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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数字力场,作者 | 佘宗明
作家海明威曾说过:Good writing is true writing(好的写作就是写出真实)。将“写作”改成“拍摄”,其实也成立。
这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感而发:9月23日,《人民日报》推出了纪录片《原来这么美》,讲述了湖南省溆浦县中都乡学校一群孩子“记录家乡”的故事——00后数学老师刘垒,用一台手机做教具,开了一门摄影课,一群孩子用这台手机的原相机拍山野、拍水洼、拍稻田丰收、拍邻里日常,将目之所及的家乡定格成了画面。
没戏剧性冲突、没网红化布景,不狗血、不催泪,这些照片质朴无华,却打动了无数人,也获得了《人民日报》的关注。到头来,孩子们因学习摄影收获了看待世界的新视角,他们的家乡则因他们的呈现被更多人看见。
看完纪录片,我的第一感受也是:原来这么美。
这里的“原来”,意指原本,“天然去雕饰”的乡土,本就自带原生美感;也指居然,我感慨的,是乡村的“妈生脸”被十级滤镜、暴力美颜贻误久矣。
现在看,孩子们白描式记录让无数人为之动容的一幕,也抛出了两个议题:乡村该怎样被看见;真实该如何被留存。
01 乡村之美,无需靠十级滤镜加持
多年来,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乡村,总是被困在两种判若天壤的叙事中。
一种是田园牧歌式的:小桥流水、炊烟柴扉、鸡犬相闻、岁月静好……配个慢镜头就能给《向往的生活》做取景,弄个BGM就可以当文旅宣传片,配合“逃离北上广”的流行情绪食用最佳。在这种画风中,乡村只有“诗”,没有“人”。
这本质上就是雷蒙·威廉斯在《乡村与城市》中批判的“怀旧田园主义(pastoral)”:将乡村的内部张力、复杂情境选择性屏蔽,把乡村描绘成给都市人情绪Spa的“世外桃源”。
一种是残酷物语式的:镜头对准的,不外乎破败的房屋、留守的老人、泥泞的道路,配上的音乐是悲情向的、文案都是卖惨型的。在这类镜头下,乡村只有“苦”,没有“美”。
乡村的某些处境确实值得关注,但那种以渲染“悲情”为基点、以呼吁“拯救”为落点的叙述,跟“××滞销,救救我们”的悲情营销路数别无二致,也未尝不是迎合另一种刻板印象。
桃花源式的浪漫化和伤心地式的悲情化,看似取态相反,实则都预设了:乡村的存在价值,依附于城市的想象框架;乡村的美,由外部视角来定义。
哲学家萨义德在《东方学》里说,所谓“东方”不单是个地理概念,更是个被西方建构出来的凝视对象,“他们无法表述自己;他们必须被别人表述。”将这套框架平移到乡村叙事上,乡村又何尝不是某些人眼中的“东方”——被一些人仰视也被一些人俯视,却很少被平视。
平视是什么?平视就是不“加戏”。《原来这么美》里那群少年的记录,之所以特别动人,原因就在于:他们不是在创作作品,只是在记录生活。
在他们的镜头下,山野就是山野,稻田就是稻田,他们作为生活在其中的在场者,不必迎合那些诗意想象,也不必套用那些煽情模板,只是拍下所见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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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乡村也就不再是被凝视的客体,而是在自我表达的主体,它无需证明“我不穷”,也不必扮演“我很仙”。
这其实就是把乡村叙事权还给乡村:那些山间晚风、田垄暮色、乡民劳作景象,不为什么而美,它们就在那里。它们的美不是凹出来的,因为用不着凹。
这是好事。费孝通说过,“乡土社会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社会”,他认为乡村自有其完整的意义系统。
过去,这套系统内的声音很难传出去;现在,一个00后老师、一部手机加一群学生,就把“自我表达”的按键交还给了乡村。
而那些不事雕琢、不加修饰的图片自身也会“说话”:乡村之美,本不必靠十级滤镜加持。
02 记录之趣,不必用暴力美颜营造
有意思的是,大众认同溆浦少年记录中彰显的“接纳本真”的集体心态,正跟当下移动影像行业“回归真实”的审美转向,形成奇妙共振。
这些年里,手机行业在影像上卷出了天际,算法自动调教优化几乎成了标准化配置。
随之而来的,是照片越来越“完美”了,反正有磨皮抹平面部肌理,调色拉高饱和度,所以拍出来的皮肤总是无瑕的,光线总是绝佳的,构图总是工整的。
出片当然好,可当“好看”的标准逐渐趋同化,连脸上有颗痘都不能容时,这份标准就成了刻板的“标准答案”。
那种“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的模板化画面,免不了会挑战大众审美疲劳的神经,触碰到公众对“预制朋友圈”的容忍阈值。
也因如此,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意识到:不完美的真实,要好过虚假的完美。像风吹乱的头发、长斑的面孔、灰调的暮色,看似不完美,却恰恰是生活的印记。
上小红书、抖音、微博就会发现,这届网民越来越喜欢发糊照、丑照、素颜照了。与其将这归结为品味降级,不如将其视作审美返璞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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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登斯就认为,晚期现代条件下,自我会变成“反身性规划”。在生活方式、自我形象都获得无限可塑造、可加工可能性的时下,现代人转而追寻本真性,渴望确认何为“真实的自我”,不是偶然。
这里面藏着最真实的社会心态转变:在大众审美趣味被暴力美颜调教得“活人感不足,假面感有余”的当下,很多人希望抵御软性的审美规训,回归真我——哪怕真实必然伴随着缺陷。
“原图直出”成为新社交货币,“活人感”成了最高赞美;过去必须修掉的瑕疵,如今被唤作“有特点”,过去觉得狼狈的瞬间,现在被视作“有生命力”;那些瘦脸瘦成锥子脸、P图把墙P歪了的图片,动辄被吐槽“用了东亚邪术”……网上出现的这股新风向,就是最直观的注脚。
这表明,人们拍照的出发点正在变:从博取他人的喜欢,变为尊重自我的感受;自己喜欢,高于比别人喜欢。
正因如此,有手机厂商前不久将“真实”正式立为未来长期的影像主张,手机采用“哈苏超清原相机”。它踩中的节拍,就是社会审美思潮的结构性位移。
而一台不胡乱加戏的手机与一群不为谁表演的孩子在“记录家乡”上产生交集后,也就催生出了“因真实而动人”的化学反应。
社会心态与影像审美,则由此完成了互文:社会层面,很多人不再要求乡村活成想象中的样子,而是接受乡村本来的样子;审美维度,人们不再要求照片够完美,而是接纳现实本来的不完美。二者内核高度一致:尊重事物本然的模样。
03 当AIGC什么都能造,“真”只会越来越珍贵
问题来了:为什么大家在今天越来越强调“纯天然”,为什么手机厂商今天会将“真实”作为影像主张?
结合现实语境看,答案很清晰:因为我们正处在“假”来得太过容易的时代。
随着AIGC将内容编造门槛打到“一句话××”“一键××”的极简操作层次,信息“含真量”不断被稀释。早些年人们常说“有图有真相”,现在人们非但不盲信这点,反而经常觉得“图”跟“真相”是反的。因为横亘在“图”跟“真相”之间的那条鸿沟,被AI挖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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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背景下,“真”的价值分量,俨然正经历从“默认值”到“奢侈品”再到“受保护物种”的三级跳。
鲍德里亚上世纪的预言——拟像将脱离现实原型进入“超真实”状态,不是复制现实而是产出比现实更像现实的东西,含金量正持续上升。
看过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的人都知道,在本雅明眼中,原作独有的现场感和附着作品之上的经验痕迹,就是灵韵。
西方的巴特式刺点,日本的侘寂,为何被视作大美?就是因为它们有灵韵,这份灵韵藏在那种不丝滑或不完整当中。
AI生成的图片的确可以轻易制造视觉奇观,可没有灵韵是其致命短板。按照罗兰·巴特“摄影真谛的说法应该是:这个存在过”的观点,它是缺乏灵魂的。
就其根源,在于没有扎根于真实个体的生命体验,也缺少“曾经发生过”的确凿印记。
AI越能制造完美,人们就越会接受不完美;越是被不真实的东西包围,人们就越是渴求真实。这也能解释,为什么“AI味”“尸斑感”之类的网梗会在网上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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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这反映的,是人们对“非人感”的本能排斥。
而这番景象,未尝不是在倒逼社会重新思考技术与人的关系:好的技术,究竟该制造“真实的不真实”,还是更多地回归真实?是将人拽到不真实中,还是成为人感知真实世界的工具?
我的个人看法是:在AI可以凭空造万物的时代,“不造假”反而是最需要重申的技术伦理。都说“科技向善”,再往下一步是“科技向真”。因为善是态度,真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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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看,回归“真实感”,才是手机摄像的正确打开方式。
04 结语:真实还原,就是最高级的滤镜
今年初,河南一大爷用普通手机拍巴黎,将埃菲尔铁塔拍成“电线塔”,将塞纳河拍成“村头水沟”,结果“治好了我的巴黎病”登上热搜。
而今,溆浦一群孩子用无滤镜镜头记录家乡,又狠狠戳中了无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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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事本质上是同一件:记录——用记录叙说,我真正地去过,我真切地看过,我真实地活过。
完美可以被创造,真实只能被经历。在伪造、生成、合成的内容泛滥,虚假的完美充斥的时下,那些带着生活颗粒感的真切记录,只会愈发可贵。
这也契合安德烈·巴赞的摄影本体论所说的,“摄影的客观性,赋予影像以任何绘画作品都无法具有的令人信服的力量。”换句话说,摄影的力量感来自真实。
真很好。真的,就很好。
若要在融梗的基础上将其归结为一句话,那就是:真实还原,就是最高级的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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