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人跟一个美国人的创业记:到非洲卖手机

摘要: 自从38岁的刘文在非洲南部国家马拉维创办的手机公司被BBC和 CCTV相继报道后, ‘到非洲卖手机’的讨论热潮顿时就在他的朋友圈里蔓延开来。很多朋友都争相向他取经,试图赶上这场非洲淘金热 。就连美国人安竹也从上海去到赞比亚,帮助他开拓手机市场,why?

刘文(右二)和安竹(右一)和他们的赞比亚团队

作者刘文(右二)和安竹(右一)和他们的赞比亚团队

钛媒体注:以下文章源自中国三明治(微信公众号:china30s),作者刘文是在非洲销售中国手机的创业者,安竹是他的同事。一个中国人和一个美国人一起开发非洲市场,他们有怎么样的碰撞、冲突和融合呢?

 

自从38岁的刘文在非洲南部国家马拉维创办的手机公司被BBC和 CCTV相继报道后, ‘到非洲卖手机’的讨论热潮顿时就在他的朋友圈里蔓延开来。很多朋友都争相向他取经,试图赶上这场非洲淘金热 。

但或许真正火起来的只有这块被垂涎已久的非洲手机市场大蛋糕,和多次成为媒体报道噱头的90后员工,作为公司创始人,却依然很难在网络上找到更多关于刘文和他创办下的当地第一手机品牌故事。

慢慢地,他习惯了这种站在品牌背后的角色,默默地坚持,笃定地相信厚积薄发对改变命运的影响。现在他每天都会随身携带的两台手机,最新的苹果iPhone和自己在非洲发行的智能手机G-five。他承认,现今自己的品牌和苹果手机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但这并不妨碍他有一颗要打造’非洲的苹果’ 的心。

到非洲创业前,刘文在国内两家知名电商公司共工作5年;很难想象的是,这位被前同事们封为大胆冒险的‘闯非者’,曾是部队军校中教授高等数学和计算机原理的老师。他不愿过多谈及自己当兵和教书的故事,更多地以一种’好不容易出来了’戏谑口吻一笔带过。对于他来说,离开了被视为‘金饭碗’ 的部队,而远走非洲从头开始创业,太多的坚忍已经无法一一说清。

因为一场偶然的非洲访友之旅,刘文看到非洲人对手机的巨大需求与热情。特别是在世界人均GDP最低国家之一的马拉维,手机成为当地人为数不多获取外界资讯的工具,很多人甚至愿意把超过一半的月薪花费在购买手机服务上。

刚开始的时候,由于遭遇马拉维党派之争引起的暴乱,从国内批量式采购的手机无人问津。随后刘文及团队更为注重市场调研,不断改造出更适合在当地销售的新产品,让功能机加上网络,智能机预装应用程序。从盲目的采购到后来有自己的手机生产线,从默默无名到成为当地第一品牌, 刘文觉得自己远不是第一个在非洲手机市场吃螃蟹的人,过去已有许多中国人在不断试水,只是大部份卖的都是假手机,难以真正占领市场。

虽然现在已经委派一些中国年轻小伙长期驻扎在非洲不同国家的分公司,但刘文每年还是得去至少5次非洲。他开始习惯并喜欢上非洲的气候与生活。越是和员工及当地人交流相处,他越感受到手机带给他们生活的惊喜与改善,也收获越来越多坚定下去的理由和勇气。

因为创业,他一次性地跳出两个舒适圈,放弃稳定生活及不再遥望非洲。 而要真正地走近非洲,刘文还在不断尝试对非洲社会带来更多的回馈与帮助,最近公司与当地对抗疟疾的公益合作项目则是一个新的起点。 同时他还积极鼓励朋友到非洲旅游,在自己的圈子分享各种非洲见闻, 他说“如果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却只是在媒体上了解这块大陆,却是一种遗憾。”

 

前言

北京时间,凌晨两点。

卢萨卡时间,晚上八点。

在这个时间我都会准时醒来,拿起枕边的手机,查看邮箱,然后发WhatsApp消息给安竹。

一般只有在这个时间,安竹才会结束一天的工作:铺货,收款,贴广告,然后回到家里,家里才会有比较好的网络。

“周报为什么还不给我?”

“Sorry.”

“小的事情不要拖。”

“好的……”

“跟这个没关系,但是我讲一下。”安竹接着打过来消息给我。

“你说。”我回过去消息。

“前天晚上,我三个朋友晚上开车回去,被抢了。”

我心里一震,幸亏不是安竹。

“美国女孩子还被劫走了。让两个黑人强奸了。后来丢在路边,非常惨。”

“哦,Sorry,你能帮他们就尽量帮他们,工作的事不急。”

“的确太他妈的惨。”安竹是几乎不说脏话的,可见他很愤怒。

“最奇怪的事就是,那天他们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我说我不去,要留在家里,差那么一点点我就会跟他们一起。”

……

安竹是我们赞比亚分公司的国家经理,掌管我们在赞比亚的生意,三年前,他在上海的一个电商公司做市场;再两年前,他在台湾大学学习中文;再推两年,他刚刚从美国顶尖的文理学院Swarthmore学院毕业,在华尔街做投资银行的分析师。安竹生在美国,除小学在比利时读书外,大多数时间都在美国生活和受教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

 

这是安竹在赞比亚的第二个年头。

赞比亚属于中南部非洲, 在这里,一年只有两个季节,雨季和旱季。雨季的雨,气势是磅礴的,大雨会不经意的倾盆而下,漫天的雨水似乎要弥漫这片黄褐色土地上的一切,四个月的时间要下够一年的雨量。现在,赞比亚正经历一个漫长干燥的旱季,要见到雨季的第一滴雨水还要再等上四个月。

去年的雨季,赞比亚没有下够一年的雨水。赞比亚处于饥渴之中,前些天朋友在Facebook上分享了她去维多利亚瀑布的照片,在照片中,世界第一大瀑布在背景当中只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点,失去了往日的气势。

赞比西河对赞比亚来说是重要的,它不仅造就了维多利亚瀑布的雄伟,而且也提供了首都卢萨卡的饮用水和整个国家的电力。赞比亚的电力几乎全部来自于赞比西河上的两个水电站,现在河水水位下降非常多,政府首先要保证饮水的供应,卢萨卡目前开始限电。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整个城市开始停电,几个月来,一天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停电。

按照以前,我们会每天通过WhatsApp进行交流,可是最近隔几天我才能收到他的消息,因为手机也不能正常充电。

上个月,中国央行把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中间价下调了1.9%。这是有记录以来的最大下调幅度。

在这之后的两个星期内,东南亚和非洲的很多国家货币也在纷纷贬值,赞比亚的货币在四天之内贬值20%。赞比亚是我们进入非洲的第二个国家,刚刚一年时间,对处于创业阶段的我们,这真是迎头一棒。

这极大考验我们每一个人的耐心。

“上个月的销售,为什么还有45%欠在外面。”终于有一天,我又找到安竹在线的机会,我在WhatsApp上质问他。

“这我知道,我保证,100%要回来。”

“你保证有什么用,我们会被拖死的。”

“我每天都在要账……”

“这九十万你要回来时,也就只值七十万了。”

“这我也没有办法,我跟这里的很多老板聊过,他们都经历过前几年赞比亚克瓦查的贬值,那时候,老货币换成新货币,直接减3个零,比这个还要可怕。”

“我们如果跟他们一样,那我们的生意不要做了。”我已经听不进去安竹的任何解释了。

对话显然是无效的,对于我们来讲,都是一种折磨。

雷军说过,做风口的猪,可是,我们象是处在地狱的门口,象一只被地狱之火炙烤的猪。

对于安竹和他的赞比亚公司,经过一年的发展,正面临着第一场考验,也许是一场持久战。

持久战是未来的,眼下,安竹如何度过没有电的漫漫长夜。

安竹喜欢啤酒。他喜欢去酒吧喝,因为那里有形形色色的人,他喜欢认识不同的人,啤酒是他社交的方式。

可是现在看来,夜晚外出是非常不安全的。对于在赞比亚的外国人尤其如此。

我想,安竹可以把酒买回来,在家里喝,可以请朋友一起喝。

那个时候,安竹就会打开音响,音响缓缓流出乐曲,那是来自牙买加的雷鬼乐的鼻祖鲍勃.马利的Buffalo Soldier(水牛战士):

Buffalo Soldier, Dreadlock Rasta 水牛战士,扎着脏辫子
There was a Buffalo Soldier 有一个水牛战士
In the heart of America 他在美洲中部
Stolen from Africa, brought to America 他是非洲偷来的奴隶
Fighting on arrival, fighting for survival 他一来就打仗,他为了活下来去打仗
……

水牛战士是欧洲人从非洲贩卖来的黑人奴隶,在美洲,他们参加了很多战争,他们去打印第安人,他们参加了独立战争,他们又打了南北战争,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在打仗。

水牛战士从非洲去了美洲。

安竹从美洲去了非洲。

Mosi是当地的一种啤酒,它的意思是会说话的水,酿造的原料除了麦芽外还有当地的主要农作物玉米,这啤酒的烈度比一般的啤酒要强上一倍,安竹喝完一瓶,再从冰箱拿出另外一瓶,他一边喝酒一边跟朋友聊天,喝到嗨的时候,他会嫌音乐的声音太小,他打开车上的音响,让重低音刺激酒精麻醉的神经。

安竹在上海时,我跟他是同事。那时我们都在一家还算知名的电商公司工作,他入职大约半年多,我们都喜欢跟这个中文讲的很流利的美国人一起玩。

一次,安竹问道:“刘文,你说为什么我们的企业文化是创新,但是我们却没有创新?”

我问:“为什么你这么说。”

“上次我跟老板开会,他们讲我们网站的页面设计,一点创新也没有,那么干脆直接抄淘宝的算了。”

“这个很正常呀,既然我们做不好,那就照抄最好的。”

“可是,我们的企业文化中就有创新这一条。”

“你太把这个当真了。”

“既然这么说,就要这么做。我们的企业文化不是老板制定的吗,他们为什么要做跟他们自己说的相反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在中国,电商的发展这么快,老板哪里会有时间去想所有的行为是否跟企业文化一致呢。最要紧的,是跟紧前面第一名不要掉队。恐怕也只有较真的安竹,会质疑这一点。

在我们看来,安竹在工作中总是抓不住重点,工作最重要的是老板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也许他不明白老板要什么。

安竹是做品牌的,但是后来,市场部就给他一个工作,负责市场部所有的IT开发项目跟技术部沟通。安竹每天做得很认真,后来,他也发现,这个工作很可笑,表面上,他需要给所有的项目打分,然后评定一个开发的优先级,实际上,他制定的优先级一次也没有真正生效,技术部的同事知道只是个形式,真正的优先级是老板,老板要做的,一定是最优先的。

安竹在这个中国的公司,并不能得到一些重要的施展能力的机会。可是安竹不太在意,他每天还是很开心,因为太多有趣的事情。

他会跟我们一起去我们经常去的一家“地沟油”饭馆吃午饭。脏兮兮的饭馆,他也不一样不在乎,反而觉得饭菜很可口,就把这里介绍给他的主管,也是一个美国人,这个美国人来了一次后,再也没有来吃第二次。

一次,我跟安竹去了一家汾阳路的酒吧,这家酒吧有点low,只有一些年青的外国人来这里,喝到有点多的时候,我们都想去洗手间排泄一下,人太多,我说,我们出去尿吧。

于是,我们就各找了一棵法桐树,象狗一样站在路边的法桐树下,一个四五十岁的乞丐走过来,他伸手向我要钱,我说,你不要跟我要,我没有钱。我指了指安竹,你去问他要,他是外国人,他才有钱。

乞丐看了看安竹,说,哦,他呀,他是我朋友。

安竹提着裤子,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跟乞丐打着招呼:“嗨,老梁。”

原来,这个老梁真是安竹的朋友,第一次老梁跟安竹要钱的时候,安竹说如果你真的饿,我可以请你吃饭,于是,他在路边请老梁吃了一碗炒面。第二次,安竹又请老梁去他家,这是乌鲁木齐中路的一栋老房子的车库,他们叫了一个麦当劳套餐。后来,安竹了解了老梁作为职业乞丐的“商业链”,老梁是安徽农村人,农忙时在家干农活,农闲时跟老乡一起来上海乞讨。

在这个电商公司待了近一年,一天,安竹告诉我们,他要离职了。前天晚上安竹跟一个门卫聊天,这个门卫参加过抗日战争,这激起了他很大兴趣,在酒桌上问了我们很多抗日的事情。那天安竹非常开心,也许他也觉得这个工作对他来讲已经成了一个无意义的负担。我们都说他可以凭借好的汉语和对中国的了解,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听到别人的赞扬,他也很高兴,当众背诵起了古文: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原来是曹刿论战。我们纷纷惊叹,惊叹之余,我也会觉得,安竹把太多的时间去学这些,是太浪费时间了。

凌晨两点,我们走在徐家汇的街头,路灯非常亮,照着空旷的街道,行人很少,公园的一个角落,坐了两个宿醉的黑人,安竹走过去,跟他们抽烟聊天,我们只在远处看着。他回来跟我们讲,他知道上海的很多黑人,他们在上海是一个独立的圈子,很多人生活这个城市的边缘,甚至于依靠卖毒品生存,不过,他们只卖给白人,因为怕中国人会告密。

再次跟安竹联系,已经是一年之后了。安竹电话里面说他刚刚离职,想问一下我的情况。

这时,我同两个合作伙伴一起,刚刚创立了一家公司,在非洲销售手机。三个月前,我们在非洲的马拉维派驻了第一个员工。现在,我们雄心勃勃,想去马拉维稳固一下公司的发展,然后在赞比亚拓展业务。

接到安竹的电话,我很是惊喜,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虽说想在赞比亚开始,实际上对这个国家我也不了解,更没有合适的人选去掌管这里的业务。

于是,我对安竹说,加入我们吧,我们需要人。

安竹来了。

我们又多买了一张安竹的机票,踏上了非洲之路。

马拉维是赞比亚的临国,人均GDP一年只有200多美金,也许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现在刚刚结束总统选举,一个新的总统上台,我们想象着在一个新的政党下这个国家会有更快的发展和美好的未来。

这是安竹第一次踏上非洲的土地,新鲜的冲击让人兴奋。在陌生的街道上行走,安竹寻找他熟悉的东西。他告诉我一个现象,他说马拉维很多当地人穿的T恤都是美国某所高中的学生校服,或者是某个组织的文化衫,这很有意思,有一次他竟然发现了他读过的高中的文化衫。于是,每天走在街道上,他都会偷偷拿出相机拍照,拍各种不同的文化衫。

后来,我也去拍非洲人穿的T恤,当你看到非洲人的衣服上面,有的写着“富士康”,有的写着“平安财险”时,这真是非常好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非洲经商的中国人,把大量中国的二手衣服出口到非洲,在这之前,他们穿欧美的二手衣服,现在,非洲人穿中国来的二手衣服。在非洲,我们看到了一个发达国家,一个世界工厂和世界最贫苦的一极它们在地球村中的角色和地位。

安竹一直保持这个拍照的习惯,他有完全不同的视角。在马拉维的首都利隆圭,一些国外的商人建了酒厂,这些酒厂制造一些非常廉价的酒精饮料,供应当地市场,为了扩大销量,他们把酒精饮料做成小包装在市场上出售,这真是一个灾难,因为很多孩子会去买这些廉价的饮料,也导致了对酒精的上瘾,一些饮料含有工业酒精,发生了多起中毒致死事件。政府虽然想制止酒厂生产小包装的饮料,但在这样的国家,法规的执行异常艰难。

安竹在报纸上读到这个消息后,他就去拍人们扔在地上的酒精饮料包装,他的相机里存有形形色色的包装照片,这其中也有中国的厂商生产的,当安竹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会有隐隐的不快。

在马拉维,也有很多做生意的中国人,我们会带安竹去跟不同的中国人聚会。人们很少见到过中文这么好的美国人,在餐桌上,人们有时会对安竹讨伐美国,有时会让安竹背诵一段中文文章,不过曹刿论战他大约是忘记了,他开始背诵朱自清的散文匆匆,第一次,他甚至能够背诵全文,后来就越来越少,有一次,在我们都等着惊叹的时候,他只背完了第一段,便卡了壳。后来,安竹就没有再进行过这种表演。

安竹永远保持对新事物的好奇。利隆圭的citycenter是当地的一个购物中心,我们会坐在那里喝啤酒,听当地艺人弹着木吉它唱歌,有一个经常出现的艺人,他是一个白化病人,二十多岁,人们已经完全看不出他的肤色。安竹从我们的当地员工那里了解白化病人在当地的状况,这些人一般很难找到工作,不仅如此,当地人认为白化病人的器官有某种神奇的作用,因此,有的白化病人会被劫持,割掉胳膊或者腿,有的死后还会被掘走尸体。安竹对这类问题会刨根问底有时会让我觉得发达国家的人太过高傲,他们会站在一个高高的平台上去俯视落后国家,然后挖掘他们落后的地方。

我们也经常谈论政治问题,在谈到中国为什么人治,而美国为什么讲求法治的时候,安竹讲到他曾经读过的观点,这个观点认为中华文明的起源是黄河流域,黄河流域会经常水灾泛滥,这样的自然环境就会迫使流域的各个部落团结成一体,共同与水灾斗争,各自为政是不行的,同时,这也需要产生一个能够指挥大家的强权人物去完成与自然的斗争。于是,千百年来中华文明就形成了人治大于法治的生产组织方式。相反,美国,大家都是从欧洲去美洲占有了印第安人的土地,每个联邦要做的,是制定一个共同遵守的规章制度,维护大家的既得利益,这就形成了法治。

我很认同这样的观点,也就是在那次之后,我感觉我们在非洲的事业,一定需要安竹这样的人,他能够给出另一个看问题的视角。

离开马拉维,我们一起去了赞比亚。赞比亚是一个对中国不太友好的国家,从第一天在安竹的一个当地朋友家晚餐我就感觉出来。这个主妇的儿子在上海读书,是安竹的朋友,到她家里做客,她想借机把她的侄女介绍给安竹。就餐时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是否中国人喜欢吃狗肉?原来,几个月前在一个中国人施工的工地上,一些中国工人请当地人给死狗拨皮,然后吃狗肉的事情,上了当地的新闻。

赞比亚虽然落后和贫穷,这里并不单一。

Great East是卢萨卡的主干道,这还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民族独立前英国殖民时期修的水泥马路,路边移动运营商推广4G移动网的广告让你觉得这里发展很快。路边有印度人修建的大型购物中心,当中出入着本地的有钱人,他们大多是公务员;这里的白人大多是一些联合国和NGO组织的工作人员,或者欧洲来的游客;一些中国人走在当中,他们是一些商业机会的掘金者,或是国企员工,或者象华为这种私企的员工。

在这里,你看得到非洲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你看得到不同人种的和谐和竞争。

一次,安竹介绍我们跟刚认识的一个朋友,他也是一个美国人,在华尔街工作过几年,近两年才来到赞比亚,目前在一个受英国私募基金资助的公司做CEO,他们的业务是在赞比西河上建造养殖厂,养殖非洲鲫鱼,供给当地市场。饭后,安竹不无羡慕的说,他们拿到了国家开发银行的投资,我却跟安竹说,他们算什么,他们没有Made in China的优势,他们只能卖鲫鱼,而我们能卖手机。

公司的发展开始并不容易,为了注册公司,我们一次次的跑政府机关,一个很简单的理由他们就可以敷衍,我们只能一次一次地跑,效率低下让我很焦躁,除此之外,我还能感到排斥的气氛。一天,在当地的最大的报纸上,头版头条就登了一则中国人行贿当地官员的新闻,文章的标题是:中国承建商是行贿专家。这让我很受震撼,中国人在赞比亚承建很多工程,修路,建体育馆,建开发区,很多都是对当地的发展非常有益,但是,不幸的是,一些承建商为了得到工程项目的承包权,去行贿当地的官员,我们帮助赞比亚发展的同时,却输出了腐败。那天去超市买食物,路上我们车开快了一些,一个北非人在车里拿出这张报纸摇着,表示对我们的抗议。后来几天,我们都不好意思出门。

各种压力这下,也许我太过敏感,一些小的事情会伤害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自尊心。

我们要买办公电脑,我想买联想的,安竹却建议买戴尔。

一次在路边,安竹买了一个老女人的食物当早餐,我跟他讲你不要吃,这个太脏了,他回答我说,这总比中国的食品更安全一些吧。

在工作上我们也发生了冲突,我们需要在当地招聘一个司机。在报纸上发布了招聘启事后,我们收到了几百份简历,前来面试的络绎不绝,虽然我们只要一个司机,可一天来面试的有几十个,很多人都是带着亲手写的简历和求职信,换上他们最好的西装,辗转乘坐几次巴士,来我们办公室递交简历,拒绝他们非常困难,安竹一个接一个的面试。我们可谓精挑细选。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最后,安竹把一个有7个孩子,年纪58岁的老人作为首选,这让我大为光火,即使再动恻隐之心,我也无法接受一个如此年龄的老人在一个创业的公司,安竹列举了他的种种优点,例如,他不仅有很长的驾驶经验,还懂得修车,也懂得急救,他在津巴布韦的军队工作过六年。我想安竹列举的理由也许并不是他真正内心所想,这个老人总共养过14个孩子,现在还有7个孩子,亲戚养不活的孩子的都送给他了,安竹虽然职业,但是他的善良会在潜意识中左右他的决定。不管安竹如何坚持,我最后还是拒绝了。

还有一次在跟会计闲聊的时候,会计问安竹你们为什么来非洲做生意,安竹讲,他是为了不同的人生体验。会计又问他,你的合作伙伴是为什么来这里?安竹讲,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们为了他们的家庭过更好的生活。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的这个回答触动了我的神经,我质问安竹为什么会这样讲。我们明明说过,我们是想在非洲做一家能够带来改变的公司,我们不只是为了赚钱,不是养家糊口,如果仅为了家庭,我们完全不要到这个鬼地方来。

我们一次一次地冲突,身心疲惫,不过在非洲的好处是,你无法逃避,你只能面对,我们在这里没有其它可以依靠的人,我们只能一次次的和好。一次在深夜里,我们照例喝着Mosi,望着非洲深邃的星空。安竹说:我们如果是同事,就不能是朋友。刘文,你总不明白这一点,看来我们难以合作很长时间,我帮你三个月吧。

那时,我觉得,我不能失去安竹,我说:三个月不够,我要一年。

安竹想了想,他说:好,我做一年。

我要回到中国了,走之前,我细致地罗列了所有对安竹的要求,例如,恪守每天的日报,个人喝酒的消费公司不做报销,非休息日不能饮酒等,我写了很多,我想好好跟安竹谈一谈,但到了最后,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我发现我能选择的就是两个字:宽容。

我回到了上海,安竹留在赞比亚,他自己一个人。

 

我和安竹的关系变成了单纯的同事关系,每天的交流是日报,周报,开拓市场,招聘当地员工,我知道只要我们制定每一项任务的时间结点,那么我们就不会做得差,因为安竹是一个诚实的人,这种诚实,是非常多的中国人所欠缺的,任何时候,他都学不会去欺骗。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几个月内,安竹就拿下了当地最大的连锁零售商,我们的产品与一线的手机品牌三星华为等摆在了一起,再后来,我们销量超过了三星,再后来,超过了华为。安竹活生生的把一个来自深圳的一个山寨品牌做成了当地的名牌。

到了一年的圣诞,也许是太忙了,也许是忽略,我忘记了这个西方习俗中最重要的节日,安竹一个人在非洲,度过了一个孤独的圣诞。我至今保留着他在圣诞夜发给我的一段话,他说:刘文,我在这里非常孤独,我一个人,在电脑前,在看一部电影……从他有点沙哑迟钝的声音中,我知道,他一定是喝了很多酒,又抽了很多烟。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我有些自责。

我经常翻看办公桌上摆着的长长的一排书,那是安竹决定去非洲后留在这里的,他说他非常爱上海,甚至把上海当成了他的家,但是要离开了,这些书他不舍得扔,就放在我这里,大部分是厚厚的中文书,有梁思成的建筑书籍,有台湾的小说,还有中国的科幻三体,大部分非常新,可见安竹并没有读多少。我想,也许是对于一个美国人来说,读大部头的中文并不太容易;也许,安竹把过多的时间花在喝啤酒上;也许,安竹是想以后再去读。安竹会不会忌恨我呢,去了非洲,他失去了上海的人脉,中文也有可能变得生疏。他在台湾和大陆,有五年多的积累,现在失去很多。

为什么如此喜欢中文,安竹跟我讲过他读懂的第一首唐诗,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自那次起,唐诗的美,在他的心底产生强烈的同理心,这种感受让他永远保留对跨文化的兴趣。

在卢萨卡北面,有一个小山包,名字是Leopard’s Hill, 看到这个名字,我说可以翻译成豹子山,安竹说应该叫豹丘,因为丘比山小。我非常喜欢这个翻译,丘这个字,在现在的中文中很少使用了,安竹这个翻译显得很有诗意。也许是因为他在台湾待了三年的原因。

尽管在一所优秀的学校读了经济学,顺理成章安竹在华尔街开始他的生活,可是他不喜欢,他离开了,去了台湾,学习中文。

父母希望他回去再读一个法律学的硕士,成为一个律师。安竹没有去做。他来到了上海。上海是放大版的台北,并且,放大的不太一样了,安竹解释说。

安竹讲过他想去一所美国的大学,从事中国文化的研究。可是,他发现每年申请这个职位的有一百多人,可能最终只取两个人。他觉得他的积累不够,就一直没有开始,我想,这也许是他买了那么多书的原因吧。

我又回到非洲去看我们的生意。

过海关的时候,即使有签证,海关人员也对我进行了刁难不让入境,他的理由是很多做生意的中国人在这里非法滞留。给安竹打了电话后,他找了一个当地人,据说这个人的哥哥是国家公安部部长,一通电话后,我过关了。

为迎接我的到来,第一天我们到酒吧喝酒到很晚,第二天早上,看上去睡意朦胧的安竹扒几口女佣做的早餐,他带上一杯咖啡,坐上车子,简单问候Good Morning后,司机就开动了车子,他养的一条罗威纳欢快地追着车子跑,安竹跟它打着招呼,车缓缓驶到院子门口,园丁熟练的把狗按倒,以防止狗跑到马路上被车撞到,然后才打开院门。可见,安竹很爱他的狗,他也教会其他人如何关照他的狗。

在车上喝着咖啡,安竹会看一份南非报纸,他讲当地的报纸他已经看厌了,大多是没有深度的文章。到了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公司的规章制度,组织架构,月度目标。维修人员专注的修手机,销售总监打开报表,打电话联系要拜访的客户,各项事务井井有条。我经常对安竹说,我们什么时候做到公司没有我们可以运转,那么,我们就是成功了。

安竹在联系一家印度的手机公司,想代理他们的产品;他也在跟特斯拉谈,代理特斯拉最近刚刚上市的锂电池,非洲的电力短缺,太阳能发电加上锂蓄电池,是非常好的能源方式,这会有巨大的潜力。我说,安竹,你做得好,我们不要只卖中国的产品,我们不要做成只是中国的公司。

下午的安排是全体同事去一个当地的中国餐馆,为同事庆祝生日。我们刚刚招聘了几个高中毕业的学生,他们太年轻,工作对于他们来讲没有太多的责任,就是可以每天开开心心。就餐时安竹进行了一个游戏,他在网上找了很多字谜,让这些年轻人来猜,每猜对一次会有五元钱的奖励,年青的同事乐此不疲。餐后他询问每个年青人是否已经办理好了银行卡,原来他要求每个新同事办理银行卡,要求他们每个月能够拿出部分工资存起来,两年之后,他们可以开始大学的学业。

吃完生日餐,安竹带着销售总监进了旁边的酒吧,这时是下午六点钟,天刚刚黑,酒吧里的人还不是很多,我们讨论了下个月的销售计划和对每位新同事的工作总结,一个小时后结束了。环顾四周,酒吧里的人越聚越多,暖暖的灯光很黯淡,服务员端着啤酒穿梭,和谐的气氛让人忘记是在非洲,安竹的眼睛里面也开始泛光,我们叫了啤酒,边喝边聊,安竹开始打量四周有没有他感兴趣的人,在酒吧中,分辨出一个当地人,或者是一个外地人,一个土豪还是一个白领,是安竹的爱好。

那天晚上,我们认识了一个在坦桑尼亚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头,又讨论了在坦桑合作手机生意的可能性。坦桑人为示友好,请我们干了一杯当地据说能够壮阳的药酒,结束了当晚的初识。后来,安竹又发现了一个来自印度的年轻人,这个文质彬彬的印度人,是杜克大学的MBA毕业,有非常好的背景,现在为一家国际知名制药在非洲拓展市场,他跟很多国家的政府内阁都有很好的关系。也许是因为在这里找到一个受同等教育的人并不容易,安竹跟他聊了很久,后来,安竹又到了他住的酒店,我们又喝了很多。我撑不住了,要回家睡觉,安竹说,他还要去见一个开酒吧的朋友,今晚约好了谈一点事。

凌晨三点钟,我睡的懵懵懂懂的时候,安竹回来了,他敲我卧室的门,让我出来一下。

安竹呼吸的酒气很大,他后面是一个胖胖的当地黑人,再后面又跟了两个黑珍珠般的漂亮女人。安竹指着我,用英语跟黑人说:“这是我的老板,他是中国人。”他又用汉语跟我说:“这个人就是今晚我约见的,他在这里有好多酒吧,他想投资我们的手机生意。”

正当我想如何跟这个当地人寒喧时,安竹说:“你可以去睡觉了。抱歉打扰你,我只是让他知道,我背后有中国人,你知道的嘛,在非洲,中国人就代表着有实力,有钱。”

安竹大声的放着音乐,继续喝酒,他毫无倦意,后来,两个黑珍珠再也熬不下去就离开了,她们本来想着今晚也许会有生意,再后来,那个当地人也离开了,这时,天都快亮了。

“刘文,你以为我的手机是怎么卖的,都是在酒吧里卖的……”安竹嘟囔着,天亮了,他要去睡觉了,今天是周末,他会睡到下午。

【作者简介:刘文,应用数学学士,计算数学硕士; 曾在总参谋部军队高校任教;曾经自办GRE英语培训班;在阿里巴巴1号店等电商的职场打拼过;现在创立Big Five,在非洲多个国家拓展业务,成为一个创业者。喜欢科幻,加入破茧计划从非虚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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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6

  • kitct kitct 2015-11-24 14:22 via pc

    初创公司品牌设计 logo设计 ssbranding.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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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湖蓝色的影子 湖蓝色的影子 2015-11-21 07:53 via android

    真是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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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uist nuist 2015-11-21 07:37 via iphone

    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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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韩版原单专卖-店徐生 韩版原单专卖-店徐生 2015-11-21 00:01 via weibo

    哈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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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ugo9 hugo9 2015-11-20 21:58 via iphone

    人生不尽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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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式差平方 公式差平方 2015-11-20 17:37 via weibo

    去了发现,没有信号,不能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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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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