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8日,Meta首席AI科学家杨立昆(Yann LeCun)坐在CNBC的镜头前,做了一件极少有AI大佬会做的事——他指出了房间里的大象。
这只大象,不是哪家公司的技术路线出了岔子,而是整个AI行业过去两年赖以生存的根基:投资人补贴。
"大多数AI服务之所以能卖得这么便宜,是因为投资人在背后补贴。"杨立昆直言不讳——如果OpenAI和Anthropic既不提价也不降本,"泡沫将不可避免地破裂"。
这还不是最狠的。他还顺带点评了老对手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xAI:"xAI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失败案例,坦率地说,创始团队已经全部离开了。"
一个AI先驱在主流财经媒体上直接发出泡沫警报——这在2026年夏天的AI行业,值得每一个人认真听。
一、OpenAI的账本:210亿亏损,只换来130亿营收
先看最硬的数据。
就在杨立昆接受采访的前两天,OpenAI的财务数据被泄露了。博客作者Ed Zitron和《金融时报》同时拿到了这份账本,《财富》杂志做了完整披露,数字触目惊心:
2025年全年,OpenAI实现营收130.7亿美元,相比2024年的37亿美元增长了253%。但它的总支出是340亿美元——其中研发支出191.8亿美元,销售与营销支出57.3亿美元,收入成本75亿美元,一般行政支出15.7亿美元。
结果:运营亏损209.2亿美元。
简单换算一下:OpenAI每赚1美元,就要花掉1.6美元。2024年这个数字是2.37美元——"效率"在改善。但从绝对值上看,亏损的扩张速度跑赢了营收增速:2024年亏损87.8亿美元,2025年跃至209.2亿美元,一年内亏损扩大了138%。
杨立昆说投资人补贴了AI服务的低价,数据完全支持这个判断。OpenAI的GPT系列产品定价远低于实际成本,靠的是持续不断的融资输血。这家公司计划今年晚些时候IPO,但以这样的财务状况走向公开市场——年亏200亿、没有任何盈利时间表——投资者会用什么样的估值倍数来接待它,将是对整个AI行业估值体系的一次大考。
二、Anthropic的"盈利":一面镜子,还是一层窗户纸?
行业老二Anthropic的情况看起来好一些,但也只是"看起来"。
《华尔街日报》6月报道,Anthropic预计第二季度营收将达到109亿美元,较去年同期增长约130%,首次实现EBITDA口径下的运营利润。其年化经常性收入(ARR)据业内人士估算已接近470亿美元——从41个月前的1000万美元起步,这个增速在软件行业历史上几乎找不到对标。
但杨立昆的警告同样适用于此。Anthropic的"盈利能力"建立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上。WSJ在报道末尾附了一个低调但关键的说明:"目前尚不清楚Anthropic使用了何种会计方法来确认营收和成本,因为该公司尚未需要遵守上市公司的财务报告要求。"
换句话说,这个"首个盈利季度"很可能是在EBITDA口径下、按非GAAP标准计算的、单个季度的微利。一旦将研发投入、股权激励、算力租赁等全口径成本算进去,画面可能截然不同。更关键的是,Anthropic同样在投资人的巨额补贴下争夺市场份额——它的定价策略与OpenAI几乎一致,成本结构也没有本质性的优势。
杨立昆的逻辑其实很简单:在现有的技术成本和定价结构下,头部AI公司本质上都处于"投资人补贴用户"的模式中。谁能先打破这个循环——要么通过技术突破大幅降本,要么靠市场垄断力大幅提价——谁就能活下来。反之,如果两者都做不到,投资人的耐心是有极限的。
三、xAI的溃败:11位创始人,走了9个
杨立昆对xAI的评价可能是这次采访中最具传播力的一段。
"xAI is kind of a failure, frankly, because the founding team has departed. Elon is now in a position that is very, very difficult."
——Yann LeCun on CNBC, June 18, 2026
数据印证了杨立昆的判断。据科技媒体TechCrunch及多家媒体报道,xAI最初11位联合创始人中,已有9人离职。自2026年初以来,超过50名员工离开,许多人加入了Meta AI和Thinking Machines Lab。Grok模型的预训练团队规模严重缩水,引发了外界对SpaceXAI(xAI与SpaceX合并后的实体)能否持续研发前沿AI模型的广泛质疑。
一个AI实验室从创立到核心团队基本散架,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原因众说纷纭——高强度的"马斯克式"工作文化、激进的模型发布截止日期,以及与SpaceX合并后组织整合的阵痛。但杨立昆的评价触及了更深层面的问题:当创始团队集体出走,损失的不仅是技术能力,更是研究文化与组织记忆。在AI这个人才极度稀缺的行业,重建一个世界级研究团队的难度,远高于新建一个AI实验室。
xAI的处境,某种程度上是整个行业"激进扩张—不计成本—人员崩盘"模式的一个缩影。它提醒所有人:AI竞赛不仅是算力和资金的竞赛,更是组织能力和人才文化的竞赛——而后者往往被严重低估。
四、商业模式的三重死穴
把以上三家公司放在一起看,杨立昆的警告指向了当前AI行业商业模式中三个相互关联的根本性问题。
第一重死穴:成本结构不可持续。OpenAI年亏200亿美元已不是秘密。训练一个前沿大模型的成本在数亿美元量级,推理成本同样居高不下——每次对话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算力消耗。只要"更大即更强"的Scaling Law还在驱动竞赛节奏,成本就不会自然下降,只会随着模型规模的膨胀而继续攀升。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算术问题。
第二重死穴:定价权不在AI公司手中。当前的AI服务市场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所有玩家都在亏本卖,但没有谁敢先涨价。ChatGPT Plus月费20美元、Claude Pro月费20美元——如果按真实成本定价,这个数字可能需要200美元甚至更高。当你的竞争对手也在烧投资人的钱维持低价时,率先提价无异于自杀。结果是:全行业被锁死在一个所有人都赔本的定价水平上。
第三重死穴:技术路线赌注过于集中。整个行业的估值建立在"Scaling Law依然有效"这个假设之上。但越来越多的信号表明,单纯堆算力、堆参数的路径正在逼近收益递减的拐点。杨立昆长期主张的"世界模型"(World Model)路线——让AI学习物理世界的运作规律,而非仅仅预测下一个Token——正是对这个假设的根本性质疑。
他的新公司AMI Labs在2026年3月完成了10.3亿美元种子轮融资,投前估值35亿美元,被媒体称为"欧洲历史上最大的种子轮"。这家只有十几人的公司至今没有任何产品,研究议程以年为单位。但杨立昆赌的是:当Scaling Law撞墙的那一天,"世界模型"将成为下一代AI架构的基石。
这不是一个学术层面的技术分歧。如果杨立昆是对的——如果仅靠大语言模型无法达到人类级别的智能——那么今天烧掉的数千亿美元算力投资,将有一部分变成纯粹的沉没成本。
五、泡沫会破吗?三个信号值得盯住
杨立昆的警告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行业不愿直视的现实。但泡沫的破裂不会是一夜之间的事。以下几个信号值得持续关注:
信号一:OpenAI的IPO定价。如果OpenAI今年按计划上市,市场会给它一个什么样的估值倍数?如果投资者用传统SaaS公司的市销率(5–10倍)来估值,以130亿美元营收、200亿美元亏损的财务结构,其估值可能远低于私募轮次。这将产生连锁反应——所有以OpenAI估值为锚的AI创业公司都将面临估值回调。
信号二:巨头算力投资的回报问询。微软、谷歌、亚马逊的AI资本开支持续创历史新高。但当AI服务的收入增速跟不上基础设施投资的加速度,CFO们迟早会问同一个问题:每一块钱花出去,什么时候能收回?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不能让华尔街满意,算力投资的收紧将在6–12个月内传导至整个AI行业。
信号三:价格战何时终结。当前的AI服务价格是投资人补贴的结果。当OpenAI或Anthropic中任何一家率先提价——或者反过来,当融资枯竭迫使它们提价——那才是真正的市场出清时刻。在此之前,一切"增长"数据都可能只是被补贴扭曲的虚假繁荣。
六、一场必须直面的"成人礼"
杨立昆这次采访的意义,不在于他说了什么新东西——成本高、盈利难、路线分歧,行业里的人其实心知肚明。而在于,终于有一个足够"重量级"的人把这些话放在主流财经媒体的镜头前,让整个行业无法再假装看不见。
AI行业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条路是继续沿着Scaling Law狂奔,赌技术突破会解决一切商业问题——就像过去两年所做的那样。另一条路是正视商业模式的底层缺陷,在技术竞赛和财务可持续之间找到平衡。
杨立昆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他的10.3亿美元种子轮押在了"世界模型"上。他赌的是,整个行业正在狂奔的那条路,其实是一条岔路。
谁对谁错,时间会给答案。但有一件事已经没有争议——投资人补贴撑起来的高楼,地基比看起来要脆弱得多。
当补贴退潮的那一天,裸泳的人才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没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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