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火人节创始人:商业要支持艺术,从长远来看对双方都有利 | 钛媒体独家

摘要: “硅谷开始的时候也有这种精神,有了这种精神并不能马上赚钱,一种颠覆性的商业模式出现后,至少要4、5年之后才会开始赚钱。”

约翰·洛在钛媒体 2017 T-EDGE 科技生活节上

约翰·洛在钛媒体 2017 T-EDGE 科技生活节上

旧金山(San Francisco)位于北加利福尼亚州,是整个加州人口第四多的城市,其人口数量在全美位居第十三位。事实上,这座城市的历史还长于美国,在《独立宣言》发布前五天,来自西班牙的殖民地定居者就完成了旧金山的奠基。

1849年的加州淘金潮让这座城市快速发展起来,1906年的大地震及引发的火灾让它毁于一旦之后却迅速重建,1945年,联合国在这座城市诞生。二战后,退伍军人、移民大量涌入旧金山,伴随着嬉皮精神、性解放、反对越战的和平运动及争取同性恋权利等运动在这座城市如火如荼地展开,使它被公认为美国自由主义运动的中心。

一个更加直观的事实是,自1956年艾森豪威尔在这里赢得总统大选之后至今,再也没有任何一位共和党候选人在这里获得总统选战的胜利。以2016年总统大选为例,在总计超过51.3万登记选民中,投票率达到了80.71%,民主党获得了其中84.47%的选票,取得了压倒性优势。

She is fairer than others are

Whom they sing the beauty of.

Her heart is a song and a star--

My cool, grey city of love.

在钛媒体 2017 T-EDGE 科技生活节的太空诗会上,约翰·洛先生朗诵了乔治·斯特灵这首深情讴歌洛杉矶的《爱的冰冷灰色之城》(The Cool, Grey City of Love)。

约翰·洛(John Law)出生成长于旧金山,自小就浸淫于这座城市的自由主义和宽松艺术氛围之中。
1988年火人节前的准备活动 Photo by Stewart Harvey, Courtesy of Burning Man 来源:RGJ

1988年火人节前的准备活动 Photo by Stewart Harvey, Courtesy of Burning Man 来源:RGJ

1967年初,Human Be-In 作为“爱的夏天”(Summer of Love)序幕在旧金山举办,而到了这一年的夏天,超过十万人聚集在 Haight-Ashbury 街口,以反文化为主旨,掀起了针对主流文化的反攻。聚集在这里的年轻人以及围观的市民在致幻剂的刺激下共同经历了一场空前的嬉皮革命。嬉皮精神对后来的文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而随着嬉皮文化大行其道,被其评判反对的主流文化也逐渐将之吸收同化。

在1986年,拉里·哈维(Larry Harvey)和他的伙伴们在旧金山贝克海滩烧掉了一个将近3米的木人和一只木头做的狗,在哈维看来这种行为实际上就是一种“激进自我表达”的自发行为,这个充满戏谑意味的仪式越做越大,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制作的木人从4.6米增加到了整整12米,到了1988年,这个活动被正式命名为火人节(Burning Man)。
自杀俱乐部创始人盖瑞·沃恩(Gary Warne)带领社团成员穿越肯尼迪酒店的欢宴

自杀俱乐部创始人盖瑞·沃恩(Gary Warne)带领社团成员穿越肯尼迪酒店的欢宴

就在火人节正式创立的十多年前,在旧金山还活跃着另外一个秘密组织“自杀俱乐部”(Suicide Club),这是历史上第一个城市探索社团,这个组织和“自杀”没有多少关系,名字的灵感来自于《化身博士》作者斯蒂文森的作品。仅仅存在了不到六年,这个组织最终就宣布解散。

约翰·洛就是自杀俱乐部的一名成员,他和这个社团的成员在1986年创办了杂音社(Cacophony Society),这个组织是在达达运动及情境主义影响下文化干扰的孳生产物,其目的和主旨就在于抵制消费主义,通过艺术的形式对主流文化进行激烈的颠覆和反抗,最终达到宣扬反对主流社会的目的。
火人节的两位主要创始人,左为约翰·洛,右为迈克·米尔克

火人节的两位主要创始人,左为约翰·洛,右为迈克·米尔克

到了1990年,约翰·洛组织了在黑岩沙漠(Black Rock Desert)的活动,他们认为这里就是一个达达主义的暂时自治领地,并把焚烧雕塑当做一场情境主义表现艺术。而与此同时,拉里·哈维他们的火人节却因为没有得到许可而遭警察驱逐,当时,所有木人都已经拆除,但在最后关头,哈维的室友还是及时把这些拼装起来并送到了黑色沙漠。

杂音社的另一名成员迈克·米克尔(Michael Mikel)则认为需要有人去帮助那些不熟悉黑岩沙漠的参与者以免他们迷路、脱水或发生其他意外,于是,他创建了黑岩游骑兵(Black Rock Rangers),至此,黑岩城(Black Rock City)奠定了最初的基础。
俯瞰黑岩城

俯瞰黑岩城

1991年,是火人节第一次取得当局许可举办活动。仅仅五年之后,突如其来的事故让约翰·洛与火人节的轨迹发生了偏转。

在1996年,火人节第一次有了正式的合作伙伴并享有该名称的使用权,同时,也是这个活动历史上最后一次不设置藩篱。就在这一年的活动正式召开前,一名工人在摩托车事故中身亡,哈维坚持认为这起事故并没有发生在火人节营地,而其余的几位创始人此时却在离主营地颇远的狂欢营游玩。

于是,在活动结束后,对这些创始人态度极为失望的约翰·洛就和火人节分道扬镳,并公开宣称这个活动不应该再举办。
火人节现在已经成为一场狂欢活动 Photo by Trey Ratcliff

火人节现在已经成为一场狂欢活动 Photo by Trey Ratcliff

火人节至今超过三十年,从最初嬉皮文化盛行下的产物到今天越来越多地走进主流文化的视野,从最初年轻人和艺术家的狂欢聚会成为现在所有人都可以去游玩的盛会,这里并没有单一的关注点,每个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感兴趣的议题。最终,火人节渐渐衍生出自己的十项原则:

  • 完全的平等享有
  • 天赋
  • 去商品化
  • 完全的自我依赖
  • 完全的自我表达
  • 共同努力
  • 公民责任
  • 离开不留遗迹
  • 参与
  • 即时

约翰·洛本人实际上恰恰是这些精神和原则最忠实的信徒,无论是参与到早期的自杀俱乐部、杂音社以及火人节的创办发展,还是这些年来逐渐从年轻时的嬉皮士风格转变得更为宽厚去对待这个世界,我们注意到,在他以及更多蕴含这些精神的人们身上,追求自由和独创、大胆创新和实践、永远保持对主流的敏感和警惕这些气质是共有并永存的。

这些精神不仅推动了嬉皮精神的产生和传播,在这个越发动乱及消费主义盛行的年代,不管是为了艺术的发展、商业科技的创新,还是为了人类未来,这也有了更多的现实意义。

以下是钛媒体记者同约翰·洛(John Law)的对话:

Q=钛媒体

A=约翰·洛(John Law),火人节及杂音社(Cacophony Society)联合创始人,自杀俱乐部(Suicide Club)成员

钛媒体:火人节创办之初是宣扬反主流的,但现在马斯克、扎克伯格等纷纷参与其中,这是否和它最初的主旨背道而驰?

约翰·洛:火人节一开始和商业并不相干。

它秉持的就是完全自由的艺术精神(free spirit art)。这种精神是一切的开端,因为没有人心怀恐惧,人们在这里不需要保护自己的商业利益,或是视其为一种竞争。所有人在此都怀有开放的心态,而这也是真正的创造力得以萌发的时候(when the real creativity happens)。真正有创造力的人是不会关心钱的,他们为了创造而创造。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商业应该支持艺术家。

的确,你可能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商业价值,艺术家也赚不了什么钱,但真正的价值就是这种创造,这种恶作剧,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共同创造。这种人性的互动,不是建立在商业和金钱基础上的。我不反对商业化,我自己也是商人,但火人节的这种精神是钱买不到的。你只能真正加入到这项活动中,才能感同身受。这并不容易,而火人节在这点上也交了不少“学费”,但总的来说,这还是一件很积极的事。

钛媒体:火人节、杂音社团都是嬉皮精神的体现,但随着“婴儿潮”一代的老去,这样的精神是不是会逐步消退?

约翰·洛:不会消退。

嬉皮士精神是一种自由的精神,这种自由的精神和人类社会会永远相生相伴。即便在管控最严格的地方,人们也会有创造欲。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嬉皮士们是很“幼稚”的,他们想尝试所有事物, 当然很多东西没有被实现。但他们提出的概念,比如环保、回收再利用以及性别平等,都被社会接受了。就像现在,在硅谷,女性 CEO 的数量也在增多,这都是好事。

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社会不再用肤色、国籍、性别评价一个人,而是依据一个人的灵魂来评价。如果我看不见这一天,我希望我的儿子能等到这一天。
《加勒比海盗》中的杰克·斯帕罗是典型的反英雄形象

《加勒比海盗》中的杰克·斯帕罗是典型的反英雄形象

钛媒体:在今天,我们看到《加勒比海盗》的杰克船长、《自杀小分队》这样反英雄的角色在文化越来越多出现并受到大众的欢迎,它们是不是嬉皮精神另一种形式上的传承?

约翰·洛:嬉皮士精神有点“反英雄”,比如一些摩托车文化,公路片,但不全是。

你说的那些角色,它们其实更代表朋克精神。朋克精神在1977到1985年之间的美国非常流行。朋克爱好者们看起来很可怕,但他们的呐喊和诉求非常有力,而且朋克文化非常鼓励创作精神。可以说朋克精神很“反英雄”,非常理想主义,有那种捣毁一切的力量,很具颠覆性。

这种颠覆性其实对科技行业来说很重要。你看硅谷开始的时候也有这种精神。但有了这种精神并不能马上赚钱,一种颠覆性的商业模式出现后,至少要4、5年之后才会开始赚钱。我一向的理念就是,商业要支持艺术。因为从长远来看,这对双方都有利。

也许不是所有的艺术家都是好艺术家,但一开始你无从判断,你只能先支持、相信他们。不要一开始就扼杀他们,给他们时间,好的自然会冒出来。这也是为什么旧金山的创新氛围那么好。和纽约那样高标准、竞争激烈的环境不同,旧金山不对艺术家设限。疯狂的、有才或没才的艺术家都能在旧金山找到自己的落脚处,他们都从零开始。

你看,很多后来知名的朋克摇滚乐队,一开始也是一群无名之辈。他们从车库开始小打小闹,慢慢练习,慢慢进步,如果没有给他时间和空间成长,就没有后来的绿日(Green Day),也不会有性手枪(Sex Pistols)。

对商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投资,而且未来的回报会非常丰厚。我认为慷慨是一种非常好的品质,我个人也很看重它。只有不断付出,才会有回报,你也会成为一个“大写的人”。

钛媒体:能和我们谈谈您在自杀俱乐部时加入邪教的经历吗?

约翰·洛:这个问题非常有趣。

自杀俱乐部(Suicide Club)是一个非常先锋实验性的小组,我们想尝试所有事情。当然,那样的做法也很愚蠢,因为很多事其实很危险。当时我们想加入邪教,就想看看邪教内部到底是怎样的。

我们选择去了解 Moonies(韩国的文鲜明在50年代创立了新兴宗教组织“统一教”,其信徒被称为 moonie)。当时统一教在美国有钱有权,名气很大,不断招募那些讨厌美国文化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入教后就会被洗脑,他们将自己的权力拱手相让,只接受教内传达的单一讯息,而且再也逃不出去了。

我和我的朋友,我们一共5个人,假装自己对统一教有兴趣,装作彼此不认识。我们在里头呆了3天,目睹了整个内部的运营模式。它非常有趣,但也很可怕。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年轻人为什么在那种环境里会被洗脑。他们的哲学很可怕,理念也很令人不适。但我个人从这件事学到一点: 这些可怕的人也是常人。
在1982年,文鲜明和韩鹤子为纽约麦迪逊花园为逾2000对新人主持婚礼 Credit United Press International

在1982年,文鲜明和韩鹤子为纽约麦迪逊花园为逾2000对新人主持婚礼 Credit United Press International

这其实让我很难过。接触这些人之前,我希望他们都是恶魔,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们对着干。但观察后我发现,他们也是人,只是很愚蠢。我的世界观也因此改变了,我学会用更大的视角对待很多事。

火人节其实也有一点“邪教”的精神,它很有力量,自有一套信仰体系,虽然不像统一教那样逼迫人们认同它的教义,但火人节能对人施加影响力。一部分人很吃这套,我个人倒觉得没什么,我对人性 (spirit of human)抱有信念,而不是一个组织或团体。

我年轻的时候很愤世嫉俗,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世界绝对会毁灭。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世事美好的一面,觉得一切没那么糟糕。火人节倡导的一个很重要的精神就是,人与人之间可以积极地互动,这种互动其实是一种本能。

把火人节照搬到中国不大现实,但举办类似的帮助支持艺术家的活动是可能的。

钛媒体:我们承认“政治正确”的必要性,但它会不会破坏嬉皮或邪典精神之下的艺术创造力?

约翰·洛:我个人比较中立。我会说实话,如果实话不够“政治正确”,那我也不在意。

在我看来,中国的发展非常迅速,我个人不担心中国的未来发展,毕竟这个国家有悠久的历史,很多做事的方法肯定与众不同。作为世界舞台上一支非常重要的新力量,它必然承受很多压力。我个人认为在美国,言论自由有助于社会健康发展,但我也可能是错的,毕竟美国也有很多问题,没有什么是非黑即白的。

钛媒体:二十年前,因为一场事故您和您的合作伙伴之间发生了分歧,您如何看待艺术创造和艺术家人身安全之间的关系?

约翰·洛:我非常重视安全问题。

当时之所以出现那场事故,是因为我们扩张得太快。我希望慢慢来,但我当时的合伙人想在短时间内把活动做大。因为没有相应的基础设施作保证,导致了事故的发生。我非常难过,觉得我的合伙人并不在意参与者和艺术本身,他在意的是权力。

后来,火人节不断壮大,这事有好有坏吧,但我觉得利大于弊,毕竟有一个这样的场合让大家交流,是件好事。

我最终决定退出,是因为我的坚持和它的发展方向不一致。做出这个决定对我来说很困难,因为我很热爱它。后来我也做了一些不同的活动,鼓励艺术家,鼓励大家交流。虽然不像火人节那么出名,但我很快乐。

钛媒体:在全球化和以迪士尼为首的大众娱乐的冲击下,像自杀俱乐部和火人节这种个性化文化的产生会不会受到影响?

约翰·洛:这种时候更需要个性化文化。

迪士尼的那些创意很多也来自地下文化,编剧、艺术家、演员们,特别是那些编剧们都有地下文化背景。 即便是迪士尼这种大公司引领的流行文化,也需要人性,否则它将空洞无物。好电影和好书是能引起共鸣的,那种真实的东西才是吸引人的。可能一两部电影没有真实情感无所谓,但要一直吸引人,不可能没有这种真实的和人性的精神在。

钛媒体:就现在的发展趋势,如果未来人类社会走向某种极端,您觉得会是奥威尔《1984》还是赫胥黎《美丽新世界》描述的那样?

约翰·洛:可能是两者的综合。
西班牙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为《猿与本质》创作的插图

西班牙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为《猿与本质》创作的插图

你说的这两种社会都不会单独存在,它们无法持久存在。我个人更喜欢赫胥黎的《猿和本质》(Ape and Essence)。书中故事的场景设在加州,也带有点邪典文化的意思。我觉得人类精神就像植物,不管你怎么压抑,总有一天它会爆发。总体来说,我对未来还是很乐观的,我对人类社会的发展也很乐观。

和以前相比,中国自由开放了很多。20年前或是在我小的时候,美国人都觉得中国人很可怕,但你看现在,我们互相交流,不管是文化还是经济上的,这样的情况非常好。中国有那么悠久的历史,这样的文化存活至今已令人赞叹。当然,可能历史传统过多会有点束缚创新,但现在,从科技方面来看,也出现了不少创新。

【*本文首发钛媒体,记者/胡勇,罗元婕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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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勇
胡勇

For he spake, and it was done; he commanded, and it stood fast.

评论(1

  • 王糈 王糈 2017-08-06 13:29 via pc

    火人节想在中国发展 有点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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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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