产这项技术的人,有责任和义务诚实地告诉人们即将发生什么。”LinkedIn的首席经济机会官Aneesh Raman在同一时期警告说,AI正在摧毁年轻白领职业阶梯的“最底层横档”。Bannon也在同一篇报道中说:“没有人真正考虑到30岁以下人群的入门级工作将被彻底摧毁。”
到2026年6月,Clark的“直觉回报率”理论,是对Amodei宏观预警的一次微观测验证。他用自己公司做实验,给出了最直接的证据:AI对岗位的替代,是从底层执行层开始的。
白领学徒制的终结
Clark的“直觉回报率”概念,背后藏着白领经济的底层逻辑变化。
传统职场中,初级员工被雇佣不是因为即时产出,而是因为“学徒制”——他们在学习中成长为未来的资深人才。这个模型正被AI彻底打破:一个资深研究员加Claude的产出,可以超过以前一个资深研究员加五个初级工程师的团队。
更致命的问题在于:如果初级岗位持续消失,未来的资深员工从哪来?
Clark的回答令人不安:明天的资深人才不是从初级做上来的——AI直接抹平了5到10年的积累差距。你需要的是一开始就在判断层工作。但问题在于,判断力和直觉不是学校能教的,只能在实战中积累。如果大学毕业生找不到任何白领入门级工作,他从哪里获得这些能力?
Amodei描述的“20%没有工作”场景,本质上是一个技能断层——不是没有人能做那些工作,而是没有人有路径成为能做那些工作的人。
图钉经济:金字塔倒置
传统白领职业是金字塔形:大量初级执行者在底部,少数资深决策者在顶部。AI正在把这个金字塔压成图钉形——顶部是少量高薪资深专家,他们的直觉被AI放大数倍;底部是极宽的低薪服务岗位(AI还做不好的物理性和人际性工作);中间段正在被急剧压缩。那些“做了几年有点经验但还谈不上深厚直觉”的人,存在理由正在被AI一块块削掉。
这个趋势的后果不仅是某些行业的人失业,而是整个白领阶层的职业流动性被系统性切断。年轻人不再有“从底层做起慢慢爬”的机会——因为底层已经不存在了。
没人准备好了
Clark在《Reason》中直言,没有政府为此做好准备。他和各国政策制定者交流后发现,他们知道AI重要,但不知道影响的方式和速度。GDP在增长、企业在盈利、科技股创新高——传统经济框架无法解释“增长与失业同步上升”这个悖论。
Amodei说得更直白:公众正在被糖衣炮弹喂着。CEO们不敢谈。大部分工人直到失业后才意识到风险。这不是阴谋,是集体回避。
Kai-Fu Lee此前评价说,AI在2027年前取代50%工作岗位的预测“精确得令人不安”。Clark的最新表态不过是在这个预言上补了一刀——他用自己公司的实际案例证明,这件事已经在发生了。
Anthropic不再招初级工程师了。这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招聘策略调整。在白领经济的金字塔坍塌之前,这是第一块被撬动的砖。
问题是:当其他行业推倒各自的砖墙时,谁来接住坠落的人?
不是技术问题。不是政策问题。是一个社会契约的问题——当AI把“学徒制”从经济体中连根拔起,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契约来定义:一个人从学校到社会,到底靠什么完成那场最重要的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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