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新一代】张一鸣,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被挑错

摘要: 在这一拨崛起的80后创业者中,张一鸣颇具代表性。在与传统内容制作行业的激烈碰撞下,今日头条缔造者张一鸣正在面对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场面,他该如何调整自己,在版权引发的商业竞争之下,他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

今日头条CEO张一鸣是一位典型的连续创业者

钛媒体注:在2014年这群互联网创业者中,最令人瞩目的群体当然要数1984年左右出生的这一代人。与那些还正在寻找投资和转瞬即逝的90后相比,他们显然已经在被60后、70后霸占的商业世界中站稳了脚跟。正在登上新一代历史舞台的80后互联网创业者,与第一代互联网人相比,他们不止满足于技术上的微创新,更改变了中国现代公司的治理结构。

引发1990年代硅谷创业潮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当年高科技公司聚集地湾区的第一批成功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多数已经退休,并且自己成为了风险投资家,这是现代天使投资人的雏形,他们拥有巨大的财富,并对后来的科技创业者抱有天然的好感。

中国也是如此,只是晚了几年,1998年前后,中国第一代互联网公司诞生。进入2014年,新浪董事长曹国伟、搜狐CEO张朝阳、乐视董事长贾跃亭、小米董事长雷军、新东方创始人徐小平这一批受惠于改革开放与互联网技术创新的企业家,开始成为中国新一代的天使投资人,资本市场的活跃直接促进中国那些更加年轻、更富有创造力的创业者以一个不可能的速度去完成财富上的积累和技术上的突破。

相比1984年开启新商业的第一代企业家(今年是海尔、联想等一大波著名科技企业成立三十周年),如今,生于84年前后的这班80后“1984新一代”的崛起,也经历了虽然漫长但还算平稳的经济繁荣期,正在登上新一代历史舞台的80后互联网创业者,与第一代互联网人相比,他们不止满足于技术上的微创新,更改变了中国现代公司的治理结构。而与风气云涌转瞬即逝的90后相比,他们又大多已在被50、60、70后霸占的商业世界里站稳脚跟。

钛媒体特约合作伙伴博客天下推出专题1984新一代,此为系列之张一鸣篇。生于1983年的张一鸣在这一拨与传统激烈冲突中崛起的创业者中颇具代表性,在与传统内容制作行业的激烈碰撞下,今日头条的缔造者张一鸣正在面对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场面,他该如何调整自己,在版权引发的商业竞争之下,他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

 

31岁的张一鸣喜欢用坐标和矩阵来表现事物。在这位不善言谈的极客眼中,数学才是对事物之间最基础关系的描绘。他告诉《博客天下》:“世界上很多关系都可以表示成几何关系,不论是包含、临近、正交还是分类,都可以用数学表达出来。”

这位极客缔造了拥有1亿用户的今日头条。这个推荐搜索引擎的逻辑起点也与数学相关。2012年6月,张一鸣开始撰写这款能精准推送用户感兴趣内容的软件的初始代码,他大概花费1个月编写完成。8000多行代码构成的算法也让今日头条初步具备了人类婴儿阶段的智商。

1807年,富尔顿发明的在哈德逊河上飞驰的蒸汽船被人视为怪物,200多年后的今天,张一鸣发明的今日头条诞生之初却把作为缔造者的他吓到。

在这个系统新生的时候,它内部蕴含的算法并不是对所有人的兴趣都判断准确。系统内测当天,一个意外是,这套算法判断张一鸣的一位员工有同性恋倾向,这令这位缔造了系统的工程师哭笑不得。

目前,驯养今日头条算法的团队约有60个人,1000多台购买自华为和戴尔等公司的服务器,这些服务器相当于生命体的存储介质,像人类的大脑皮层,帮助系统把学到的东西存下来。

2012年7月31日,这套能够感知人们兴趣信息的算法最终与人们见面。诞生之初,有的员工重点关注它的缺点,觉得不靠谱,有的员工则看它带来的可能性,觉得虽然有时候可能不准,但这件事本身很有意义。但张一鸣说:“这个系统的诞生与人类第一次把显像管装在电视上的意义相同,尽管当时荧幕上布满雪花片,但意义很不一样。它是第一个全网内容因每个人不同并且在变化着的产品。”

张一鸣把算法看成一个生命体。他说:“你要调教它,驯养它,它就会自我演化。”此前,这位CEO和工程师们每天都会花大量的时间驯服这套算法。

在这个极客眼中,算法才是今日头条这款兴趣推荐搜索引擎的核心,是与传统媒体的本质区别。谈及他设计的算法,张一鸣总用一种玄而又玄的语气说:“它就是一个生命体,你可以观察它,它(算法)同时又在屏幕后看你。”

这种极客式的思维很难令传统媒体人理解,同时,也构成了日后张一鸣引发传统媒体一致讨伐的那句“今日头条的商业模式不需要版权”的逻辑。

2014年7月1日下午,今日头条知春路总部,字节跳动资深工程师张永华紧紧盯住电脑屏幕上两条颜色分别为蓝色和红色的波状曲线。这位工程师正在做一项算法改进试验,他从算法系统后台抽取了两组人数分别为78万的今日头条用户—被抽取的两组用户相当于工程师驯养算法的“小白鼠”,蓝、红两条曲线则分别代表算法改进后,两组78万用户的阅读行为变化。

一旁的张一鸣解释,传统媒体并不能做到及时观察用户,而今日头条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能准确抽取用户,并观察他们的行为。

在这一次的试验中,今日头条的资深工程师张永华改进了此前算法中的一项指数,并将改进后的算法应用到第二组78万用户中,希望可以增加用户在页面的停留时长。从6月28日到7月1日,他一直跟踪监测这两组用户的阅读记录,他想观察一个算法上的改动能否影响到客户端那头用户的阅读行为。

衡量今日头条工程师实验成败的标准主要是四组数据—阅读文章篇数、收藏文章篇数、页面停留时间和用户进行长阅读的文章篇数。

通过分析数据张永华发现,相较于24小时内,平均阅读了11.1篇文章的对照组,改动算法后的实验组里的用户平均多读了0.5篇文章。他同时观察到,在用户进行长阅读文章篇数的这项数据中,实验组里用户进行长阅读的文章篇数为9.5篇,比对照组多出了0.4篇。

综合两项数据说明,实验组里用户平均多读的0.5篇文章中有0.4篇是由长阅读用户贡献的。同时,这项算法的改进实验将用户的平均阅读时长提高了20多秒。这些数据足以说明,这位资深工程师的这一次改进读者阅读体验的实验是成功的,算法一改变,用户行为就出现了变化,增加了有效阅读。

张永华告诉《博客天下》,这次试验比较简单,他只写了2000多行代码来改进系统背后的算法。

算法诞生之初到现在,字节跳动的工程师们一共完成了1000多次算法实验,这里面至少有五六百次是成功的,这些成功完成的算法实验将最挑剔的读者喜好存入计算机,此后,记住喜好的计算机会向读者推送他们最感兴趣的信息。改进算法的代码越写越长,原来只需要工程师几个小时就可以完成的代码如今需要工程师反复测试两三天甚至多达一个月。

工程师们的不懈努力使得今日头条的这套算法越来越懂人心。它的聪颖使得这款推荐搜索引擎在两年内拥有了1亿用户。

实际上,算法已经成为了这个时代科技界的又一新宠和热钱涌向的领域。近日,《连线》杂志作者Dan Saffer撰文称,让我们像驯化小狗一样驯化算法。这位连线作者认为,人类目前正在与另外一种我们之外的物种共生在一起,和犬科动物相比,它更加危险也更有威力:这就是算法。

在这个时代里,Facebook 的内容是算法决定的,亚马逊的内容是算法决定的,Spotify(全球最大的音乐流媒体)和Netflix(美国视频服务商)上的内容也是算法决定的。现在,某种算法可能正在通过家里的恒温器控制我们的室温。

科技作家克里斯托弗·斯坦纳(Christopher Steiner)则将算法描述为“庞大的决策树,由一个个连续的二元判定组成……一组指令按序执行并获得一个理想的结果。信息经由一个已知算法的处理,产出需要的答案。”

接受《博客天下》采访当天下午,陷入权力部门调查和行业痛击的张一鸣非常疑惑地问记者,“胡舒立(现任财新传媒总发行人兼总编辑)这么重视版权的女士都非常赞同今日头条的做法,都说今日头条给财新网进行引流,将用户正常回流到财新网,为什么一些门户网站甚至是今日头条的合作方和受益者反过身来骂我们最狠?”财新网副总编辑康伟平在回复《博客天下》记者邮件时确认了财新与今日头条的合作,她说:“财新一直坚持维护版权,重视版权价值,但同时我们也希望能够扩大影响,同步发展自有平台,因此回链无疑是最佳选择。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愿意与今日头条合作。”

但麻烦还在继续,6月23日,国家版权局管理司司长于慈珂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正在对今日头条进行立案调查。在政府、企业与用户的关系场里,在财富和权力纠织的森严等差序列里, 显然,这套由张一鸣缔造、给1亿用户提供阅读决策的算法尚不能给他提供准确的对策。

 

算法禁区

在极客公园创始人张鹏眼中,张一鸣就是一个极客,横溢的才华同时会带来无尽的险境和机遇。但经历一系列成功和波折,这位极客进入高阶游戏后,他身上带有的不管不顾的创业者气质和对技术的纯粹开始带来负累。

张鹏告诉《博客天下》,张一鸣是一个典型极客与科学家混合性格的创业者,“他非常讲逻辑,与人沟通很直接。”一个例子是,与张鹏私下聊天时,张一鸣告诉张鹏,在这场关于今日头条的风暴中,自己最困扰的就是不知道媒体的诉求是什么,因为按他的逻辑,把媒体的内容推荐给更多的人看是一件对媒体有利的事。

另一个例证也能体现出张一鸣具备科学家的严谨气质。一天,张鹏与张一鸣聊天,他对张一鸣说,今日头条本质是希望理解人,给人提供更多的信息,让人看到更广的世界,那今日头条最终不就是带有一点“人工智能”的感觉吗?张鹏本以为,自己提的“人工智能”是一个挺酷、挺有概念的词。但张一鸣听后却连说三个“不”字,并一脸严肃地纠正他,“今日头条的原理其实是机器学习,还谈不上人工智能。”当时张鹏就发现张一鸣与其他急于引入投资、喜欢创造概念的创业者不同,他不说大话、空话。

现在,这套给张一鸣带来牛奶和蜂蜜的算法同时也带给他烦恼。受传统媒体诟病最多的问题是,张一鸣设计的这套推荐搜索引擎的算法是以牺牲媒体内容版权为基础的。换句话说,他设计的这套核心算法闯入了传统媒体版权的禁区。

媒体详细披露了今日头条算法的运行原理,今日头条拥有1000台左右的服务器。研发人员在这些服务器上撰写各种代码,这些代码被称为爬虫或者蜘蛛,它们到传统媒体的网站和门户等网络媒体上抓取各种信息。如果抓取到的一个内容是门户网站购买自纸媒网站的,今日头条优先从纸媒网站抓取。

这些信息抓取过来之后,今日头条的核心技术——算法开始进行分析。

一旦确定了这些信息是有价值的,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给这些信息打上标签,并根据信息标签与用户标签的契合度,把信息推送到感兴趣的用户手机里的今日头条客户端里。此外,用户注册的时候,可以使用新浪微博等社交工具账号登录。机器人会通过数据挖掘最终得出一个关于用户的大致信息偏好,然后给用户推荐相关信息。同时,机器人会通过观察用户阅读某篇文章的速度来判断用户是否感兴趣,并及时调整此后给用户推荐的信息。

行业对今日头条的痛击开始降临。传统媒体因为版权问题开始对今日头条进行围剿。6月5日,《新京报》发表标题为《“今日头条”,是谁的“头条”》的社论,指责今日头条侵犯纸媒的新闻版权。而在此前一天,广州日报报业集团下属的大洋网则直接动用法律武器,宣布起诉今日头条所在的公司侵犯版权。一时间,大多数传统媒体都开始围剿这个既不像传统门户又不像新闻客户端的异类。

甚至在过去十多年中被传统媒体诟病颇多版权问题的门户网站也开始起诉今日头条。

6月24日,搜狐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对今日头条侵犯著作权和不正当竞争行为提起诉讼,要求对方立刻停止侵权行为、刊登道歉声明并赔偿经济损失1100万元,北京市海淀区法院已正式受理诉讼。

面对搜狐网发起的起诉,张一鸣向《博客天下》出示了此前搜狐与今日头条签订的内容合作协议。对此,搜狐网总编辑吴晨光在接受《博客天下》采访时表示,今日头条并没有给搜狐带来多少实际利益,反而夺走了本属于搜狐网的流量点击机会和广告利益。他认为,今日头条在自家移动端软件的网页上端设置原文链接地址,删除了搜狐原页面中的广告,同时在页面上增加自己的推广内容、评论内容。此外,吴晨光否认搜狐网与今日头条有过合作,“除了Charles(张朝阳)和搜狐新闻发言人外,某一个部门某一位员工发的合作邮件并不能代表搜狐。”

“被批判的那些日子,你有压力吗?”记者问。张一鸣的回复理性甚至有些直接。他说,被媒体围攻跟他们公布融资消息有很大关系,是一起由融资引发的口水仗。此前,张一鸣宣布,今日头条完成1亿美元的C轮融资,融资后,估值达5亿美金。张一鸣为此打了个比方,“传统媒体在日益下滑,隔壁邻居在日益强大,而且老从你家门口过,很容易将一些瑕疵、摩擦放大。”

一时间,今日头条不仅承载着张一鸣对于信息分发的全部想象力,同时也背负了资本的重托,你似乎能听到估值5亿美金的身躯走路时叮当作响,这个金币撞击声,传统媒体与门户都听得到。

媒体界阵营对今日头条的态度也产生了分化。很多人坚定地认为,张一鸣两年就让今日头条估值5亿美金使市场经济关于投入产出的规律成为笑料,这不过是华尔街传递给中国的又一场泡沫。而新媒体阵营里的媒体人认为,这是新技术带来的经济奇迹,无需大惊小怪。

见多了创业者的张鹏正是后者的代表,他告诉《博客天下》,今日头条的成功速度在创业圈算是“很正常”的。

“在极客公园我们看到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当年微信到极客公园开讲的时候,也没觉得是多么厉害的一个东西。” 他说,“两年时间,这种有颠覆性的东西产生,是很正常的速度。”

被围攻后,这位极客开始将大量时间花在与传统媒体的沟通上,他亲自上门去见刊发评论批评今日头条的《新京报》社长戴自更。

“见面前,你是否做了一些准备?是否会担心,别人并不一定会理你?”面对记者的提问,张一鸣说:“做产品的时候,你不是为了打破规则而打破,而是为了创造价值,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跟一些规则、人群或组织有冲突有摩擦。有人会觉得,这么多大的传媒机构在攻击你,你的情况会很艰难,但其实,如果你聚焦在用户价值和产品技术可能的突破上,你就有信心大胆地去做这个事情。”

当天张一鸣向戴自更提出了解决版权问题的方案,和这位极客提供给其他内容合作方的方案相同。他认为,今日头条精密的算法能够提高媒体新闻和广告的投放精准度,媒体可选择多种合作方式,或者今日头条付费购买内容版权,或者采用媒体入驻今日头条进行广告分成的模式。

“我们要建立一个生态,苹果不仅希望软件合法合规地在这个平台上展示,并且希望软件创作者都能赚到钱。我们也是一样的,作为一个分发渠道,希望创作优质内容的人越来越多,并且活得很好。”张一鸣说。

这位极客并不擅长做说服工作,更不喜欢一遍又一遍地向批评者解释同样的话,相较于纯粹的研发技术,他觉得“说服”始终是一件枯燥的事情。每次,张一鸣去说服别人前总要拿房产中介和卖保险的销售人员的事例说服自己。他自言自语:“你看卖保险的人,一句话说上千遍,你要说的相对于别人的还是比较有趣的。”

张一鸣坦承,他经常看的两家南方媒体也在讨伐者之列,在被围攻的那些日子里,他从未被媒体的批评激怒过,但最令这位极客无法释怀和难过的事情是,一家原本已经达成合作协议的媒体在他被围攻后突然改变了合作条件。“这涉及到信任度和背叛。”他非常认真地看着记者说。

 

决策中把握人生

进入今日头条,列表中的每一条新闻都会给读者提供一个决策的机会,“顶”和“不感兴趣”,选择“不感兴趣”系统会自动提示“将减少推荐此类内容”。这是系统缔造者张一鸣特意为读者设计的决策机会,系统背后的算法会不断记住你做出的每一次决策,你的决策越准确,今日头条系统未来提供给你的信息就越精准。

算法提供决策的原理部分契合了这位极客前31年的人生,张一鸣不断在“喜欢”和“不感兴趣”两个选项中修正自己的选择,并在选择确定后牢牢把握自己的命运。

1983年,他出生在福建龙岩的一个事业单位家庭,父亲在去东莞开办电子产品加工厂之前是市科委的工作人员,母亲是护士。与事业单位大院里其他父母对子女严加管束不同,热爱尝试新鲜事物的父母很早就给了张一鸣宽松环境,让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能自主决定自己的人生走向。

张一鸣的童年,父母彼此聊的话题多是双方的朋友在国外搞了某项技术,做出了某个产品。现在很难去判断,在1980年代,这个小家庭里萌发的创新风潮是否影响了张一鸣未来的人生道路,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父母的宽松与这个家庭对商业的早早触碰让他在很小就接触到商业世界与创新之间的某种联系。

在所有人眼里,极客的童年应该是早早立下成为科学家的志向,但张一鸣再次颠覆了大家对极客的想象。他说:“上大学的时候就想做出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能做出个芯片,芯片是一件很具体的事物,或者能够制药,有所突破。所谓科学家的梦想是在小学阶段的想法,早就消逝了。”

中学阶段,化学成绩一直很好的他对化学实验课提不起劲,上实验课时,支酒精锅、倒试管的这些繁琐程序让他感觉到既琐碎又危险。

现在无人能够说清,当年厌恶操弄酒精灯、化学药品坩埚的张一鸣是从何时起开始对自己的人生进行第一次规划,但他开始模糊地感知到,自己喜欢的是有体验感和参与感,并能够迅速见效的事物。他说:“你的行为,你的输出,都要快点看到变化。而计算机是最快的。”大学时,他报考了微电子专业,随后又转专业到软件工程。

这种不甘于做常规、重复事情的性格也在他日后的创业中一再显现。大学毕业后的他曾经短暂进入微软,后因感觉大公司没有清晰强烈的目标,每天都在做一些离用户很远的基础开发,所以,他迅速选择离开。

张一鸣从南开大学毕业后,一位师兄在BBS上看了他的背景资料,找他一起创业。当时这位师兄只在电话中简单地告诉张一鸣,他即将开发一款挺有需求的产品,市面上的产品都做得不好,但只要按照他的思路就能做出很好、很有用的产品。

张一鸣说:“这种对话就比较容易吸引我。不必要说上市、赚钱这些事情。先打电话再面对面吃饭。”那场对话两周后,张一鸣就决定加入。这种谈话方式至今仍在影响他招聘手下工程师的方法,张一鸣说,工作多数时间,他除了驯服算法,都在面试招聘员工。他与员工的对话也简单、纯粹,更多时候,他们会在咖啡厅聊产品理念和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张一鸣在设计今日头条这套算法前加盟过四家公司,他的职业履历多数与技术有关。

2007年认识张一鸣,此后成为张一鸣的投资人的王琼说,张一鸣并不是一位典型的创业者,包括他对成功的看法也跟这个时代众多野心勃勃的创业者大相径庭。

商业作家李志刚告诉《博客天下》,一次吃饭的时候,朋友问张一鸣:“如果你的今日头条能卖个好价钱,会不会卖掉?你创业八年,做了四个项目,没做成一件事,现在卖掉公司,是不是好主意?”张一鸣马上放下筷子,语速加快了:“你要看成功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是做出10亿人用的产品,那肯定不算。不过我参与过的产品,像饭否,那是很多人第一次使用微博。我确实还没做到影响10亿人的公司,但趋势还是有的。我们现在在做一件事,让信息能分发到每个需要的人手里。”坐在他对面的朋友,看到张一鸣的眼睛在发光。

坐在记者眼前的这位极客,不喜欢聊他的公司未来是否上市,也不喜欢聊他的公司会通过何种方式盈利,你似乎很难从他身上找到其他创业者对金钱的那种渴求。

张一鸣告诉记者,自己不是一个对赚钱特别敏感的人。一个佐证是,面对现在越来越多找上门来的投资人,这个创业者竟然不知道向对方开多少价钱合适。在谈判中,“差不多就好”和“让投资人先说”是他对条件与价码的潜意识反应。

2009年,旅游搜索网站酷讯的投资人王琼希望他能重新回到酷讯,3年前,他曾任这家旅游搜索网站的技术委员会主席。其时,张一鸣告诉王琼,他并不想回去,他要做一件来劲的、有难度的、有意义的事。当时,他和福建老乡王兴一起创办的饭否被有关部门关闭,正准备打造一家属于自己的垂直房产搜索引擎,也就是后来的“九九房”。

《博客天下》记者问张一鸣,“什么是来劲的事情?”他说:“对用户有意义,对社会有意义,就叫来劲。” 当时想找张一鸣合作的有很多人,带着各种项目,遍及网游、电商领域,他都一一拒绝。他解释拒绝的原因,电商就是卖东西,主要靠运营、库存和物流等因素支撑,“没意思,不能大规模地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张一鸣说,他和福建龙岩老乡,现任美团CEO王兴很像,都是属于想做“来劲的事”的那帮人。2008年底以技术合伙人身份加入饭否后,张一鸣负责搜索、消息分发、热词挖掘、防作弊等后台系统。

采访中,张一鸣多次强调自己是一个重度信息获取者,小时候,这位极客连报纸的中缝信息都看,在创建饭否时,张一鸣就常常遭遇一个问题,经常搜索信息的他,很多有效信息无法找到。于是他老是在想,为什么没人帮他找到,或者说没有产品帮他找到。正是带着这样一个在外人看来未免有偷懒嫌疑的意图,张一鸣把想法告诉给时任饭否CEO的王兴,王兴也鼓励他做进一步尝试。此后饭否关闭,两人各奔前程,这个依靠兴趣搜索来推荐信息的算法最终没在饭否成型。 

 

极客的进化

伊安·博格斯特(Ian Bogost)曾经在《异类现象论》中写道:我们不需要去其他星球寻找异类,它们正在以算法的形式生活在我们中间。算法不是人类,它们不懂得关心或反馈人类的意图和情感,除非能够像远古的狼一样进化,满足人类的需求。

现在,张一鸣正陷入到伊安·博格斯特所述的情况中去。一方面,他缔造的今日头条系统中的算法仍在不断演化,开始变得越来越敏感而精确。另一方面,在现实世界中,这位极客也在不断积极修正自己的人生算法——张一鸣说,对人生的调整本身就是一种热情,如果说更多的话能够听到更多的信息,能更有效地交流,他就一定会去做。

合作将近5年的投资人王琼还是能够感受到张一鸣这些年的变化,2009年,张一鸣创办九九房的时候,一次他去办一个手续,在办手续的过程中,他特别气愤地给王琼打电话,向王琼抱怨:“这些人怎么这样,一点小事都要寻租!”手续最终没办。当时,王琼给张一鸣的意见是,“你就不要管这件事情了,可以找专业中介机构来做。”王琼不希望张一鸣过多接触这类事情。

创办垂直房产搜索引擎九九房期间,由于欠缺管理经验,张一鸣对公司初步壮大时出现的员工偷懒、说话做事不专业以及“办公室政治”等问题手足无措,处理得并不得当,导致一些员工跑到王琼那里“告状”,王琼为此还客串了“调解员”的角色,“当时真是操了不少心”。

这次今日头条再度面临危机,王琼告诉《博客天下》,作为一个移动互联网企业,特别是你在做一个新闻产品,作为创始人的张一鸣肯定要跟政府打各式各样的交道。这些年来,他已经学到了很多,知道怎样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同时很谦虚地听取政府及相关管理机构提出的意见或建议。“这次危机公关就做得很不错,他已经不需要我指导更多。”

多数时候,这位极客还是喜欢独处、孤独的感觉,他经常到离他公司最近的一个空中花园,在那里,这位孤独的男人可以拿起一支笔在几张纸上画只有他才懂的图形。

“他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张鹏记得,3年前,张一鸣来到极客公园,彼时他还未创办日后出尽风头的今日头条,坐在最后一排的他默默地听当天的演讲嘉宾周鸿祎训斥台下创业者:“要耐得住寂寞,在创业两年内,创业者都不要来这种场合参加演讲。”

三年后,张一鸣作为今日头条的创始人重新登上极客公园的演讲台,他说的第一个故事就是三年前听周鸿祎演讲的故事。当天演讲,张一鸣的第一句话是,“张鹏鼓励我来的时候,我一想现在到两年了,所以我就来了。”

 

他说

我们这一代,尤其到了最近几年,跟在1980-1990年代之间创业的老一辈企业家面对的社会环境真的不一样了。现在比较少听到“做生意”这个词了,现在叫“创业”,创建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公司,打造自己的产品。做生意、跑项目、找资源这种词的频率已经在下降了。上小学、中学时看杂志报纸听得比较多的都是以“胆大敢闯”为主要特质的企业家,现在这个词的使用比例也在下降。

词语使用的变化足以反映两个时代商业和商人的不同点,反映社会经济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带来的结果是新的企业出来,企业回归到提供有价值的服务的本质上,创造价值换取好的收入。原来简单的配置,使得很多行业效率很低,你只要去做事都会产生效率,所以才会出现“倒飞机”“运玉米”这种比较胆大敢干的方式,在那个时候,你可以听很多商人聊天说,我是第一批卖电脑的,你是第一批搞外贸的,当时在某个领域第一批去做的人就会成功。

而现在,我们不可能通过干那些以前没人去做,没人敢做,或者没人听说过的事情取得成功,更多的是你要提供不仅是在中国,甚至是在全球都有竞争力的产品服务来打造自己的事业。

我们(这一批1984年前后出生的企业家)受过良好教育,对全球经济的创新非常了解,知识更新也基本与全球同步,很少像以往的企业家那样多元化发展,更多还是瞄准自己的核心业务,主要精力在制作产品上,懂产品、懂业务。目前公司日常管理我有做,但不是太多。在新的环境下,只要你做得好,产品服务有竞争力,自然就会有很多合作,不需要通过跑资源。市场合作已经成为普遍的意识,投递一封邮件过去,跟对方说明自己的诉求点、合作点,不用一天,甚至几小时内就会有回应。不像以前做任何事情都说先认识一个人再怎样,我们这代企业家在跑资源上花的时间不多。

我们用年代来界定一类人的话,这个年代的人必定有一些共同属性,这些共同属性不仅体现在成长经历上,还会通过这些成长经历影响他现在的某些特质。在80后一代人成长过程中,市场经济起步,但信息又没有那么开放,他们一方面经历了社会的、国家的变迁,另一方面又有机会接触新的事物新的东西。我属于比较爱获取信息,爱折腾的那类人。虽然我不好动,但我主动。

我毕业的时候有一个标准就是要和优秀的人做有挑战的事。很多人说我要赚到第一个100万,一定要通过创业赚大钱,说实话,我对金钱的渴望没有特别强烈,我对做技术做产品更感兴趣。当时只有一个感觉,要做有意思有挑战的事,和优秀的人一起做。我总结出一个规律,你跟优秀的人共事,相处得更多,你就进步、提高得更快。经常有人跟我说这个人在校成绩不错,编程不错,挺优秀的。但真正要做产品要创业,这种优秀就不算优秀了。同样做一件事情,比大公司做得更好,好很多,这才叫优秀。我更多地跟大我几岁的人交流,像酷讯网创始人陈华、美团网CEO王兴,比我大4到5岁。他们是70末,很多特质跟我更相近一些,关注的事也更接近。更老一代的企业家我接触得比较少,他们可能更多地关注关系、资源,也有一些异类对新鲜事物更感兴趣。如果我们把2000年以后的互联网当作新经济的话,他们更多的是用他们运作传统经济的思维来面对这个新经济时代,这个思维不一定不对,因为他们的行业、企业就是这么运作的。

移动互联网的创业一代和互联网创业一代相比,时间更短,竞争更激烈。因为移动互联网的兴起是在互联网之上,相关人才、产业条件都已经更成熟了,不像互联网兴起的时候没有几个好的技术人员,资本也不发达,经验也少。这是一个极好的时代,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产业变化的高潮,很难说高潮的结果是好是坏,但至少会产生很多机会。

我想在移动互联网兴起的过程中做一个对用户影响更普遍、更有通用价值的东西,我对如何分发更普遍的信息而不是垂直信息更感兴趣。我没有太想入口这个事情,如何帮助用户更有效地获取信息,这个事情本身就很值得关注。这源于对产品观察的不满足,我用Twitter、饭否、人人网都用得不满意。比如说在使用社交网络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人老发一些养猫的照片,玩开心农场,我不感兴趣,但他有时候发一些IT评论挺好的。

2009年我意识到机器通过大量学习是可以逼近人在某个领域的判断力的。看到很多人工智能、数据挖掘、个性化应用的产品,虽然都不太成功,但挺有意思的。我觉得做超过人类智商的机器系统非常难,人的大脑是非常复杂的,但是在某一领域达到人的判断力是有可能的。

算法是一个生命体,你要调教他,驯养他。这个想法我在2011年的时候才开始萌发,开始只是想怎么样更好地满足用户对信息的需求,后来研究下去,用户对信息需求有越来越多的特征,比如说,不同人的信息需求不同,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对信息的需求也不同。算法对特征规律的总结与存储是要不断训练调教的,而且是因人而异的、动态的,就像一个自我演化的系统。你在看它(算法),它也在看你,它看你看得认不认真,并且不断地在做感知、存储、判断这一系列动作。算法是社会化的,观察你就能推导出他,因为你们有共享的特质。推荐系统很有意思,是活的,你做好了摆在那儿,它会越来越好。

算法确实有不灵敏的时候,提供一些你不感兴趣的内容,但编辑也会编得不灵敏,一样的。所以要给读者机会实时反馈,不灵敏就划掉,告诉我。如果发现最近给这个人推荐的老是不灵敏,这个用户老是点不喜欢,我知道我这边出现问题了,那我会观察、改进。比如我系统写出来说周五晚上给北京女性白领都推《中国好声音》,发现很多用户点不喜欢,那要研究为什么系统会有错误的结果,是不是某个代码写错了。

如果你是一本杂志的主编,在地铁上看到有人看你们的杂志,一个人这一页看得好认真,折了一个角,还做了笔记。另一个人不喜欢看,翻了两页就丢一边了。纸媒在给读者创造内容的时候,也要观察读者,只不过一直没机会。以后我们会给入驻今日头条的媒体提供一个功能,可以看到实时流量和实时的人群变化,比如说一条新闻北京的媒体人都收藏了,上海金融圈很多人都点不喜欢。

做今日头条这类推荐搜索引擎的提升空间还很大,难度挺高,前面肯定不止一个对手,阻挡一个人会耽误你往前。就像赛跑,你的目的不应该是挡住一个人,因为你挡住一个人,另外的人也会超过你。你应该尽可能地向前看,往前跑。目前还没到竞争非常激烈的阶段,方向上还会有演化。目前对我来说,如何把事情做好带来的挑战,比与其他人竞争更大。

国外类似的产品有Zite,但被收购了,发展不算好。我们上线的时候发现有一款叫Prismatic的,和今日头条同时上线。国外的资料有看,但是了解不到国外的算法,所以没有太多参考。事实上,我在国外遇到一些朋友,当他们发现在中国有一家公司这么积极地在做这个事情、而且做得挺领先的时候,都挺意外的。国外有个VC投资人发微信跟我说,“Flipboard最近融资了,我遇到他们投资人的时候跟他们说,中国有一个更好的。”

未来基本上纸是肯定会没的,报纸的纸。纸媒的发行量会下降到高峰时的个位数,百分之几,这肯定会在一两年内出现。纸媒的出路在于互联网化,以在互联网上的发行变现,寻找新的商业模式为核心目标。不要去纠结维持纸版的发行量。我们会跟优质内容合作,获得好的商业变现。我们有机会建设一个面向移动的新媒体生态。今日头条是一个平台,起信息分发的作用。

对于今日头条未来的发展,我希望它不仅仅推送人们感兴趣的新闻,它还可以推送广告,甚至推送商品。有人可能说今日头条取了一个新闻媒体的名字,不能推广告推产品,那Facebook也不是book嘛。在我眼里,一篇新闻是信息,一篇游记也是信息,一篇学术论文也是信息,一个你很需要的商品也是信息,只要是真实的,不欺诈的,我推荐给你并且标明是商品就可以了。当然,在推送过程中,我们会审核,假冒伪劣的东西肯定不行。

做今日头条的时候没有考虑它的商业价值,现在偶尔想一想。我商业敏锐不强,谈判一般谈不到很好的结果,觉得差不多就好了。不是很能估计对方的底线,对能够产生利润的空间的敏感度也不够。现在我们公司有几个谈判很好的人了。他们没来之前,我去谈判都是不说,始终不说,让对方说,说到我觉得OK。

谈判的本质是博弈,我不善于用很强的语气、语言技巧去影响人感染人。我也很少发现赚钱的机会,对市场对商业我都挺保守的。

我不喜欢特别抽象的词,因为抽象的词会掩盖实际的含义,虽然抽象思维的效率更高。讨论问题的时候,我也会避免不必要的抽象,除非指向很明显。我觉得现在很热门的“互联网思维”这个词太抽象,人们似乎想把它泛化到其他领域,其实我不太明白它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不同人嘴里的“互联网思维”是不同的东西。

今年我31岁,现在的我需要把目光放得远大一点,关注事物的本质,关注事物的未来走向,看这件事是不是长期有益的。如果只看短利益,就很浪费时间。先做好帮用户更好地发现信息这件事。(本文来自博客天下杂志,网络独家首发钛媒体)

【作者:汪再兴、陈文希】

(更多本系列文章,留意钛媒体专题1984新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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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6

  • serger serger 2014-10-08 21:46 via pc

    质疑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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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esiremagicianlc Desiremagicianlc 2014-08-25 21:11 via pc

    用过今日头条后,就再也没喜欢上别的新闻软件,全公司在我的宣传下都下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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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fdsam Afdsam 2014-07-23 16:27 via pc

    最近发现今日头条经常从自媒体和个人类的地方抓取文章,但个人就不需要版权保护吗?一个才华横溢的极客如果不涉及到知识版权这个敏感区域,也许会比现在发展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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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evis nevis 2014-07-21 20:40 via pc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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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布拉格武侠 布拉格武侠 2014-07-20 11:12 via pc

    一切纠纷在于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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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房产葫芦娃TD 房产葫芦娃TD 2014-07-19 14:49 via weibo

    心术不正,必遭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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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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