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走了,张雪赢了:普通人该选饭碗,还是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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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要在"系统的路"上行走—— 系统的低容错率,让大多数人无法靠"坚持追车三小时"突围。 但行走时,或许可以偶尔抬头,看看张雪们用偶然性点燃的那束实验的光。 那束光的意义,不在于指引我们盲目前往,而在于提醒我们:眼前这条被无数人踩实、看似唯一的路,其边界之外,世界依然广阔。

文 | 一菲Lens

2026年3月的最后一周,中国商业世界见证了两个镜像般的极端,也是两套人生道路选择逻辑的终极碰撞。

3月24日,张雪峰走了。那个教千万家庭"如何选饭碗"的人,在41岁倒下了。他和他年营收8.27亿的商业体,成了中式教育筛选焦虑最昂贵的祭品。

3月28日,张雪赢了。那个14岁初中毕业就退出学校教育体系、外号"野人"的修车匠,他的企业冠名的车队,在他的39岁拿到了中国摩托车WSBK历史首冠。他和他亏损2278万的公司,成了反体制偶然性一次罕见的胜利。

一个,是系统内卷的极致——通过精确计算,将"抛弃爱好与个性以换取确定性"的集体焦虑,变现为毛利率70%-89%的生意。

一个,是系统外的意外——通过彻底跳脱,证明了在主流叙事之外,一条由纯粹热爱、亚文化圈层和体系提供的工业基础铺就的、充满偶然的险路,也可能通往顶峰。

后者的胜利,让我朋友圈里沉寂已久的中学校友纷纷转发。这次,我们不仅仅作为旁观者被打动,更因为张雪是我们的同乡——我们自然懂得,曾经的张雪,是师长口中所说的那个「在操场上早被考分淘汰的」乡里娃,是那个被叹息「可惜家庭不托举只能进厂打螺丝的」的参照物,是那个用来激励我们「好好读书,别人想读都没机会」的案例。

所以,20年前,和张雪,我们不可能同窗。

20年后,我们终于看见了他。

所有人,都真正看见了他。

张雪峰的"路"——焦虑的掘金人

张雪峰的路,我们都很熟。

他铺的,是一条在现有教育筛选体制内部进行的,效率优化的高速公路,而核心产品,是缓解掉恐惧的安慰剂。

这条路有精确的收费站——客单价高达1.8万元。

它精准命中了中国家庭最普遍的焦虑:对"一考定终身"筛选制度的无力,对"选择错误即阶层下滑"的恐惧。

2024年高考季,2万个梦想卡名额3小时内售罄,单场入账2亿元;2025年涨价至18999元,20分钟再次抢空。客单价1.8万元,毛利率70%-89%,这是教培行业罕见的"现金牛"。

但铺路的人,自己成了系统最极致的体现与牺牲品。他持股75%,关联13家企业,个人IP是公司唯一的流量引擎。

根据医学研究,当一个健康人连续18个月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心脏病风险提升67%。

张雪峰最终倒下,仿佛一个隐喻:当一个人将自己完全工具化,去服务一个吞噬个性的系统时,系统最终会消耗掉他本身;而他通过填补信息差售卖确定性,自己却成了系统不确定性中最脆弱的一环。

张雪的"光"——驶离19.68%录取率的主路

2006年的湖南,是张雪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中国式教育筛选的残酷切片。

那一年,湖南省高考报名人数48万人,录取率仅48.9%——这意味着,每两个考生中就有一个会被淘汰。

这个录取率看似还行,实则包括了专科招生计划,本科录取率只有19.68%。

更残酷的是排名:在全国31个省市中,湖南录取率倒数第四,仅高于山西,甘肃和贵州。在怀化这样的湘西地级市,能考上本科的比率则更低,至于"985/211"——那是省重点中学实验班才敢想的奢侈品。

这,就是张雪在2006年面对的人生主路:

因为年少就因父母离异,成为了留守儿童,他甚至无法像怀化三中那些"省重点学霸"那样,去挤那座独木桥,去成为个"48.9%高考录取率中的分母"——从他那封著名的辞职信的字迹能看出,这条考学的上升之路,过早地对他关闭了。

对于大多数城市或乡村的少年,挤不上那条鲤鱼跃龙门的上升之路,剩下的,只剩一条“进厂打螺丝”的土路,在日复一日的计件工资中,攒一点本,完成人生任务。

这是所有乡村少年面前的一条残酷选择,也是所有挤独木桥的少年不敢冒险的原因:

资源极其有限,留给一穷二白的底层的选择,太少,太少。

但张雪不甘。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用"事件的稀缺性",去获取社会资本。

2006年的那个雨夜,19岁的张雪开着那辆比自己年龄还大的破摩托,在雨中追了湖南台采访车三个小时,一百多里山路。这不仅是简单的追梦——这是一个底层少年对传播规律的精准洞察:

他看穿了,"事件稀缺性=媒体曝光=社会资本"的套利公式。在一个信息闭塞的湘西县城,"一个乡村少年追车三小时求采访"的事件稀缺性,远高于"又一个辍学少年踏上南下火车"的故事。

2010年南方周末报道的富士康「十连跳」的员工跳楼事件。

这就是当时贫困少年少女面对的人生残酷—— 想要摆脱物质的贫困,就要忍受长期枯燥流水线生活带来的精神的贫瘠。如果张雪选择了南下,也会面临这样心理困苦的生活。

所以,张雪做出了当时的他,能够计算到的最精确的跨越现实鸿沟的惊天一跃:

用自己的丢脸,纠缠,和年轻的稚嫩,作为交易成本,向记者易均和其他随行采编人员,换取了超越99%同龄人的社会资本——那期《晚间新闻》的播出,让他从一个无名修车匠变成了"全国知名的追梦少年",人人被其感动,一方面怜其处境之危,另一方面,畏其志向之远。

这种宝贵的,直击人心的力量,为他敲开了职业车队的大门。

这一跃,超越了多数的同龄人:超越了同样深陷贫困而前景暗淡的乡村少年,更是超越了"体制内好学生"。 

因为他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什么样的环境能培育人才?

是的,作为曾经的“体制内好学生”,我认为张雪所拥有的,几乎是一种乱世枭雄的气魄,绝非寻常人所有。

作为怀化市区的省重点中学的学生,我和我的同学们,拥有比他好一百倍的教育资源,却无法走出"让自己丢脸"和"向大人们提出要求并坚持不懈"这一步。

我们被困在考上一本甚至重点大学的焦虑中,被困在"不能给学校丢脸"的规训中,被困在等待被大人(老师/家长/体制)认可的路径依赖中。

而张雪,用那种极度自信的状态,完成了与成年人世界的平等对话——他不是乞求怜悯的下位者,而是在交易中提供稀缺内容,也就是戏剧性的追梦故事的合作方。

用最低的姿态,换取最大的机会

当他最后对着镜头喊出"有梦想就去追"时,那不是廉价的鸡汤,那是一次对观众的人生观喊话,是对那个"48.9%高考录取率"体制的一次转身。

这,就是两种教育逻辑的终极分野: 

体制内路径,是在19.68%的几率中内卷,追求确定的失败或平庸的成功;

而体制外路径,是用稀缺性事件,打破信息不对称,追求不确定的、但可能指数级增长的社会资本。

张雪在2006年就明白: 在这个信息时代,"被看见"比"考高分"更能改变命运。

而体制内的胜出者,可能要等到十年后甚至更久,在张雪峰的直播所获得的巨大流量中,才学到这一课——但那时,他们早已失去了19岁追车三小时的锐气。

家庭、体制与商业模式

张雪的自由,始于家庭的结构性缺席,10岁开始和妹妹独立生活,住在漏雨的土坯房——这种无人问津,在主流叙事中是悲剧,但在反叛经济学里却是稀缺资源。

张雪的来时路

当张雪峰服务的那类中国式家长——父母高度在场、高度干预、高度焦虑——把孩子的每一分钟都填满规划。

张雪没人管,意外获得了时间的所有权和决策的自主权。

他14岁辍学修车,没有遭遇家庭的阻挠;他19岁追采访车,没有接到“别给家里丢脸”的电话。

这种因缺席造就的自然生长,恰恰是他日后能极致热爱的心理基础——他的爱好从不需要审核,而早早地独立生活,给了他承担责任的能力。

张雪峰是体制内的优秀毕业生——他深耕考研辅导,做的是帮年轻人卡位进体制内精英通道的生意。

而张雪是体制的弃儿——主动退出,或被放弃了高考这个中国式人生的唯一主开关。

这种被体制除名的现实,迫使他必须在场外寻找生存逻辑:

没有学历证书,他就用蒙眼装发动机的技艺证明能力;

每个人在年少的时候,都需要证明自己一次:大多数人用的笔,张雪用的是镜头前的蒙眼。

没有校友网络,他就用亚文化圈层,也就是摩托车社群和论坛,来构建新的社会资本。

两种商业模式:大众的焦虑漏斗 vs 亚文化的深耕圈层

张雪峰的商业模式,是流量漏斗的极致。 他服务的是最大公约数——每年1000万高考考生背后的2000万家长。

越大众的焦虑,"选错专业毁一生"的共识就越值钱。

他的直播间要10万人同时在线,他的梦想卡要3小时售罄2万个名额,他的话语要极度简化,标志性的"闭眼报",以降低认知门槛。

这是平台经济时代的典型打法:漏斗越大越好,转化率越高越好,个体越被异化为流量节点越好。

张雪的商业模式,是亚文化深耕的极致。 他服务的是一个小圈子:中国摩托车爱好者中的硬核玩家。在这里,越小众越不为人知的需求,比如"819cc三缸水冷发动机“,才值钱。

他的820RR量产版前1000台不卖只测试,他的研发投入占比9.33%(远超本田5.6%、雅马哈6%),他的夺冠依赖的是WBSK这个亚文化顶级赛事的背书。

这就是制造业+亚文化经济的打法:理解越深越好,圈层越封闭越好,热爱越极致越好。

两者的成功,都是中国商业环境的产物,但汲取的养分完全不同。 

张雪峰吃透的是教育体制不透明之下的信息差,和算法偏好的夸张情绪带来的平台流量红利——他在生前,把这个商业模式做到了极致。

张雪峰生前的影响力,被平台放大。图源知乎用户@chenqin

截止2024年,张雪峰公司的参保人员3年增长了10倍。

张雪吃透的是重庆市35.5%的全国摩托产量的供应链红利,和亚文化社群红利。

禁摩令下越压抑,硬核玩家越忠诚。

一个靠体制内焦虑,填平信息沟,获得大家的尊重与经济回报,一个靠工业硬实力+亚文化认同,进行体制外突围。

结语:系统的路,与实验的光

在湖南怀化与湘西交界处,矗立着一座海拔1934米的高峰,叫做雪峰山。

小时候的我,为防治近视,奉母命写完作业去阳台望远时,望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于是,脑子里升腾起一个想法:「山的那边是什么?」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存在主义的哲学问题。想必,张雪也望过同一座山,有过同样的问题。

它是湘西的屋脊,常年云雾缭绕。山脚下,走出了那个10岁住漏雨土坯房的孤儿,走出了那个19岁在雨中追车三小时的少年。

2026年3月,雪峰山见证了两片落雪的不同归宿:

一个叫张雪峰的男人,在41岁长眠于苏州,他用十七年铺就的那条"确定性之路",最终通向了身体的极限与系统的吞噬;

一个叫张雪的男人,在39岁登顶于葡萄牙,他用二十五年攀爬的那条"偶然性之光",最终照亮了中国制造的雪峰之巅。

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片雪。

只是有人化作了路基——坚硬的、实用的、承载千万人焦虑的柏油马路,最终夯进了泥土;

有人化作了星光——稀缺的、炽热的、照亮亚文化边界的极光,最终融进了天空。

而我们这些还在山脚下行走的人,抬头看见雪峰山的积雪时,或许会想起:在那片同样的天空下,现实主义是路,理想主义是光,而走到山的那一边,才是对人生最好的答卷。

张雪峰用生命验证了,在单一评价体系内卷到极致,是一条燃烧自我、终点既定的路。

张雪用一场世界级比赛的胜利演示了,彻底跳脱系统、依靠2006年那场"追车三小时"的社会资本套利,是一条九死一生、无法规划的光。

他39岁夺冠时,证明了那51.1%的落选者也有出路——如果你敢在19岁就掌握"被看见"的套利逻辑,敢用丢脸换入场券,敢与成年人世界平等交易。

这片烂田梗,何尝不是我们人生路的隐喻:有的坎,我们过不去,摔得惨,但只要能再站起来把住龙头,就还有机会。

这二者的对照,其价值不在于让我们二选一,而在于让我们看清自己身处怎样的游戏:

我们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要在"系统的路"上行走——

系统的低容错率,让大多数人无法靠"坚持追车三小时"突围。

但行走时,或许可以偶尔抬头,看看张雪们用偶然性点燃的那束实验的光。

那束光的意义,不在于指引我们盲目前往,而在于提醒我们:眼前这条被无数人踩实、看似唯一的路,其边界之外,世界依然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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