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7日,Anthropic 在官方博客上发了一则公告:首尔办事处正式开幕。
这则公告信息量巨大。它同时官宣了四件事——首尔办公室正式运营,由前 Snowflake 韩国负责人崔基英(KiYoung Choi)掌舵;韩国企业在 Claude 上的部署深度远超外界想象,从 NAVER 全员使用 Claude Code 到三星 SDS 在三星电子内部铺开;Anthropic 与韩国国家AI研究实验室(NAIRL,涵盖KAIST、高丽大学、延世大学、POSTECH)达成合作,向60名研究员免费提供 Claude;开发者社区计划全面启动——Claude Build Day、Push to Prod 黑客马拉松、Claude Meetups。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则公告掩盖下的另一层叙事。
就在一个月前,2026年5月28日,Anthropic 以9650亿美元估值完成650亿美元H轮融资,正式超越 OpenAI(8520亿美元),成为全球估值最高的 AI 创业公司。而那轮融资最引人注目的三个名字——三星电子、SK海力士、美光——恰好都是韩国科技生态的核心节点。
首尔办事处的开幕,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是 Anthropic "东亚合纵"战略的一块关键拼图。
韩国,被低估的 AI 重镇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韩国是三星和 SK 的国度,是 K-Pop 和韩剧的产地,但很少有人把它和"AI 大国"联系在一起。
数据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根据 Anthropic Economic Index,韩国在全球166个国家中按人均 Claude 使用量排名第12。Anthropic 全球总负责人 Chris Chaudhary 在记者座谈会上直言:"韩国是 Anthropic 全球增长最快的市场之一,有望进入前十。"
这不是客套话。Sensor Tower 的数据显示,Claude 已超越 Google Gemini 成为韩国生成式AI应用销售额第二(仅次于 ChatGPT),日销售额达10.4万美元。Claude Code 在亚洲的使用量占全球25%,韩国每周活跃用户在四个月内增长了六倍。
更宏观的视角来自 Anthropic 首席商务官 Paul Smith 的一句话:"全球前五大用户中,有三个在亚洲:韩国、日本和印度。"
这解释了为什么 Anthropic 要在东亚密集布点——首尔之后,东京和班加罗尔的办事处已在筹备中。当一家公司近80%的消费级用量来自美国以外,亚洲就是它全球化的战略纵深。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更是在此前表示,公司年初预计增长10倍,实际增长达到了80倍。亚太地区的营收同比增长超过了10倍。这不是扩张,这是指数级增长带来的物理溢出。
HBM 供应链的"股权锁"
理解 Anthropic 的韩国战略,必须从 HBM(高带宽内存)说起。
2026年的 AI 算力军备竞赛中,HBM 早已不是普通商品,而是战略物资。三家全球供应商——三星、SK海力士、美光——的全年产能早在第一季度就被预订一空。Goldman Sachs 将此称为"15年来最严重的DRAM短缺"。
Anthropic 的做法堪称教科书级:让这三家同时成为自己的股东。
在H轮融资中,Anthropic 将三星、SK海力士、美光定义为"战略基础设施合作伙伴"而非普通财务投资人。这绝非情怀驱动——这是一种供应链层面的"合纵"策略:不是花钱买货,而是让上游制造商成为自己的利益共同体。
SK海力士已获得英伟达 Rubin 平台约70%的 HBM4 订单。它需要 AI 推理侧的长期需求锚点来锁定产能规划。三星在经历 HBM3E 良率危机后,正试图通过 HBM4 量产重建市场地位。同时它还有一个更深的算盘:争取 Anthropic 的晶圆代工订单。据韩国媒体报道,三星与 OpenAI 的定制 AI 芯片合作已陷入停滞,转而向 Anthropic 寻求代工机会。
而首尔办事处的设立,正是将这种资本层面的绑定转化为日常运营层面的深度协作。当 Anthropic 的团队坐在首尔的办公室里,他们离三星和 SK 海力士的决策层只有30分钟车程。
从企业级到全社会——Claude 在韩国的渗透率
官方公告公布的客户名单,描绘了一幅 Claude 在韩国的"全覆盖"图景:
开发者层:NAVER——亚洲云和 AI 创新的领导者——在其整个工程组织中部署了 Claude Code。数千名 NAVER 工程师正在使用 Claude Code 来多样化编码工具、最大化编码生产力。Nexon 的工程团队则用 Claude Code 编写、审查和交付全球数百万玩家实时游玩的游戏代码。
更令人惊讶的是,一位韩国软件工程师目前是全球 Claude Code 最高频使用者。
企业层:LG CNS 向数千名员工推出 Claude,用于软件开发和客户技术解决方案,并计划向整个 LG 集团推广。韩华解决方案通过 AWS Bedrock 将 Claude 引入全球员工,满足严格的数据居留和安全要求。三星 SDS 在三星电子内部部署 Claude,涵盖 Claude Cowork 和 Claude Code。
创业公司层:Channel Corp 将 Claude 嵌入其产品 Channel Talk——一个客服 AI 平台,服务韩国、日本和美国超过23万家企业。从 WRTN 到 Law&Company,韩国创业公司已经在 Claude 上运行了多年。
非营利与研究层:儿童权益 NGO Good Neighbors Korea 部署 Claude 用于分析项目成果和减负行政工作。NAIRL 联盟的60名研究人员获得免费 Claude 访问权限,用于 AI 安全、评估、对齐等前沿研究。
这种"从开发者到企业、从创业公司到非营利组织、从商业到学术"的全方位覆盖,意味着 Claude 已经不再是一个可选项,而是韩国 AI 生态的基础设施之一。首尔办事处的作用,是给这个基础设施配上一个本地化的"运维中心"。
出口管制阴影下的战略对冲
Anthropic 落子首尔的时间点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背景——出口管制。
就在首尔办事处开幕前后,美国政府针对 Anthropic 的 Mythos 5 和 Fable 5 模型发布了出口管制指令。虽然 Anthropic 全球总负责人 Chris Chaudhary 将其定性为"有限个案,预计将在近期解决",但这个事件本身就已经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AI 模型正在成为地缘政治的工具。
在这种背景下,首尔办事处的战略意义更加凸显。
韩国不仅是 Anthropic 的增长市场,更是一道"监管缓冲带"。在全球 AI 监管日趋收紧的背景下,亚洲市场(尤其是日韩)对技术创新持更开放的态度。通过将首尔作为区域枢纽,Anthropic 可以在合规框架内更灵活地服务亚太客户,同时也为未来可能的监管变化预留了操作空间。
Chaudhary 在座谈会上的一句话值得玩味:"出口管制指引似乎不会长期影响客户公司的供应商风险评估或 Claude 的引入。"
翻译过来就是:Anthropic 已经通过本地化布局,把监管风险降到了最低。
开发者生态——被忽视的护城河
在首尔办事处的规划中,有一个容易被忽视但可能是最长远的布局:开发者社区。
Claude for Startups 已在韩国上线。Claude Meetups 自2025年9月以来吸引了数百名韩国开发者。本周,Anthropic 与 BASS Ventures 联合举办了 Claude Build Day,超过100名韩国创始人和开发者参加。接下来,还有与 Replit、韩国投资伙伴及韩国投资加速器共同举办的 Push to Prod 黑客马拉松。
这些动作看似松散,实则是针对 OpenAI 在韩国开发者根基上的精准打击。
OpenAI 在韩国布局更早,但 Anthropic 选择了一个刁钻的切入角度:Claude Code。在 AI 编码辅助这个细分赛道上,Claude Code 已经形成了现象级的传播效应。VentureBeat 报道称,Dario Amodei 透露开发者平均每周使用 Claude Code 长达20小时。当开发者群体被锁定,企业和消费级市场的增长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崔基英在座谈会上说:"技术创新与安全性并非相互冲突的价值,而是必须并行推进的目标。"
这句话既是对 Anthropic 价值观的宣示,也是对韩国市场的承诺——在这个对"AI 安全"敏感度日益提高的市场,"安全"本身就是一种竞争优势。
三个信号,一个判断
首尔办事处的设立,同时释放了三个信号。
信号一:Anthropic 的增长正在从"美国主导"转向"全球驱动"。近80%的使用量来自美国以外,亚太营收同比增长超10倍——这家公司已经不再是一家"硅谷 AI 创业公司",而是一家全球化的 AI 基础设施提供商。
信号二:HBM 供应链的争夺战已经进入了"股权绑定"时代。让三星和 SK 海力士成为股东,不只是 Anthropic 的聪明之举——它预示着 AI 公司与硬件供应商的关系将从买卖关系升级为共生关系。未来,每一家重要的 AI 公司都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你的芯片供应链是谁的股东?
信号三:AI 竞争的主战场正在从模型参数转移到"全栈地缘布局"。谁能同时掌控模型能力、供应链安全、本地化合规和开发者生态,谁就能在下一阶段的竞争中胜出。Anthropic 在首尔、东京、班加罗尔的"东亚三角",正是这种"全栈思维"的体现。
谁会赢,谁危险?
受益方:三星和 SK 海力士——通过股权绑定获得了 AI 需求侧的长周期保障,HBM 产能有了确定性的出口。韩国开发者社区——拥有了一个愿意深度投入的全球级 AI 平台。NAVER、NEXON 等韩国科技企业——获得了企业级 AI 的先发优势。
承压方:OpenAI——在韩国市场面临着日益激烈的竞争,Claude 已超越 Gemini 成为第二,差距正在缩小。Google——亚洲AI市场正在被 Anthropic 蚕食。本土 AI 创业公司——在 Claude 和 ChatGPT 的双重挤压下,生存空间进一步收窄。
Anthropic 在首尔设下的不是一个办事处,而是一个支点。当 HBM 的产能、开发者的忠诚、政府的信任和资本的利益都汇聚在这个支点上,这家公司正在撬动的,是整个东亚 AI 格局的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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