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是,价格上涨不可避免。」——2026年6月,苹果CEO蒂姆·库克在谈及内存和存储芯片成本飙升时,说出了这句几乎从未在苹果财报电话会上出现过的话。过去十年,苹果一直是消费电子行业定价权的天花板——iPhone均价从2017年的不到700美元稳步攀升至2025年的超900美元,却从未有一任CEO公开承认「我们要涨价了」。
但现在情况变了。一场由AI引发的存储芯片超级周期,正在将成本压力从三星和SK海力士的晶圆厂,一路传导至每一个消费者的口袋。而拥有全球最强供应链议价能力的苹果,终于也扛不住了。
340%涨幅:AI饥饿游戏下的存储芯片
这轮涨价的烈度远超行业预期。据TrendForce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一般型DRAM合约价格环比暴涨55%至60%,NAND闪存涨33%至38%。服务器DRAM涨幅更猛,超过60%。花旗预计,2026年DRAM和闪存产品的平均售价将分别上涨88%和74%。
一个直观的对比:DDR4 8Gb颗粒的现货价格从2025年低点的约3.2美元飙升至2026年初的15美元,累计涨幅高达369%。同期黄金涨幅约为30%——存储芯片的增值速度,碾压了所有传统避险资产。一条64GB RDIMM服务器内存模组,2025年底售价约450美元,2026年Q1已突破900美元,部分渠道报价直逼1000美元大关。
这是一轮结构性的涨价。三星、SK海力士和镁光三大巨头将约80%的资本支出转向高利润的AI产品线——HBM和高端DDR5,对传统DDR4产线甚至采取了直接关停的策略。TrendForce数据显示,2025年第三季度,DRAM原厂库存已降至2至4周的极低水平,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一加中国区总裁李杰直言,本轮内存成本的上涨「幅度超过400%,可以说涨疯了,而且是整个行业共同面对的,没有哪一家可以完全避开」。SK海力士明确预测,这轮存储上涨周期至少持续到2028年。
换句话说,这不是疫情供应链断裂式的短期冲击,而是AI基础设施军备竞赛带来的产业重构。
库克的「一系列选项」:涨价不是唯一答案
事实上,库克对存储涨价的预警早在半年之前就已开始。2026年1月的财报电话会上,他措辞谨慎——存储价格对第一财季影响「微乎其微」,但对第二财季的影响「会更明显」。
到2026年4月30日苹果发布第二财季财报时,库克的语气明显加重。苹果在6月季度将面临「显著更高的内存成本」,且6月之后的成本压力「将持续加深」。在回答应对策略时,他给出的回答是——「一系列选项」(a range of options),包括利用此前囤积的库存短期消化涨幅、与供应商谈判长期订单、调整产品配置——以及最直接的:提高产品售价。
而最新一次在2026年6月的表态中,库克把话说得更白了:
「不幸的是,价格上涨不可避免。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减轻转嫁给我们的巨大涨幅,我们也一直在努力保护我们的客户免受涨价的影响,但这种情况已经难以为继。」
库克拒绝透露涨价的具体时间、幅度以及哪些产品会受到影响。但结合苹果的产品节奏,答案不言自明:苹果下一次重大产品发布会定于9月,届时将发布iPhone 18系列。
存储芯片涨价对iPhone物料清单的影响,从数据上触目惊心。据JPMorgan分析,2024年iPhone 16 Pro Max的内存和存储成本仅占整机物料成本的约7%(RAM约17美元、NAND约22美元);到iPhone 17时代,这一比例已升至约10%;而按当前涨价速度推算,到2027年,内存和存储将占到iPhone生产成本的约45%。
如果这个预测成真,iPhone将从「由屏幕和SoC定义的手机」,变成「由内存芯片定义的手机」——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产业转折信号。
1500亿美元的抉择:涨还是扛?
摆在库克面前的,是一道经典的商业选择题:把成本转嫁给消费者,还是动用苹果的现金储备扛过这轮周期?
但答案并不简单。
苹果2026财年第一财季(截至2025年12月27日)的表现堪称历史最佳:营收1438亿美元,同比增长16%;净利润421亿美元;大中华区营收同比暴增38%至255亿美元,创历史新高。整体毛利率达到空前的48.2%,服务业务收入首次突破300亿美元大关,毛利率高达76.5%。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苹果持有的现金及有价证券总计约1500亿美元。公司活跃设备安装基数已突破25亿台。
这组数字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苹果有足够的盈利空间来吸收短期成本波动;第二,服务生态——包括App Store、iCloud、Apple Music——正在成为利润引擎,76.5%的超高毛利率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对冲硬件的利润挤压。
天风国际分析师郭明錤的判断倾向于「扛」。他在2026年1月底指出,苹果对iPhone 18系列的定价策略是「尽可能不涨价」,至少保持起始价与上一代持平,而是自行消化成本上涨,趁存储市场混乱之际优先确保供应和提升市占率,后续再用服务业务赚回来。郭明錤透露,iPhone的内存报价已从此前半年一谈改为按季谈判,2026年第二季度的季度涨幅约与第一季度接近。
但另一种声音同样有力。摩根士丹利在2025年9月的报告中指出,苹果已通过取消iPhone 17 Pro的128GB入门配置(起步存储升为256GB,起步价升至1099美元),实现七年来首次「温和涨价」——推动iPhone平均售价增长5%。如果存储涨价持续,同样的策略可能在iPhone 18上延续,在起始价不变的前提下,通过调整存储配置推高实际成交价。
两者之间的天平,取决于一个关键变量:这轮存储涨价的持续时间。小米总裁卢伟冰的判断是,本轮存储涨价「偏长周期」,预计持续到2027年底,接近三年——「这是以前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如果周期延续到2028年,那么苹果「硬扛」的成本将高达数百亿美元,即使是1500亿美元的现金储备也难以长期持续。
AI账单的传递链:从英伟达到你
理解苹果困境的关键,在于追出一条清晰的成本传导链。
AI军备竞赛的起点是英伟达、谷歌、微软和亚马逊——它们对AI GPU的无限需求,带动了HBM的爆发。每一块英伟达H100/H200 GPU都需要与SK海力士或三星的HBM3紧密配对。HBM的制造消耗了大量先进DRAM晶圆产能——AI服务器正在消耗全球DRAM产能增幅的绝大部分。HBM挤占了DDR5和LPDDR5X的产能空间,存储巨头顺势将旧产线从DDR4转向更高利润的DDR5/HBM,导致DDR4供不应求、价格失控。整个内存链的价格基准被全面抬高。
苹果作为全球最大的消费电子采购方之一,也无法逃脱这个传导机制。尽管它拥有远比其他厂商更强的议价能力——甚至在涨价前大量囤货创造了缓冲——但当整个产业链的供应量被结构性削减,任何议价都只是在分配「涨价幅度」的大小,而非决定「涨还是不涨」。郭明錤指出,绝大多数非AI产业的品牌客户,「就算愿意付钱也不见得能得到内存供应保证,所以苹果能谈成这样已经算很强了」。
库克还在1月份的财报会上指出了另一个隐藏瓶颈:先进制程SoC产能不足。iPhone和Mac的A系列/M系列芯片完全依赖台积电3纳米工艺,而AI GPU也在疯狂争夺台积电的先进制程产能——台积电的产能分配正在变成一场零和游戏。库克的原话是:「供应链的灵活性在短期内受到限制,尤其是先进制程产能不足,将直接制约第二财季的产品供应。」
这意味着苹果同时承受着两重挤压:一块来自存储芯片的「量价双升」,一块来自先进SoC的「有价无市」。
谁在风暴中更强
反常的是,市场对库克的涨价表态反应并不剧烈。苹果股价在2026年4月30日财报发布后盘后仅微跌0.6%。分析师们给出的逻辑较为一致:在这场由AI引发的存储危机中,苹果反而可能是受影响最小的消费电子公司。
Morningstar分析师William Kerwin指出,苹果可以通过签订长期供应协议获得更有利的定价。D.A. Davidson分析师Gil Luria表示,苹果可以选择降低产品内存配置、提高手机售价、或吸收部分成本接受更低毛利率。IDC分析师Nabila Popal认为,苹果会将涨价集中在Pro/Max机型上,保持基础版价格不变。Direxion分析师Paul Behan的评论最有代表性:「苹果的规模、资产负债表实力和相对保守的资本支出方式,使其比大多数公司拥有更大的灵活性来应对这些约束。」
对安卓阵营来说,形势则严峻得多。小米总裁卢伟冰公开表示,内存涨价对小米是「巨大挑战」,短期之内尽力「先顶住」,「如果实在顶不住了,那可能我们也不可避免地要去涨价」。一加中国区总裁李杰直言内存成本涨幅超过400%。Counterpoint预测,2026年全球智能手机平均售价将上涨6.9%。IDC则估算,每部手机的平均涨幅可能达到70美元。
在PC市场,联想已于2026年3月正式下发涨价函,部分电脑型号终端零售价涨幅最高超过1000元人民币。联想内部人士向蓝鲸新闻表示,AI技术革命从根本上改变了存储芯片的供需结构,预计未来3至4个季度都将持续面临显著的价格上涨风险。
存储涨价正在成为一道天然的「定价权分水岭」——拥有品牌溢价和生态护城河的苹果勉强能够消化或温和转嫁,而靠性价比和规模生存的安卓厂商,则面临着「涨价丢失份额、不涨牺牲利润」的两难困境。
Counterpoint数据显示,苹果在2025年已拿下全球智能手机市场20%的份额。如果苹果选择「硬扛」,它就能以微弱的利润牺牲换取更大的市场份额——在安卓厂商被迫涨价的窗口期,用价格优势撬动换机用户。而一旦用户被锁定进苹果生态,后续的服务收入将长期弥补硬件的利润损失。这正是郭明錤所预判的策略方向。
「难以为继」的背后
库克说「这种情况已经难以为继」——这句话的表层是存储芯片的价格压力,里层却是AI时代消费电子产业的深层矛盾:AI正在吞噬世界,但账单正在流向每一个普通消费者。
AI模型的训练和推理需要天文数字级别的算力,算力需要HBM,HBM挤占了DRAM产能,DRAM涨价推高了手机的物料成本,手机厂商被迫涨价,消费者为每一个AI对话、每一张AI生成的图片、每一次云端推理,最终买单。
这不仅仅是苹果的故事。当联想对部分电脑型号涨价超过1000元,当一加中国区总裁说「内存成本涨疯了」,当卢伟冰判断这轮涨价将持续到2027年底「历史上从未有过」——每一个消费者都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廉价存储的时代结束了。
你买下一部涨了价的iPhone,实际上是在为隔壁数据中心的H100集群支付房租。
而AI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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