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外的人很难理解,为什么柔性材料的仿真如此艰难?
刚体仿真是有限维的,只有6个自由度。但柔性仿真却需要把连续体离散成数千个网格单元,自由度从6个暴增至数万。而在算力消耗上,两者也相差三到六个数量级。在实际操作中,游戏引擎能实时渲染几百个刚体碰撞的壮观场面;但一块高分辨率布料的真实模拟,就能吃掉一张显卡的全部算力。
柔性仿真是行业的稀缺能力,玩家可以大概分为引擎层与数据层。引擎层的国际玩家包括 NVIDIA Isaac Sim、Genesis 及 NVIDIA Newton(DeepMind 与 Disney 联合开发);而国内代表则有飞捷科思(Fysics)、跨维智能(DexVerse)、凌迪科技(Style3D)等。而凌迪科技(Style3D)则是这些公司里一个独特的跨界者。
凌迪科技(Style3D)成立于2015年,本身是纺织服装3D仿真赛道的头部玩家,以柔性体仿真为核心技术,为服装品牌提供覆盖产业全流程的服务。产品矩阵从单一的3D仿真工具,扩展到涵盖面料数字化、2D CAD、AIGC、营销和智能制造的端到端解决方案。在今年6月的Style3D伙伴大会上,凌迪还发布了时尚产业全能AI工作台StyleWork,面向真实业务场景,围绕款式、面料、工艺、技术、客户沟通和组织知识沉淀等任务,为企业搭建一支24小时在线、专业且能持续成长的数字团队。
凌迪的股东背景更是堪称豪华,从2017年起,凌迪陆续获得顺为资本、百度、高榕资本、元璟资本、联想创投、高瓴创投、鼎晖投资等的投资,股东背景涵盖互联网巨头与产业资本,融资总金额超10亿元。
更为重要的沉淀在于,凌迪用十年时间积累了几十万种面料的物理参数数据库。2026年2月,凌迪发布具身仿真系统SynReal,并与银河通用官宣合作。同时,凌迪还是英伟达Newton物理引擎平台的形变体模拟引擎合作伙伴,在布料褶皱、自接触、多点缠绕的仿真精度上都有着很高的技术壁垒。
凌迪科技的创始人刘郴,出生于1973年,浙江丝绸工学院染整专业毕业,后在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同时攻读计算机和分子生物两个硕士,最近又攻读了浙江大学电子与信息工程博士。这种横跨纺织服装、计算机和分子材料的三重背景,就是最好的柔性仿真引擎的认知底座。而凌迪也确实在这一波物理AI的浪潮中,找到了自己的独特定位。
▎以下为与刘郴的对话全文,略有删减:
初心与边界
创投家:2015年入局时,服装产业数字化渗透率不到10%,你为什么选这个时点加入?
刘郴:那个时候电商才刚刚普及,服装数字化刚刚起步。也正是因为刚起步,我们才能看到市场潜力。
纺织服装产业是基于预测的现货生意,概念的可视化很重要。所有数据几乎都来源于设计研发端,如果不把研发端数字化,后面很难做真正的数字化。我们不做总有人要做,这是一个确定性的、单向不断往前提升的过程。
创投家:当时有投资人质疑这条路径吗?
刘郴:投资质疑是肯定的。当时比较早期,大家对服装数字化这件事的未来能走多远有很多疑问。但从投资角度,如果市场上已经形成共识,那要么不行,要么就很贵。
创投家:你们跟国外竞品竞争,后发优势在哪?
刘郴:三个差别。第一,我们是以GPU仿真为主,GPU这些年算力进步很快,我们在仿真速度、效率上更快。第二,我们是从中国纺织服装产业里成长出来的工业软件,更理解产业需求。第三是对AI的集成和拥抱。中国软件和AI发展速度非常快,我们成长在中国雄厚的产业土壤里,产业数据多、场景多、迭代快。
今年7月,凌迪科技与浙江大学等三家单位共同完成的“智能化三维数字人制作关键技术及应用”项目并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同年8月,我们又获批设立国家级博士后科研工作站。随着技术积累不断加深,相信未来还将有更多创新成果向产品和应用转化。与此同时,我们建立了从研发到上线的全链条知识产权管控体系,目前公司在全球范围内已持有106项授权专利,另有155项发明专利在申请中。
创投家:从Studio到Cloud再到StyleWork,产品线越铺越宽,边界怎么考虑?
刘郴:我们只做最擅长的,能够解决客户端到端的业务问题。之前觉得只给客户一个工具可能不够,希望给到端到端的解决方案,但我们毕竟是创业公司,资源有限,需要有边界。
主要考虑三点:客户需求的边界在哪里,我们自己能力的边界在哪里,我们的资源边界在哪里,三者找一个最大的公约数,来限定自己的研发边界。
从设计研发到营销这条链路,我们现在基本完全打通,再到生产制造可以输出到物料,再往后我们不擅长,那块我们只提供数据和底层技术能力。
创投家:你们的时尚行业客户结构是什么?哪类客户“最上瘾"?
刘郴:目前最多的是制造企业,占到差不多四成;品牌企业占到三成;面辅料企业也占到二三成左右;剩下的是一些教育、院校等。
制造企业用的比较多,因为链路短,ODM只要做一些设计开发给到品牌商或客户就能获得订单,链路短、起效快,很容易被使用。品牌链路比较长,涉及商品企划、设计、研发、打样、营销,决策没有制造企业那么快速。但未来肯定品牌占比会越来越多,随着产品智能化提升、门槛下降,甚至抖音上的小卖家、四季青的老板娘,未来都可能会使用。
创投家:能举一个具体的数据案例吗?
刘郴:太平鸟实现全品类3D建模与AI陈列,研发效率提升70%、资源复用率提升50%以上,设计周期从数周缩至小时级;宁波春禾打样次数减少60%、成本下降30%、客户确认周期从7天缩短到2天;苏美达在营销端以AI+3D生成内容替代拍摄,成本下降80%、新品推向速度提升50%;自行车服饰制造商TOPOW 借助 AI+3D技术,将样衣需求减少了50%,开发周期缩短了40%,客户每轮可评审的款式数量翻了一倍,有效提升了选款效率和订单转化。
大部分外贸企业通过跟我们合作,订单数量大概每年10%到二十几的增长。效果比较明显。 更核心的是时间的压缩——纺织服装产业是基于预测的现货生意,预测总有不准或滞后性。如何让产品研发更靠近上市环节,除了降低成本,更重要的是极度压缩研发时间,降低生成错款的概率,极大优化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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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纺织遇上具身
创投家:具身智能公司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刘郴:客户主动找过来的。有些客户说,你们做仿真数据能不能帮我们仿真一些服装用于机器人训练,我们才发现这些仿真数据也可以用来做机器人的训练,底层都是基于物理的仿真能力。
去年开始有很多合作,银河通用、越疆等机器人公司开始使用我们的服务。我们跟银河的合作蛮深入的,我们为他们提供了仿真合成数据以及柔性体的训练。
创投家:具身智能的训练数据,为什么"仿真+真机"比纯真机更现实?
刘郴:具身智能需要大量、多样、可持续迭代的训练数据,如果完全依赖真机采集,成本高、周期长,而且场景覆盖很有限。现在真采问题也很多:比如一直都是这么几个房间,没见过多样化的现实情况。
机器人进入真实环境后,会面对不同空间、光照、物体材质、碰撞、摩擦等大量变化,这些不可能全部靠人工一一采集。仿真的价值就在于,可以低成本、高效率地生成大量训练场景和可交互资产,补足真实数据不足的问题。
所以“仿真+真机”是一条更现实的路径:先用仿真扩大数据规模和场景覆盖,再用真实数据和真机测试做验证与校准,让训练既能起量,也能逐步贴近真实应用。
创投家:仿真到真机有gap,你们怎么克服?
刘郴:仿真到真机确实存在 gap,但这个 gap 不只是“仿真够不够真实”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关键是要缩小仿真和真实世界之间的差距,并建立持续校准的闭环。
我们的做法是,一方面在仿真中尽可能还原空间、物体、材质和物理关系,让机器人训练时接触到更丰富的变化;另一方面,通过真实数据和真机测试不断校准仿真环境和模型效果。通过“物理资产生成-仿真训练-真机反馈-自动评测”的闭环,让仿真环境持续向真实世界对齐。
也就是说,仿真不是替代真实,而是先解决真实数据覆盖不足的问题,再通过真机闭环不断修正,逐步缩小 sim to real 的 g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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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投家:柔性材料仿真引擎是在模仿真实视频还是理解物理定律?
刘郴:我们肯定是更多理解物理定律,不是去理解视频效果。视频本质上是2D的,现在AI视频模型更多是预测下一帧是什么样子,本质上还是二维空间。我们本身数据都是3D的,希望能够构建一个3D空间。更像李飞飞老师的World Model,主要以生成3D点云为主。我们更多追求跟现实中的力学、物理属性一致的仿真,基于物理的仿真,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创投家:咱们已经实现了对柔性材料的理解,未来会进入更加泛化的世界模型领域吗?
刘郴:这个比较难。我们希望把我们对于柔性体(形变体)的理解,包括算法和数据,能够更加泛化地运用到更多场景里去。柔性体在我们生活的世界里太多了,任何一个环境里一半以上都是柔性体,比如皮肤、头发、衣服、毛巾、沙发、椅子靠垫、窗帘、树叶、纸张,包括矿泉水瓶子、塑料袋等等,占比非常高。如何让它泛化,能去做仿真模拟,无论是在具身智能还是纺织服装领域,都会有很多应用场景。我们希望在这方面有更多开发。
创投家:你认为具身行业的飞速发展会给纺织服装行业带来什么变化?
刘郴:回顾服装产业的发展历程,每一次重大变革都源于生产力的跃迁。机器化时代,以缝纫机、纺纱机为代表的工业设备解放了人力,解决“造得更多”的问题;数字化时代,CAD、PLM、3D等软件工具进入产业链,解决“造得更快”的问题。
而今天,以AI、数字孪生和具身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正在推动产业进入数智化时代,解决的是“造得对、造得活”的问题。
本轮革命最大的不同,不是替代劳动,而是增强人的智能,并让智能延伸并作用于物理世界。
随着具身智能极速发展,AI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手脚——能感知材料、能操控物件、能在真实空间中完成任务。而服装,这个全球最依赖手工经验、最难被自动化的柔性物体产业,恰恰是具身智能价值释放最大、也最需要被解决的场景。谁解决了服装的柔性操作,谁就拿到了通向整个柔性制造的钥匙。
跨界定位
创投家:加入NVIDIA Newton平台,你们的护城河有多深?如果巨头自研呢?
刘郴:我们入驻Newton,他们使用我们的求解器进入平台,首先看重我们的柔性仿真能力。
巨头在这块肯定会有巨额投入,但即使他们投入,主要在算力、算法上。我们在行业深耕了10年,积累了大量的面料数据,测了大量的面料数据,服务了全球众多企业。巨头可以在算法算力上投入,但在数据上重新做一遍不太可能。他们作为科技公司,去跟大量服装公司合作收集面料、测量、重建数据库,不太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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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投家:当下,你会如何定位凌迪?到底是服装公司,还是物理AI基础设施?
刘郴:从收入结构看,目前大头还是服装行业。但从技术本质看,我们解决的是柔性体仿真。大概的投入比例,未来可能超过一半的精力会投入到具身智能这方面。但我们依然会在纺织服装赛道投入,因为赛道足够大,有足够多的客户支撑研发。具身智能是一个全新的赛道,我们会用增量的资源、全新的组织方式,比如独立成立项目小组去做这件事,对传统业务没有特别大的影响。
创投家:五年后,你希望别人怎么定义Style3D?
刘郴:我们肯定是一家技术驱动的物理AI底层基础设施提供方。通过柔性体仿真技术,为纺织服装产业、游戏影视动漫产业、具身智能产业,甚至未来的VR和元宇宙产业,提供一个构建内容的底层基础工具。
当很多环节被机器人渗透,服装行业就不再是劳动密集型,而是资本和技术密集型。那时更靠近客户、更靠近市场可能更加重要,而不是继续选择劳动力最便宜的地方。我觉得5-10年,服装行业就能丢掉劳动密集型的帽子。主要还是技术对行业的渗透和使用。
写在最后
凌迪的十年,本质上只做了一件事:让计算机理解柔性体。当机器人真正走进厨房、卧室和工厂,它们面对的不是整齐排列的刚体零件,而是皱巴巴的毛巾、滑溜溜的塑料袋、随风飘动的窗帘——这些占据物理世界一半以上的物质,恰恰是柔性仿真的疆域。
刘郴说谁解决了服装的柔性操作,谁就拿到了通向整个柔性制造的钥匙。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这不是一个垂直行业的升级故事,而是一条被低估的技术主线的重新定价。柔性仿真的价值,才刚刚开始显影。(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文|科技不焦虑,作者|陶天宇,编辑|盖虹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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