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制”里的年轻人,注定被“白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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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16日

蹭饭蹭车蹭论文,灌酒辱骂P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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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制”里的年轻人,注定被“白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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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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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开菠萝财经(ID:kaiboluocaijing),作者丨路俊迪,编辑丨吴娇颖

“老师觉得你是可塑之才,才会对你不一样。”

“现在培养的自学能力,是将来工作的基础。”

“这是给你一个接触大课题、大项目的机会。”

“连这点困难都无法克服,以后怎么迎接社会的毒打。”

对年轻人来说,这可能是导师、职场前辈和老板的“肺腑之言”,也可能是被“白嫖”、被PUA的前兆。

走出大学这座象牙塔之后,无论是读研、读博还是在职场的实习期、试用期,年轻人要面对的第一段不平衡关系,就是与导师、前辈、带教老师之间的关系。

有人过五关斩六将进入心仪的院校,却发现读研、读博除了需要不断地学习、实践,还要给导师“打白工”;有人投了数十份简历,经过五六轮笔试面试,好不容易进入理想的行业和单位,却发现自己只能当“服务生”。“师徒制”,并没有让他们学到应学的知识,反而成为名正言顺被“白嫖”的理由。

开菠萝财经与四位被“白嫖”的年轻人聊了聊,他们身份不同、岗位不同,或是硕士生、博士生,或来自律师行业、化工行业,但都沦为了“师徒制”里的工具人:被蹭饭、蹭车、蹭课题论文的“第一作者”;沦为导师的服务生、行政秘书、“挡酒员”、师母公司的免费劳力;甚至被辱骂、被职场PUA……

一旦不答应,“师父”就以毕业威胁,困在“师徒制”里的年轻人百般无奈,却难以摆脱现状。

有的默认行业“潜规则”,放弃反抗,与自己和解;有的在导师面前忍气吞声,但为了保持身心健康,需要褪黑素和酒精才能入睡,每天靠抄佛经、念大悲咒“超度”自己;还有人决心离开这个行业,默默躲进体制内的“避风港”;也有人在结束“师徒”关系后,打包所有证据材料,举报了曾经随意使唤和辱骂自己的老师。

被导师推荐的实习单位“白嫖”,老板竟然是师母

朔霖,24岁,数理专业硕士

为了考到理想的学校,我每天六点起十二点睡,坚持了十个月,最终拿到了本专业TOP5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因为硕士毕业后想直接就业,我选了一个手上有很多实战项目的导师。

刚入学安置下来,导师就请我吃饭,讲自己的经历,帮我规划以后的发展路线,说“不要把眼光只放在学术上,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才是目标”。又过了一个月,导师找我单独谈话,称对我寄予厚望,并介绍了一家公司让我去实习。

入职以后我才发现,这家公司的业务主要是机电和编程,不管哪块都和我的专业没有关系,很多软件我听都没听过,导师鼓励我现学,还说“现在培养的自学能力就是以后工作的基础”。我本身课业负担就很重,为了学那些难懂的软件,熬到凌晨两点是常事。每天奔波在公司和学校之间,交通和吃饭也是一大笔开支。

但因为工作是导师介绍的,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实习工资是多少。时间长了,我感觉难以坚持,就向导师提出暂停实习,导师很生气地训斥我,“连这点困难都无法克服,以后如何适应社会”。没办法,我只好继续实习。不过,我无意中发现,这家公司的法人竟然是我的师母,而我实习了三个月,却没有拿到过一分钱工资

来源 / Pexels

不仅如此,导师的“抠门”也渐渐表现出来,学校发的每个月800元补贴,都是先打到我们卡上,我们再转到导师卡上,每个月到手的只有200元,这还得看导师心情

寒假期间,导师也没有让我回家,直接安排我住在公司,给我“画饼”说“老师觉得你是可塑之才”“表现良好可以成为公司合伙人”等等。但我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话,委婉表示拒绝后,他立刻换了副嘴脸,称“这都是学生培养计划的一部分”。我很担心,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去做,可能会直接影响到我毕业

我不是没想过举报他,但是一打听才知道,他是某知名教授的大弟子,这样“作威作福”已经好几年了,心里再有怨气,我也得先毕业再说。我们毕业的要求是至少要发一篇小论文,但他根本不管,认为“毕业的基本要求不在导师的管辖范围”,让我们自己解决

我越想越生气,直接给导师发了一长串微信,表示我不会再去实习,“学分你爱给不给,学生延毕老师脸上也无光”。导师没有回我,我也没有再去联系过他,只是经常从同导师组同学那里听说他公开批评我不上进、不尊敬老师,“早晚会被社会毒打”。

而我的师弟师妹更惨,他在下一年的培养计划里加大了实践比重,每个学生都要自愿或非自愿地去到师母的公司打白工。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从厌恶导师开始连带着无法接受这个行业,也怕他给我使绊子,所以我已经开始准备教师资格证考试,就想缩在体制内,远离他这样的人

人前忍气吞声,人后靠抄佛经、念大悲咒“超度”自己

莫瑶,27岁,管理专业博士

都说读博主要看导师,我自然要选本专业顶尖的导师。他每年出版的学术著作和学术论文很多,主持的高级学术论坛也不少,手里握着大把和政府、学校、企业合作的项目,外界形象可以用“光鲜亮丽,温文尔雅”八个字来形容。

硕士期间我很努力,积累了不少论文,甚至有一篇C刊,加上自己主持过一个完整的项目,所以材料审核和考试都很顺利,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他的博士。

进组第一天,他给我们开会,说了很多未来的研究方向,并表示如果表现优异可以提前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去国外交换。这让我非常动心,因为我的目标就是能在博士期间完成出国交换,然后留校任教。会后,他把我单独留下来,问了我的情况,并鼓励我好好干,我自然大表忠心。

第二天,我就成了他的助理。本来我以为可以在科研上得到更多指导,没想到完全沦为了一个“行政秘书”,大到合作项目谈判,小到今天穿哪件衣服,都成了我的职责。

刚开始,我还耐着性子,告诉自己“复合型人才就是要什么都懂”,可时间长了,我再也无法这么欺骗自己。跟他去谈项目的时候,我要一字一句给他写好讲话稿,定餐厅、点菜、喝酒、选择娱乐项目,也都是我的职责;我还要帮他管理好整个导师组的学生,对课题进行拆解,再一一把任务分配给大家。

来源 / Pexels

硕士生的论文他从来不看,直接扔给我,我每周都有好几天要通宵,一篇篇改。偏偏他的掌控欲又很强,有一次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对我大发雷霆,骂我没有时间观念、没有责任意识,其实只是需要帮他弄电子签的签名而已。

他还经常给我们画大饼。有时候,我感觉大家都知道只是画饼而已,但还是会抱有一丝幻想,争着抢着做他嘴里“最优秀的学生”,搞得组内的明争暗斗很严重。他对这种事喜闻乐见,甚至故意挑起大家的矛盾,我不知道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手里的课题、论文和学术著作,可以说是一批批学生的功劳。有时候我会想,他能到今天这个位置,到底是业务能力强还是忽悠能力强?

最生气的一次,我独立研究的课题,他却硬要在论文发表的“第一作者”上写他的名字。博士生独立研究的成果很重要,我试图辩驳、恳求,最后不得不妥协,因为他拿毕业威胁我。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恨当初没能擦亮双眼自己跳进巨坑,一边恨自己不能硬气一点拒绝他的要求。

跟着他将近一年,学术能力毫无长进,倒是多次陷入自我怀疑和PUA。读博后我经常失眠,需要靠褪黑素和酒精才能入睡。有时候我在想,干脆撕破脸好了,又害怕不能顺利毕业,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忍忍吧”。为了稳住自己的心态,我每天抄一段佛经,念大悲咒,希望能够身心健康地从这种挣扎中解脱。

拒绝为师父吃饭买单,我被打了最低评级

刘嘉,25岁,化工行业从业者

从一所普通本科的化工专业毕业后,我在二线城市找了一家口碑还不错的做橡胶生产与出口的企业。刚入职的时候,因为学校、技术和背景一般,我的定薪很低,师父也是分配的,没有自己选择的机会。

没过多久,公司在附近的三线城市开了分厂,需要调过去一批中层,师父自己向领导申请到分厂工作,没有问过我的意思,就直接通知我也去分厂办公。刚开始我以为去分厂更能做出成绩,但是我太天真了。

到了分厂以后,他直接把我扔到了硫化工序(生产轮胎的最后一个工序),车间没有空调,非常热,就像蒸馒头的机房一样。各种会议、活动,他也不让我参加,车间的人看他对我的态度,自然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脏活累活全都推给我。

到硫化车间后一个月,我又被分配到修硫化机的突击队,在很多蒸汽管道之间检查设备、换阀门等,人手少、工作量大、时间紧张,环境还差。我半年瘦了15斤,累得连饭都吃不下。但师父从来没问过我的情况,有时候我向他请教一些工序和技术方面的问题,他也只是告诉我“自己看着办”“在实际操作中慢慢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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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以后,我通过了转正答辩,向公司申请换师父,公司同意了,但没想到新的师父让我更加生气。他是个很圆滑的人,在单位,他在办公室办公,我在车间办公,总是说“隔得太远无法教给我什么”;不过因为我俩家住得很近,每次放假或者出行,他都要蹭我的车,有时候半夜还要我开车载他去喝酒吃串。有时候我真想硬气一把不干了,但是自己的学历和技能都拿不出手,还是得熬一两年后升职,才能有新的可能。

但我的退让换来了他的变本加厉,有时候他和朋友出去喝酒,也会让我去付钱。我本来工资就不高,除了生活费也剩不下多少。有一次我拒绝了他,他就给我当月的评级打了最低,而这直接影响到年终金的数额和发放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出去跑了十公里,周围是一片树林,青蛙、蛐蛐和蚊子的声音此起彼伏。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我还是难以克制地哭了出来。我摸着手上厚重的茧,回想着这一年发生的不公与难堪,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努力却生活得这么糟糕。和我同期进来的实习生,因为师父人好,已经调到了办公室里。

第二天,我递交了辞职申请,决定换个工作,世界之大,干点什么不行,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第二个师父还假惺惺地劝我留下,给我画大饼,说什么“年底就能涨薪”。我看着他笑了笑,一句话也没多说,转身离开。

被带教律师当服务生:点外卖、陪吃饭、被灌酒

韩翎,26岁,实习律师

因为考公检法系统,我错过了秋招和春招。开始找工作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先去二线城市一个比较大的律所做实习律师。

律师系统向来是师徒制,助理的工资很低,每个月不到3000元,但涉及到“律师执业证”的发放问题,所以签了合同就必须做满一年,否则就是“归零”重来。

从入职第一天开始,我就想要和带教律师搞好关系,帮他买咖啡,帮他把日常事务整理成备忘录。大概过了一个月,他对我逐渐热情起来,开始让我帮他做一些案头资料和现场调查,本来我很开心,以为自己遇到了“恩师”。可没想到,他给我的反馈却都是“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是个人都知道不能这么做”,很多资料的整理和调查报告的写作明明是经过他的同意的,但上交的时总会被挑刺,反反复复地修改格式,经常到10点多才下班。

周末,他会让我去他家里加班。因为他独立做案子,所以周末会有客户拜访,但我的职责不是做案头资料,也不是写诉状,而是做“服务生”,帮他们点外卖、摆盘、倒酒,结束后还要洗碗,如果他看我哪里不顺眼就会直接开骂,根本不顾及现场状况和我的自尊。

他还经常让我陪他去谈案子,刻意把我推出去挡酒。有一次客户非要灌我酒,说我长得好看想认我做干女儿,他并没有阻拦,还“教育”我说“这是你的荣幸”。我很想把酒泼在他脸上,但是考虑到还有几个月就能结束实习,只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不仅如此,有一次开庭前我把证据清单交给他,并且提醒他有一份证据仍需完善,他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什么原因并没有完善,上法庭前我又问他,他直接当着当事人的对我一通发火。

每次我快忍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象自己拿到执业证的场景。我热爱律师这份职业,想要为更多的人伸张正义。当然,伸张正义要从自己开始,实习期一结束,我拿到执业证后,就把带教律师骂我、侮辱我的录音打包整理发到了大领导的邮箱,然后找了另一家律所,开始正式执业之路。

注: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朔霖、莫瑶、刘嘉、韩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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