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一文不值”的时间,换来了他需要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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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3日

陪诊师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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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一文不值”的时间,换来了他需要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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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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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显微故事,作者 | 马孔多,编辑 | 曹妮

陪诊师,是近几年诞生的一个新兴职业。

这是一个低门槛的职业,不需要医学背景,不需要资格证书,只需要你肯付出你的时间。

这也是一个与情感息息相关的职业,大多数寻求陪诊服务的患者是一个需要情感关爱的人。

在陪诊师背后,所隐藏的是一个又一个孤独的故事。

以下是关于陪诊师的真实故事:

 

贩卖自己“一文不值”的时间

作为陪诊师,丁思捷接到的第一个单子,是陪伴一位宝妈去做孕检。

下单的人是一位男性,他在电话里跟丁思捷嘱咐,自己正在远方出差,无法陪伴妻子去医院,希望丁思捷能够陪妻子好好地做完孕检。

“这一单每小时服务费只有40元,一上午时间大概最多只能赚160块”,这是丁思捷第一次服务,她极为重视。她先是跟女客户取得联系,帮助她在手机上约好专家号,然后提前一天去医院踩点,摸清楚就诊路线,这样在实际服务过程中,不至于在客户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陪诊师,是一个没有准入门槛的职业。在这一行,不需要拥有丰富的医学知识背景,不需要考取职业资格证书,只需要一份耐心和细心。

来咨询的客户,总是会带着一连串的问题,而在咨询的一百个客户里,很可能最后只有十个客户成交。

其次,对于选择什么样的医院,怎么预约挂号、什么病看什么科室、哪些专家比较给力、怎么样就诊才能节省时间……如果客户从外地来,还要提供接送、订酒店等服务。

对于陪诊师这份职业而言,如果没有充足的耐心,肯定是招架不住的。

引领丁思捷入行的肖师傅从业4年多,已经算是富有经验的“老人”了。

肖师傅在初入行之时,主要做本市的客源,后来就专门服务前来就诊的外地人——这类群体不熟悉城市和医院环境,更需要陪诊师服务,但需要倾注的精力也更多,带来的报酬就更多。

由于陪诊师这份职业目前仍属于小众行业,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因而很多客户会产生天然的排斥心理。

肖师傅刚服务外地客户那会,常常被人当成是医托,她只能反复介绍,让客户满意后再付款,以此来换取客户的信任和理解。

肖师傅曾经服务过的一位老人。他一生未娶未育,孤身一人从外地来到这里,在医院连续看了三天病。他在看完病后,跟肖师傅说,如果能一天之内看完病就好了,这样就不用躺在陌生的宾馆里想家。

因此,肖师傅定下一条不成文的原则:接下订单后,尽可能让外地客户当天结束就诊,当天返回。这意味着,在每笔订单背后,她都要事无巨细地询问客户的需求,制定好就诊路线,陪伴客户高效完成就诊。

有些客户比较顽固,肖师傅车接车送,在医院里忙上忙下,患者就光坐着,不一会儿功夫就看完了病,没操半点心,可对于肖师傅这样的全程服务,客户只是说了句不满意,拒绝付钱。

肖师傅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但依然坚持要把客户送到火车站,在客户临走时,还不忘给他说一声,祝您早日康复。

正是由于这样的服务态度,让肖师傅在一些患者圈子里积攒了口碑。有些远道而来的患者,专门找肖师傅购买服务。

肖师傅在丁思捷考虑入行之前,就曾以过来人的口吻跟她说过,“陪诊师,贩卖的是时间。无论是跟客户前期沟通,还是排队挂号缴费、等待就诊,这一切都没有过多的技术含量,唯一需要陪诊师付出的就是自己的时间。”

丁思捷高中毕业后,做了几年电销,有一天终于忍受不了这份工作,辞职了。她在本地一个微信群里,偶然了解到这个职业,就找到肖师傅。经过短暂的培训,成为了一名陪诊师。

丁思捷按照和这位准妈妈约定的时间,提前半小时来到医院,但她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来客户。

这期间,她一度觉得自己被放鸽子了,她感到害怕,因为自己并没有收取定金,如果对方爽约,那么这两天活算是白干了。

她这才理解师傅所说的那句话,陪诊师,卖的就是时间。但是,陪诊师的时间,似乎是一文不值的。

丁思捷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各项准备工作。可是,在实际过程中,却状况不断。比如,多等了这一个小时,预约号就失效了,得重新排队线下取号;好不容易轮到她之时,丁思捷发现客户指定的那位专家号早已经取完,她想去跟客户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换个专家,可想到退出队伍后又得重新排队,就自己做主,取了另一位专家号。

很显然,客户是不满意的,直接拿走了丁思捷手上的挂号单,让她马上走,不再需要她的陪诊。

这是丁思捷的第一个订单,她没有赚到一分钱,还亏了两个挂号费,亏了两天时间。

这个行业薪水并不高,并不像网络上所宣传的那样“轻轻松松月入过万”,至少在丁思捷这里,她很少做到过月入过万,扣掉交给公司的部分,每年收入大约在8万元左右。

丁思捷坚持了两年多,这期间她想过放弃,但自己一没学历二没背景,又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

每当这时,她总会想起自己的师傅,在她的认知中,肖师傅的业绩已经是行业的天花板,也是她的榜样和目标。

世界上最孤独的一群人

老李是丁思捷这几年来认识的老客户。

他在郊区一家矿场上班,皮肤黝黑,像是非洲人一样。他长年累月在矿井下工作,肺部被粉尘渐渐侵蚀污染,患上了肺尘埃沉着病,别名叫尘肺病,公司赔给他一大笔钱,将他辞退。

老李的病,需要定期去医院。他在农村的家,其实离市里并不算远,倒两次公交,坐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老李对市里也熟悉,知道医院在哪,按理说,并不需要陪诊。丁思捷刚开始也很疑惑,老李完全可以自己去就诊。后来,两人熟悉之后,丁思捷才明白了其中原因。

老李在刚迈入中年的那个年纪,有一天早上,妻子去村里池塘洗衣服,滑进了水里,挣扎了几下,溺水去世了。老李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夫妻俩含辛茹苦供他上完大学,毕业后,儿子逃离了这个贫穷的家,断绝和家里人的联系。

老李听村里儿子的童年玩伴说,儿子现在在深圳打工,至于详细地址,玩伴也说不上来。

在老李确诊尘肺病后,他曾尝试过联系儿子,但始终找不到人。他去医院看病,看着那些跟自己差不多大年纪的人,有儿女陪着,感到很辛酸。这种滋味,已经远远超越了肺部病变带来的生理痛楚。

每当拿完药后,老李总会在医院大厅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看手机里妻子和儿子的照片。遗憾的是,连一张全家福,他们都没有拍过,这个家,就分崩离析了。

每次陪老李去看病,丁思捷都会开车接送。村里的路并不好开,丁思捷有几次差点跟村民的三轮车撞上。看病过程中,丁思捷让老李在大厅里坐着,她去跑科室。老李闲不住,就跟在她后面一起跑。

有一次,药房的护士发错了药,丁思捷没有注意到,就把塑料袋子交给了老李。老李看了一下,就说药拿错了。丁思捷已经为老李陪诊过好几次了,药片名字已经深深映入脑海,这次却犯了陪诊师职业中最低级的错误。

丁思捷赶忙道歉,老李却叮嘱她,让她早点回去休息,说她最近太疲劳了。

在为老李服务的过程中,丁思捷常常觉得两人之间并不是雇主和雇员的合同关系,而是有点像亲情关系。

老李需要的是家人的陪伴,而丁思捷无微不至的服务,恰巧满足了老李对于家人的需求。

最让丁思捷印象深刻的是一位20来岁的客户,是个女孩子,正在读大学。在电话中,丁思捷问她,需要预约哪个科室。

女孩吞吞吐吐了好半天,才跟丁思捷说,到了再说。

这个女孩子特地辗转了几个地方,来到丁思捷这座城市,找到丁思捷。见面之后,丁思捷才知道女孩子是要做流产手术。

她让丁思捷帮她预约挂号缴费,自己住在酒店等着做手术,只在手术当天在医院露一次脸。

丁思捷明白她是非常看重隐私的人,否则也不会跑这么远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来,连她支付服务费的微信号头像都是空白的,很明显就是小号。

结束服务后,丁思捷送她去火车站,在车里嘱咐她以后多多注意,爱惜自己。女孩子沉默着,到了火车站,丁思捷看向她,小女孩早已泪流满面。

还有几位抑郁症患者,他们可能是觉得这种病见不得人,总是定期拜托丁思捷帮他们去拿药。在丁思捷的记忆中,她只见过这些人一次,就是在确诊的那天。

一位罹患癌症的母亲,也让丁思捷印象深刻。这是唯一一位丁思捷主动提出免费的客户,因为她让丁思捷想起自己的母亲。

这位母亲姓刘,丁思捷叫她刘阿姨。有一天,刘阿姨感到身体不适,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结果是乳腺癌。

刘阿姨与丁思捷结识,也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那会,丁思捷正在帮助其他客户跑科室,刘阿姨实在走不动路了,就拜托丁思捷帮她去找下自己预约的专家室在哪。

她以为丁思捷是陪自己父母过来的,殊不知她是一位陪诊师,帮别人跑是要花钱的。丁思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很快地帮刘阿姨找到相应的科室。

后来有一次,刘阿姨在医院又碰到了丁思捷,这时她才知道丁思捷是个陪诊师,这是她的工作。刘阿姨感到很不好意思,就掏钱给丁思捷,丁思捷笑着摆摆手,拒绝了她。

丁思捷忙完后,看见刘阿姨还在医院过道里徘徊,就问她要不要帮忙,在得知刘阿姨的病情之后,丁思捷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是生这个病走的。

丁思捷帮刘阿姨跑上跑下,很快让她完成了一次就诊。刘阿姨跟丁思捷说,自己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

丁思捷很是不解,细问之下,才知道那时候,刘阿姨的女儿正在参加高考,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她为了不影响女儿学习,隐瞒病情,偷偷去医院看病。

刘阿姨请丁思捷下次再陪她去就诊,给她服务费。丁思捷答应了她,但坚决不收钱。刘阿姨拗不过丁思捷,只好每逢节假日给她发一两个红包。

有一天,忙碌中的丁思捷发现,刘阿姨已经有一周多没找她陪诊了,就打电话过去询问。电话是刘阿姨女儿接的,她告诉丁思捷,妈妈已经走了。

丁思捷挂掉电话,久久沉默。

在医院,陪诊也需要“演技”

在丁思捷入行之前,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这份工作需要经常配合子女给父母演戏。

有些子女身处外地,父母在老家生病了,无法去医院就诊。这时,就会找上丁思捷这样的陪诊师,请他们陪老人去医院看病。

面对这些老人,特别是农村地区的老人,如果跟他们说,陪去看病,是需要花钱的,他们断然不肯接受。

这时候,就需要转变话术跟他们说,自己是他们孩子的朋友或者同学,受他们之托,来陪他们去医院的。

丁思捷曾经遇到过一个老人,儿子在山东上班,据说开了一家工厂,很有钱,但就是时间不多。老人在家生病,也没时间回去看看。村里人都说,老人养了个白眼狼,钱比自己父母的命都重要。

儿子找到丁思捷,让她定期陪老人去医院做检查,还让她跟老人谎称,自己是他厂里的员工,要她在老人面前称呼他为老板。

丁思捷按照要求,照做。每次去老人家,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老板让我带您去医院做检查啦!预约好了,马上就走!

老人笑眯眯的,坐上丁思捷的车。他让丁思捷把车窗摇下来,路过村头,看见熟人就说,我儿派人过来接我去做检查!

她的师傅肖师傅也是个实力“演技派”。在肖师傅刚入行时,就接到了一个大单子。那位客户是一个老年痴呆患者,长得巨胖,人高马大的,腿脚不好,出门需要坐轮椅。

他女儿为了方便他看病,就买了肖师傅的时间。肖师傅在医院里的悉心照料,让这位老大爷把肖师傅当成了他女儿,反而把亲生女儿当成了陪护。

他女儿工作很忙,索性就给了肖师傅一笔包月费,让肖师傅专门陪她爸爸。刚入行的肖师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对于她这个新手来说,这可是一大笔钱。

做了半个月,肖师傅发现好像不对劲。他女儿把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这大半个月,就回来看过老人一次。自己倒是在老人面前装作他女儿,既要陪着看病,又要照顾起居,活脱脱的变成了一个保姆。

肖师傅做满一个月,他女儿又要给她钱,让她继续做下去。肖师傅拒绝了,跟她说,如果需要陪护看病,可以叫我。

她把属于女儿的责任交还给了那位女士。

2021年,丁思捷决定放弃这份职业,她再也不需要在患者面前扮演各种角色了。这几年的陪诊师经历,并没有给丁思捷带来更高含金量的工作经验。但她还是放弃了。

如今的丁思捷,在一家工厂上班,朝九晚五,身上早已没有了医院里的消毒水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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