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张雪错过了时代,而是时代错过了张雪

深度
为什么风险投资会集体错过张雪?

一时之间,投资圈里没人不知道张雪的名字。

距离张雪机车在WSBK葡萄牙站夺冠,已经过去了6天。但这个故事仍在持续发酵。

社交媒体上,“有梦想就去追”的视频片段被转发数百万次,评论区挤满了被点燃的年轻人。张雪的个人成长经历和他这次带领团队参赛夺冠的全过程,都刻满了对优绩主义的嘲讽。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没有奇遇、没有资金的人,达到了那些家境优渥、名校毕业、顶级实验室镀金、拥有无限研发预算的大厂工程师们都不曾触达的技术高度。而他的车队,同样在临危受命、资金紧张、设备简陋、经验不足的重重围困中,击败了那些常年霸榜、资金充裕、设备先进、人员充足的传统豪强。

这是真正的“飞驰人生”。成王败寇,酣畅淋漓,恍惚之间,让人想起了互联网繁荣时代一些久违的故事。

但在这场全民狂热的背面,一个群体却陷入了集体沉默——风险投资圈。

“有张雪的联系方式吗?”夺冠消息传出后,张颖(化名)的手机被这样的信息填满。但尴尬的是,作为为数不多的与张雪相熟的投资人,张颖却并未投资他。事实上,在张雪长达八年的创业历程中,主流风险投资机构全部缺席。

张雪曾表示:创业初期也有过尝试接触资本,但并未成功。而张雪创业过程中使用的绝大部分的资金,都来源于他抛售的股份、筹来的资金和借来的贷款。

开始疯狂找补的风险投资人们满世界寻找张雪,甚至有人连夜订机票去重庆堵人。这种“迟到的认可”略显讽刺,也再次让风险投资机构们陷入了“目光短浅”和“审美固化”评价漩涡。一位VC合伙人在朋友圈公开反思:“错过了。”

质疑的声音蔓延开来:为什么风险投资会集体错过张雪?

但我们似乎很难去责怪投资人们的“迟钝”——如果没有这场胜利,张雪可能依旧无法和创投机构理想中的画像相吻合。

我们承认,倘若中国有一百万个创业者,那么就应该有一百万种创业的路径和结尾。但现实是,锚定一个创业者,伴随其成长,始终是个漫长的过程——在试错成本居高不下的每一个“当下”,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是,在一个越来越清晰框架内,寻找到最符合标准的那个人。

当我们梳理过去二十年中国风险投资对创始人的“认知”变迁时,或许对这场历史所造成的“错过”,有了些许答案。

“海归精英”与“修理铺学徒”(2005-2010)

21世纪初的风险投资几乎等同于“海归投资”。沈南鹏、熊晓鸽、徐小平等投资人寻找的,是拥有海外名校背景、见过硅谷互联网模式、能把成熟产品复制到中国的创业者。

这种"锚定"并非刻意为之,当风险投资作为舶来品刚刚在中国落地生根,它天然地带着一层硅谷的滤镜。投资人们需要快速在本土化和舒适区之间建立判断标准,而"海归"身份恰好迎合了需求——这往往意味着语言能力、国际视野、对成熟商业模式的耳濡目染,以及某种程度上的人脉背书。

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早期投资市场,确定性比想象力更珍贵。

于是,投资行为更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创业者们需要表达清楚的不仅仅是教育背景,还有是否有海外工作经历,以及,是否能流利讲述一个在硅谷已经发生、在中国即将重演的故事。按照部分投资人的描述,那个时期的很多投资意向是在酒会和派对上被敲定——这些形式也多为舶来品——相同的话术在席间流转,最终决定了事情的走向。

结果就是,符合画像的人更容易拿到钱,而拿到钱的人更容易成功,成功的人又进一步巩固了这套认知。但标准一旦确立就很难更改。那些没有海外履历的本土创业者,那些从泥泞里长出来的实践经验,很难进入这套评估体系的视野。

那个时期,李彦宏带着“超链分析”专利从布法罗纽约州立大学归来创立了百度;张朝阳拿着麻省理工的学位和尼葛洛庞帝的投资创立了搜狐;邵亦波把eBay的模式搬回中国,创办了易趣;梁建章、季琦等人模仿Expedia和Hotels.com,做出了携程和如家。在那个年代,投资人们押注的,也许就藏在这些创业者的眼中——一场已经被见识过的将来。

这种深层逻辑后面,还有某种隐秘的集体焦虑。21世纪头十年的中国互联网,是相对落后的发展速度和部分人的提前感知。窗口期稍瞬即逝。海归创业者们恰好迎合了这种焦虑——那些现成的外来经验,或许可以直接作用于这块尚未经过垦伐的土地。在这种节奏下,谁有耐心去等待一个修理铺学徒慢慢打磨他的手艺?

更微妙的是,这一阶段的资本与创业者之间,还存在着某种身份上的共谋——相似的背景意味着相似的审美、相似的沟通方式,以及相似的想象力。站在2026年的今天,我们当然可以认为这是封闭的,会错过无数可能性——当所有人都在寻找“海外精英"时,后者的溢价自然不复存在。

但至少在当时当地,这是理智的,有效的,甚至奠定了我们早期互联网的基础。

而这十年里,张雪是那个来自湖南怀化山村的修理铺学徒,是那个为了加入特技车队,在泥泞中追了湖南卫视节目组整整一百公里的追梦少年。身份的的落差性,也注定了他的价值只能在泥泞的的乡土中,静默地伸展。

“产品经理”与“工厂匠人”(2010-2020)

进入到这一时期,PC时代的潮水开始逐渐从中国互联网这块滩头上褪去。人们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互联网+、传统地推、2G网和比特币、移动互联网风口齐头并进的时代。

智能手机的普及像一场无声的革命,彻底改写了人与人之间、人与世界之间联系的方式。行差就错之间,一些曾经的创业“王者”们,逐渐淡出了人们的核心视线。

嗅觉最敏锐的那批投资人,不再满足于寻找那些只是把硅谷模式搬运回国的"复制者"——"海归精英"的光环虽未完全褪色,但新的标签也被郑重地加了进来——大厂履历,最好是"产品经理"。两种身份叠加在一起,构建起了这一代投资人眼中最理想的创业者画像:既懂技术,又懂资本,既熟悉公司管理,还对大厂的流量玩法了然于胸。

这很容易被相信。这群在大厂内部打磨过产品、试过错的人,最懂得如何在夹缝中撕开一道口子。那些曾经被证明过的能力,将会随着他们在一场又一场创业之旅中迁徙。

阿里“中供铁军”培养出了阿甘,他之后去了美团,带去了一套最为完整的直销方法论。这套方法论不但让后者在百团大战中靠着极强的集体执行力无往不胜,还种下了一颗特别的种子——受益于它的人们,最终在离开美团后,遍布在互联网世界的各个角落,在电商、无人货架、O2O、共享充电宝……一系列的血战中狭路相逢。

还有一长串影响着互联网历程的“大名字”。

傅盛带着360的产品经验创立猎豹移动,试图在工具类应用的出海浪潮中抢占先机;唐岩从网易总编辑的位置出来做了陌陌,把陌生人社交这门生意做到了纳斯达克;张一鸣在酷讯沉淀后对信息分发有了更深层的理解,字节跳动的算法推荐后来重塑了整个内容产业;宿华带着百度工程师的背景做了快手,在短视频的赛道上与抖音展开漫长的拉锯;程维离开阿里B2B创立了滴滴,用补贴大战迅速教育了市场,也改变了城市的出行方式。

他们的故事有一个共同的底色,并快速影响着投资人们更新自己的选拔标准。

改变并非偶然。移动互联网的窗口期短暂而激烈,投资人们需要快速判断一个创业者是否具备"打大仗"的能力。大厂履历意味着他见过体系化的作战方式,产品经理背景意味着他懂得从用户需求出发设计产品,而这两者结合,往往预示着更低的试错成本和更快的迭代速度。

此刻,VC们追逐的,不再是一个又一个的想法,而是执行力——比拼的内容也越来越具体,谁能够快速做大DAU,以及在最短时间里搞定下一轮融资。

在这种逻辑加持下,创业者的个人故事反而变得相对次要。于是,投资人们开始套用越来越精细的筛选框架:团队背景、商业模式、市场空间,乃至退出路径。这套方法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确实有效,也塑造了中国创投市场迄今为止最辉煌的十年。

但与此同时,一道围墙也在所有人的默认下就此铸成,内里是所有人的共识,墙外则是那些无法被归类的"异类"。这一时期的张雪,正和合伙人一起刚刚创立凯越机车。他并非大厂出身,也没有产品方法论。为了自研摩托车发动机的梦想,他向公司借款1000万,带着工程团队睡工厂、啃馒头,最终点火成功,突破了16000转的极限。

那个时期,压根没人会把他和"独角兽"联系在一起,他似乎只有一种笨拙的、近乎原始的执着。移动互联网的浪潮汹涌澎湃,但那注定是只属于一部分人的。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一个修车学徒讲讲他的赛车梦。更何况,摩托车在当时的市场认知中,是一个正在萎缩的夕阳产业——城市禁限摩政策趋严,年轻人都涌向了网约车和共享单车。这个赛道看起来既没有风口,也没有故事。

“Outlier”的时代来临(2021年至今)

如今,我们也只能瞄准一个相对粗糙的投资刻度。

中国风险投资行业在经历了最繁荣的十年之后,迎来一个短暂的“寒潮”。美元体系黯然退场,人民币和国资站在舞台中央。这一阶段,硬科技和科学家支撑起了行业繁荣。

这种基于学术和专利的投资模式,其底层逻辑与美元时代客观上存在着天壤之别,人们开始怀念着那个炙热的、充满想象力的创投时代。

2022年11月,ChatGPT-3.5的横空出世,作为全球科技行业的一种开端,也迅速融化了国内风险投资行业的冰冻。“大语言模型”将停滞了数年的人工智能行业推进到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几乎一夜之间,所有互联网科技精英与风险投资人们形成了一个高度共识——硅基革命正式开始。

这场技术革命的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短短3年内,人们就已经渡过了数字货币的险滩、走出了元宇宙的花园,正在冲向大模型和具身智能的光明未来。

极速的技术迭代和风口变换推着所有人舍命狂奔,即使创业门槛已经高耸入云,遍地皆是顶级院校的天才和科学家,创业的热度仍逼近了巅峰时期的移动互联网。

而随着创业风口越来越贴近AI应用层,那些来自全球顶级大厂和高校实验室的天才科学家们的身影却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看起来不太符合投资人传统审美的年轻人。他们不一定来自常青藤名校,却可能是混迹于开源社区的顶级野生极客;他们不一定有大厂履历,却有可能在某个垂直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年;他们可能都没有大学文凭,但已经手搓了多个被大厂买断的AI插件。我们习惯称他们为“Outlier”。

这种反传统的创业路径,恰恰展示了AI应用层创业的核心逻辑——基础设施已经被算力大厂和模型大厂铺好,竞争的焦点已不再是模型能力的强弱,而是AI应用的场景落地性。

VC的审美被迫再次迭代。曾经被奉为圭臬的“顶级名校+顶级大厂+顶会论文”的公式开始失灵,取而代之的是“行业know-how+产品直觉+快速验证”的评估体系。那些在传统框架里拿不到门票的人,突然发现,过往经历不再是劣势——现在有了更新的说法,叫差异化。

非共识创业者总是更具传奇色彩,做量化投资的梁文峰,跨界做出了震惊硅谷的DeepSeek;“学历平平”的王兴兴让宇树机器人登顶全球;从南京大学辍学刘靖康,将影石横扫了全球的全景相机。他们的共同点是:在主流投资框架里都是“异类”,却都在各自领域重新定义了行业标准。

隔绝共识和异类的围墙已经崩坏,但此时的张雪仍未走进资本视野。由于在发动机研发投入上和股东们产生了的严重分歧,张雪选择卖掉自己所有的股份,离开自己一手创办的凯越机车。2024年,他开启了自己的第二次创业征程——张雪机车。他身上几乎具备所有“非共识创业者”的特征,但在AI狂潮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他太传统了,传统到与整个时代的叙事主线格格不入。他确实是Outlier,但却又是上一个时代的Outlier。

写在最后

“基金必须追求可预期的回报,而张雪代表的是不可复制的极端个体。”一位投资人对我们表示,“张雪的背景履历对于那个时代的VC来说注定不是一副高胜率的手牌,再叠加上摩托车市场的局限性与二级市场不高的想象空间。可以肯定的说,绝不会有成熟的风险投资机构会将筹码押到这副牌上。对于有着成熟打法的VC来说,纪律大于一切。”

那些在朋友圈疯狂打听“张雪联系方式”的投资人,他们押注的不再是那个“因为热爱所以去做”的张雪,而是那个“因为夺冠所以有价值”的张雪。

也许不是张雪错过了时代,而是时代错过了张雪。

风险投资机构这种偏好变迁,本质上是资本对不同时代风口下确定性的追求。在下一个时代里,投资人们又将演变出怎样的审美,是否还会和下一个张雪就此错过呢?

作者 | 陶天宇,编辑 | 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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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像一辆摩托车多重要一样

    回复 10小时前 · via iph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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