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55岁应届生,带着AI进入秋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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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岁,也可以是一个新的30岁”

文 | 人间像素

刚结束不久的福州茶交会上,55岁的肖朝虎和几名二十出头的学生站在福建农林大学展台前。他们是同学,只不过年龄差距较大。一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几条曲线不断起伏,显示着传感器捕捉到的茉莉花香气。

这是肖朝虎第二次参加茶交会。上一年,他到展会上学习泡茶;这一次,他带来了自己参与研发的茉莉花茶智能化窨制控制系统。茶交会开幕时,距离他2024年9月到福建农林大学报到,刚刚过去两年。

52岁时,肖朝虎辞去工作,用大约100天跨专业备考,以398分考上茶叶加工方向的硕士研究生。备考时,AI帮他整理十年真题、归纳知识点、模拟出题。读研以后,他又借助AI重新编程,把传感器、机器视觉、数据采集和软件系统串在一起。那个离开一线开发三十多年的程序员,又开始写起了代码。

但如今进入研三后,他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已经变成了“毕业以后去哪里”。是继续做科研、进入茶企、回贵州帮助家乡发展茶产业,或者回到熟悉的品牌传播行业,每条路似乎都有现实限制。

53岁时,肖朝虎给自己画了一条新的起跑线。55岁时,他开始准备再找一次工作。

一条逐渐变窄的轨道

肖朝虎上一次走进大学,已经是三十多年前。

1988年,他成为贵州正安县的理科状元。父亲卖掉家里的牛,村里人又一块、两块、三块五块地凑钱,最后,他带着375元来到北京。

填志愿时,肖朝虎原本想读经济管理,觉得那是一个“以后可以当干部”的专业。班主任建议他把刚刚兴起的计算机专业填在第二志愿,学校看到他的高考成绩,将他调进了计算机系。那是中央民族学院招收的第一届计算机专业学生。

家里经济条件有限,班主任和系里老师主动从外面找来文字录入、系统开发等工作,交给学生勤工俭学。肖朝虎用五笔帮人打字,也跟着老师为学校开发管理系统。毕业前,他和同学为外地一家单位做了一套工资管理系统,拿到1440元报酬。那时,他每月的生活补贴只有三十多元。

本科毕业后,肖朝虎做过两年程序员,又考取经济学硕士。1997年,他进入《中国计算机报》当记者。2002年,报社仍在上升期,广告多到需要临时加版,他却判断计算机报纸会最早受到互联网冲击:“我们的读者就坐在电脑前面,他们为什么还要等着看一张报纸?”

他主动离开报社,短暂进入门户网站工作,随后加入一家传播策划公司,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他在那家公司从普通员工成长为合伙人,长期服务戴尔、亚马逊云科技等客户。中间,他也曾出去创业,半年后失败,又回到公司。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可以在那里工作到70岁。

后来的变化来得缓慢。媒体注意力越来越分散,过去一篇报道迅速覆盖整个行业的传播方式失效了;美国科技公司在中国的业务空间收缩,客户预算和项目也随之减少。肖朝虎仍然亲自写重要稿件、做策划,却越来越难从工作中获得新鲜感。他形容那段时间,眼前的东西“黯淡无光”。

过去几次,他都较早看见旧轨道正在变化,也及时切换轨道。到了五十岁左右,属于他的下一站却迟迟没有出现。

父亲的茶园,带来新念头

让肖朝虎开始考虑另一种生活的,是父亲种下的一片茶园。

父亲67岁那年,县里开始发展茶产业。村里许多人已经外出打工,大片土地荒了下来。老人给几个子女打电话,问要不要种茶。肖朝虎劝他别种,一个人在老家照料不过来,也未必能挣到钱。父亲还是种了,最初只有十几亩,后来又承租了一些邻居家的土地,慢慢增加到四五十亩。

父亲种的是正安白茶,按照加工方式属于绿茶。贵州拥有大面积茶园,许多茶叶却长期以原料形式销往外地,本地品牌和零售能力较弱。父亲守着茶园十几年,种植、采摘都很辛苦,始终很难挣到钱。

2019年春天,父亲突然打来电话。收购商前一天还按每斤100元的价格收购茶青,第二天看到没有其他收购商竞争,价格便降到60元,“爱卖不卖”。父亲不愿意低价卖掉,想请人加工成干茶,让肖朝虎帮忙找销路。

从那以后,每年春天,茶叶成批寄到北京,肖朝虎负责称重、分装、找包装,再在朋友圈里销售。他会花很长时间写一篇公众号文章,最后可能只卖出几斤茶,帮父亲多挣几百元。但他觉得,替父亲卖出几斤亲手种的茶,比直接给老人一万元,更能让父亲感到自己的劳动被看见。

到了2023年,肖朝虎的儿子已经上大学,公司的业务也没有过去那么忙。肖朝虎开始想,如果自己的职业生涯要比原先设想的提前二十年结束,接下来可以做什么。父亲的茶园恰好提供了一个具体方向:重新学习茶叶种植、加工和销售,先帮家里做茶,将来或许还能为家乡的茶产业做些事情。

考研的念头出现在一个凌晨。肖朝虎睡到半夜醒来,突然想到:“我可以考一个茶学研究生。”他马上起床查资料,寻找开设茶学专业的学校,又通过熟人辗转联系导师。他担心即使通过初试,也不确定有没有导师愿意接收一个53岁的学生。得到“欢迎报考”的答复后,他才真正开始准备。

查分那天下午,肖朝虎坐在办公室里。临近查分开始的时间点,他故意去了一趟洗手间,想让等待显得短一些。回来后打开电脑,页面上显示398分。他把成绩告诉同事,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惊呼。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下一条路。

AI和一个新专业

备考时,肖朝虎找到了两门专业课过去十年的真题,有些题没有答案,有些只能在零散材料里寻找线索。按照过去抄写、查找、整理笔记的办法,时间已经不够了。他想起此前用过的ChatGPT,决定把大模型真正用起来。

他让AI将历年真题分类,统计不同知识点出现的频率,再让AI根据题库重新出题。为了防止它凭空编造答案,他把参考书扫描成电子版,建立资料库,要求AI根据指定章节作答;遇到拿不准的内容,再让不同模型回答同一道题,彼此核对。

2024年9月7日,肖朝虎到福建农林大学报到。导师比他的年纪小了近十岁,许多同学的父母也比他年轻。第一次去上课,他觉得自己坐在哪里都显眼,索性挑了第一排。有些老师进教室后会先问:“你们班是不是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研究生?”那节课本想坐在后排的他,还是得往前排坐。

第一年评奖学金时,他原本没有报名。他有积蓄,也有其他收入,觉得没有必要和二十多岁的学生争。实验室的同学劝他:“虎哥,这是你该得的。”他最后交了材料,拿到了奖学金。那件事也让他意识到,回到学校以后,年龄可以带来额外的关注,却不能成为降低要求的理由。大家花同样的时间上课、做实验,成绩也应当按照同一套标准计算。

进入实验室后,他开始用AI辅助编程、分析实验资料和整理专利材料。他自己编写茶叶加工在线监测软件、数据采集和模型推理程序,又做出电脑端、大屏端和手机端的不同版本。过去需要程序员协助完成的工作,现在他可以自己往前推进。

过去,制茶师傅要看花形、闻香气,再凭经验决定什么时候让花与茶混合,什么时候进入下一道工序。不同的人对同一句行话往往有不同理解。肖朝虎和导师团队尝试用传感器采集香气数据,用摄像头记录花朵开放状态,将老师傅的感觉变成可以记录、比较和复盘的数据。相关研究已有两项发明专利进入实质审查。

这套系统建立在导师和实验室团队多年研究的基础上。导师团队熟悉茶叶加工、品质调控和装备,肖朝虎则带来计算机、信息技术和AI应用经验。在导师指导和团队共同推进下,他用一年左右将传感器、数据采集、机器视觉、气体感知与软件分析连接起来,并尝试把研究进一步做成可以在生产现场使用的产品。

「茶叶加工在线参数采集系统主要研发人员肖朝虎进行现场演示。摄影/李展颜」

2026年7月,团队把设备带到福建平和县的乌龙茶生产线上,记录做青过程中叶片、香气和环境参数的变化。两个月后,它又出现在福州茶交会的展台上。现阶段,系统仍需与制茶师傅的经验配合,真实场景中的测试会继续暴露问题,也为下一步修改提供数据。

在AI的帮助下,一个离开技术岗位三十多年的人,又能把脑子里的想法做成可以运行的东西。

离开传播公司前,肖朝虎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自己的能力还在增长。读研以后,一次实验、一段刚刚跑通的代码,都能让他明确地知道,今天又比昨天多会了一点东西。

简历上的年龄

读研第二年,肖朝虎参加了全国大学生职业生涯规划大赛。继续留在学校的路很窄:以他的年龄,进入高校获得教职几乎没有可能;如果只以学生或项目参与者的身份跟着导师做科研,科研经费能够提供的主要是有限的学生补助。

他希望进入一家茶叶机械或智能化设备企业,继续参与导师的研究,将实验室里的系统带到生产线上。参赛过程中,他开始在招聘网站上搜索茶企和农业科技公司的岗位。茶行业的企业规模都不太大,也没有太多专门从事智能化、品牌传播和数字化工作的岗位。

后来,他又尝试应聘农业企业的品牌总监。工作内容与他过去二十多年的经历接近,他投出简历后,很快收到了拒绝的消息。招聘方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他猜测年龄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你五十多岁还要靠投简历找工作,基本上就很难了。”

家乡也是他考虑过的方向。考上研究生后,他曾回到贵州正安县,在镇上住了五个月,帮当地拍摄短视频、宣传正安白茶。第二年暑假,他又带着学校的实践团队回去调研,走访茶企和相关部门,写成一份产业建议。

当地更希望他直接投资办企业,负责收茶、加工和销售。肖朝虎没有接下这件事。他经历过一次创业失败,也不愿拿养老积蓄承担农业项目的资金风险。他更希望进入一家已有的企业,在其中负责技术、品牌或传播工作。

最近,他开始研究抹茶出口,借助AI整理海外市场、供应链和国内生产企业的信息,建立自己的外贸数据库。他设想为海外买方提供顾问服务,替对方在中国寻找、洽谈和考察供应商,从买方收取服务费。

「茶叶加工智能化在线监测系统现场演示」

他也在考虑另一种路径:先从AI应用、咨询或相关服务中获得收入,再把茶产业作为技术应用和能力提升的场景。用他的话说,这是“羊毛出在猪身上”——如果AI业务能够挣钱,做茶便不必急着在每个项目上获得回报。

职业生涯规划比赛中,肖朝虎获得了校级金奖和省赛铜奖,但并没有因此得到新的工作机会。现在,他和共同学习了两年的同学们一起进入了秋招季,毕业后的去处究竟是哪里,他还在寻找。

他给自己的视频栏目起名叫“虎哥求职记”,准备花一年时间介绍自己、接触企业。

“超级年轻人”

肖朝虎给自己想了一个头衔:“超级年轻人”。

他跑了十几年马拉松,愿意学习新工具,也愿意进入陌生的专业。他觉得,自己已经走过恋爱、养育孩子和到外面看世界的人生阶段,可以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与年轻人相比,他又多了三十年的职业经验。

“假如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是三十年,我还可以健康地活二三十年,那不就相当于,前面这条路可以再走一遍?”

他也承认,能这么做的前提条件,不是每个人都有。儿子已经上大学,太太有稳定工作;他有积蓄,缴纳了二十八年社保,暂时没有工资也能维持生活。这些条件让他能够辞去工作,到福建读三年研究生。对还在承担房贷、子女教育和父母养老的人来说,同样的选择很难复制。

我们见面的那天,肖朝虎凌晨五点多起床,先跑了21公里。上午,他录制了一期视频播客;下午坐进茶馆,又连续聊了两个多小时。他刚从福建回到北京,忙着给新装修的房子办理宽带移机,还去街道咨询了灵活就业人员社保相关问题。学生生活和退休准备,在他身上同时发生。

距离毕业还有一年,肖朝虎仍然希望找到一个能够发挥价值的平台。他学了新的专业,掌握了AI工具,也有三十多年的职业经验,用他自己的话说,现在是“一身武艺”,能发挥多少就发挥多少。

但能不能找到这样的平台,已经不是他判断这次选择是否值得的唯一标准。“就算最后没有找到,我对现在的状态也很满意。反正本来就是快退休的人了,哪怕每天闲着跟人吹吹牛,也挺好的。”

读研之后,他最确定的收获并不是一份新的工作,而是重新拥有了学习和创造的快乐。有人退休后打麻将、旅游,他愿意读论文、写程序、研究新的行业。AI又让这种兴趣有了更大的活动范围:过去一个人很难完成的事情,现在他可以先让AI帮助设计方案,再从网上采购部件,自己组装设备、开发软件。

做出一台设备,或者让一个程序真正运行起来,对他来说像完成了一场“高级游戏”。茶叶加工、智能设备、外贸服务,甚至那些他还没有接触过的领域,都可能成为下一场游戏的场景。

53岁考上研究生以后,肖朝虎一直在寻找下一份工作。到了55岁,他仍然希望能够有地方发挥自己的经验和能力。但即使这样的机会没有出现,他也不觉得这三年落了空。

“我通过学习获得了快乐,也掌握了AI这么强大的武器,可以很轻松地进入不同的领域,去做以前做不了的事。”他说,“这本身就是我的退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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