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智械岛,作者 | 霍如筠(北京)
2026年5月,零一万物成立三周年。李开复在个人公众号转发了一封全员信,标题很长,也很直白——《致零一万物团队:做首家盈利的AI2.0公司,带你们赢比任何估值都重要》。(截至发稿前,原文内容已被删除)
信的开头,是一个横跨45年的故事。当时博士申请信里那个初涉人工智能的年轻人,如今已成为第三次创业的掌舵者,他觉得AGI是几十辈子难遇的机遇,也是这辈子最清楚自己在做的一局。
信解释了公司的名字零一万物,取自《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读这封信,很难不为其中的情感浓度所动。一年半前惨遭至暗时刻,外界唱衰不断,有好友劝李开复把团队裁到十个人,靠账上资金也能躺平十几年。李开复觉得,退场就是天快亮时把灯熄了。
那段时间,公司的工位空了三分之一。大年初一,李开复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身边的同事说:“请看一看我,给我一个微笑。”
这封信里不只有回望,也有刀刃向内的调整和真金白银的承诺。
零一万物如今的定位很明确:从中国走向全球的AI落地公司,对标Palantir,目标是让大客户真金白银地签单。信里甚至主动递出了一个新标签:别叫我们六小虎,该叫金钱豹。
公司同步宣布了三项激励:加发2000万股期权,启动首批合伙人选拔,设立百万起步、上不封顶的CEO专项激励,重赏那些能拿下最大客单、最高毛利和最佳年度经常性收入的团队。
这不是一封常规的企业周年信,更像一次战前动员。字里行间有对公司定位的重新校准,有对团队结构的清醒切割,也有某种从泥潭里拔出腿来、准备再冲一次的决绝。
任何一个读过这封信的人,都很难否认李开复身上的信念与坚韧。亲自飞非洲谈客户,除夕夜下矿洞,把自己从AI布道者剥离后又按进产业深水里泡了三年。这种身段和耐力,在创业者的光谱里,属于稀缺的那一档。
信读完了,是动人的,但信终究只是信。
李开复说,零一万物的增长不靠亏本刷量,而是来自高毛利、高复购的2B ARR,说明年某季度“将成为中国首个实现盈利打平的AI 2.0公司”。
这些句子落在纸上有力,但真正衡量它们的一定不是措辞,而是接下来逐季度、逐项目、逐张续约合同里的数据。
一家不再拥有自己基座模型的AI公司,护城河到底能不能靠客户关系和交付能力建立起来?深度服务大客户的高人力模式,在规模化过程中能不能维持健康的利润率?信里提出的共创制和DRI范式,是组织变革的真正起点,还是困境中的权宜之策?
这些问题,信给出了方向,但还没有给出答案。
一、理想主义的保质期
零一万物出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仰望同一个方向。
2023年5月,ChatGPT点燃的大模型热潮席卷全球,中国创投圈迅速集结起一支对标OpenAI的明星方阵。
零一万物是其中光环最密的一支。李开复横跨学术、产业与投资三重身份,组建起汇聚谷歌、微软、阿里顶尖人才的团队,成立仅8个月,估值突破10亿美元。
彼时的零一万物,确实配得上这样的期待。2023年11月,发布支持200K上下文窗口的Yi-34B预训练模型,在HuggingFace开源模型榜登顶;2024年3月,开源代码能力突出的Yi-9B;同年5月推出千亿参数闭源模型Yi-Large;10月再发轻量化旗舰模型Yi-Lightning,全球排名第六。
参数越来越大,排名越来越高,团队的心气也越来越足。一位早期成员回忆,整个公司弥漫着一种解题的兴奋感,大家觉得只要技术指标追平国际一线,剩下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2024年10月,李开复在公开场合被问及是否会坚持自研大模型,回答很干脆:绝不会放弃预训练。这句话当时被理解成对团队和投资人的双重承诺。
但承诺是有保质期的。
李开复后来解释,我们是初创公司,跟大厂去比谁更能烧钱,不可能成功。训练一次万亿参数级别的超大模型,算力成本动辄数千万美元。而开源世界的追赶速度远超预期。
加上2025年1月,DeepSeek-R1正式发布,在多项基准测试中性能逼近头部闭源模型,直接把基座模型的护城河变成了公共泳池。
2025年初,李开复做了一个几乎所有创业者都不敢做的决定:在同行还在奋力攀登的时候,第一个转身下了山。
他把大部分预训练团队并入阿里云,转向训练更快更便宜的中等参数模型,基于此打造可以赚钱的应用。但仍保留了预训练的余火,零一万物并非完全放弃,只是不再追逐超大模型。
二、15亿订单能买回估值吗?
下山之后,李开复选择了一条跟此前几乎完全相反的路。
零一万物创立之初,他明确说过更看好To C市场,坚决不做赔钱的To B。但2025年3月,战略被重新定义为全面All in to B,业务重心从追参数、冲榜单,切换到跑客户、谈项目。
李开复自己也变了,不再频繁出现在行业论坛和榜单讨论里,而是坐上了去非洲拿单子的飞机,他把自己的角色定义为首席AI战略官,不是推销产品,是帮企业客户算一笔账:你的财报里,哪个数字可以通过AI变得更好?
这套打法,李开复称之为一号位工程。
因为AI转型不是保守的、不出错的工作,是要冒着风险去改变公司命运的,只有一号位能做,一个创始人亲自下场、深度理解客户业务、帮对方改写利润表。
订单确实在涨。从2024年超过1亿元的收入起步,到2025年5亿订单、2.5亿审计收入,再到2026年前五个月订单突破15亿,数字画出了一条陡峭的上扬曲线。
但要看清这15亿的成色,不能只看总量,还得看结构。
从客户构成来看,大型企业客户和政务项目贡献了订单的大头。李开复在访谈中提到,目前有上百个客户,收入主要由战略级大客户驱动,上亿元级别的订单不止一个。
公司也在哈萨克斯坦等地开展主权AI项目,为国家和区域政府提供AI基础设施的整体解决方案,这类业务在他的描述中是增长大头。
从产品底层看,零一万物借鉴的是美国Palantir的模式,通过深度理解行业,为企业搭建数字化的底座。
公司推出的万智企业大模型平台,采用平台为横、行业多纵的打法,在政务、金融、工业等领域和重点客户共建场景化解决方案,再沉淀成行业know-how,反哺平台本身,目标是打造企业级的AI操作系统,让AI能力标准化、规模化落地。
但这里藏着一个关键问题:深度服务会不会成为规模化的阻力?
目前每一单大客户都投入了高密度的人力,从算法工程师驻场到业务流程调研、数据对接,都需要公司派出团队扎进去。
这套打法的核心逻辑在于用服务深度换来客户粘性。思路本身没问题,但每新增一个亿级订单,需要同时新增多少人力?贴身服务模式下,每个项目都得从头啃起,上一个项目的经验未必能直接复用到下一个项目上。
所以这15亿订单的真正含金量,最终取决于一个指标:万智平台的标准化程度和行业know-how的复用率,能不能持续提升。
如果能,增长会逐渐从堆人切换到堆产品;如果复用率上不去,订单越多,需要补的人越多,利润率就会被拉平。
三、豹子不需要观众
在国内AI圈,李开复有十几年时间扮演的都是布道者角色。
写畅销书,做跨洋演讲,用最通俗的比喻描绘AI将如何改变世界。他用这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公众信任感,搭建起了零一万物最初的估值和团队基础。
但2025年之后,公众看到的李开复,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希望以后不要再叫零一万物六小虎,该叫金钱豹,这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信号。
当一个以技术理想主义著称的人,开始把公司标签从虎改成豹,他对自己的重新定义已经完成了大半。
虎是被人围观的猛兽,豹是要自己捕猎才能活下去的。
所有人都必须面对同一个问题:AI能不能赚钱?
李开复的判断是,大模型赛道整合之后,不会再有这么多家公司同时做基座模型,中小公司的机会在应用、在落地、在帮客户真正赚到钱。
给出判断时,李开复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的事实,而不是一个需要争论的观点。
零一万物的三年轨迹,可以画成一张很有意思的图:纵轴是估值和光环,横轴是时间,中间有一个明显的塌陷。
2023年到2024年,曲线猛往上走,估值破十亿、模型榜登顶、行业聚光灯打到最亮;2025年初,突然断崖下跌,放弃超大模型被外界近乎一致地解读成掉队;然后从2025年底开始,曲线又悄无声息地抬起来了,带着15亿订单、盈利打平的目标和2027年上市计划,重新回到舞台中心。
这场起落背后,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悬在零一万物的头顶:一家不拥有自己基座模型的AI公司,护城河到底在哪里?
李开复的回答是:客户关系、行业know-how、端到端的交付能力。还有一个他自己最在意的指标:续费,客户要愿意续费,才是真信你。
AI1.0时代,一批明星公司烧光了融资,倒在盈利门槛前。李开复说过要打破这个魔咒,如今距离他给自己设定的验证节点,只剩不到两年。
万智平台能不能真的像操作系统一样插上就用?新签每个大订单投入的人力成本是在上升还是下降?第一批标杆客户的续约情况如何?这些都还悬在空中。
下山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路的起点,在这条路上,没有榜单给你背书,没有参数给你撑腰,只有一个个需要用真金白银来验证的判断。
先行一步的清醒,可能比留在山顶缺氧坚持更难。
李开复做了一个不那么性感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最终将被如何定义,答案不在任何一篇报道里,也不在任何一场发布会上。
答案在客户的续约合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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