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丁太升

音乐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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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8日

“我从远方来,批判过夜晚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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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丁太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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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音乐先声(ID:nakedmusic),作者 | 蔡雨濛,编辑 | 范志辉

白衣飘飘的年代

丁太升是个异类。

不仅是在互联网的热搜上,或者某个饱和度过高的音乐综艺里,即使是在音乐圈内部的“after party”或者庆功宴中,你也能一眼认出他来:

一个身材不算高大、总是穿着黑衣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瓶可口可乐(一定不能是百事),在还没剪掉齐肩的头发的时候,他总是扎一个小辫子,路过的音乐人、经纪人总是会恭敬地称他为“丁老师”,他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起伏,端起可乐,与他们碰杯。

酒局下半,当所有人都开始称兄道弟,谈论起独立音乐事业的发展、摇滚明星的前程和粉丝经济的复杂的时候,丁太升会在角落里说起一个遥远的农场,或是一次说走就走、跨越了2500公里的穷游。谈论起娱乐产业或者部分年轻人时,他会大声地表达不解,在旁人看来带着一些不必要的攻击性;如果正好有音乐人在旁边,他也许会提起一首这个音乐人在自己记忆中“最好的作品”,督促别人好好创作。

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丁太升爱谈论青春、诗歌、自由和爱,是人尽皆知的。

在一篇文章里,他曾经这样书写过自己的青年时期:

“90年代,我从我的农场来到了北京,在被摇滚乐毒害了的思想里,流浪是一个神圣得不得了的概念,年轻的时候不流浪一回这一辈子就算白活。那时候的北京还经常能听见鸽哨的声音,在德胜门内大街265号的胡同里,我们就着麦丽素喝啤酒,高鹤每次去找我都要带上两包麦丽素,抽着都宝香烟一起听崔健、九寸钉、REM,我们口出狂言:不把崔健灭掉就没有我们的出头之日!”

这篇文章写于2009年,是丁太升对十年前的自己的回忆,标题叫做《那一片白衣飘飘的年代》,源自那首高晓松为纪念朦胧诗人顾城写的歌。即使高晓松怀念的是那个“白衣胜雪、四周充满才思和风情、彪悍和温暖”的八十年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丁太升和高晓松描写的是同一种状态,那种状态在九十年代被称为“人文精神”,在千禧年初被称为“理想主义”,在当下被称为“文艺病”。

也是2009年,丁太升参与创办的草莓音乐节的观众人次达到了5万。摩登天空老板沈黎晖在接受新浪音乐采访时说:“我们的想法从没变过,相信最后我们总会成为理想主义的收获者,而不是牺牲者。”

在丁太升的叙述中,自己“白衣飘飘的年代”约等于“长发飘扬的日子”,他在2000年底剪掉了长发,在一次从成都出发、途径敦煌最后连夜赶回北京的流浪之后,他决定“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次年,丁太升作为唱片企划加入摩登天空,开启了自己的音乐行业生涯。

此后,丁太升参与了声音碎片《世界是噪音的花园》、万晓利《走过来,走过去》、小河《飞不高的鸟不落在跑不快的牛的背上》等专辑的企划,也结识了新裤子这样的“北京新声”,在彭磊导演的电影《野人也有爱》、《乐队》中,都可以找到他的身影。
《野人也有爱》中的丁太升

《野人也有爱》中的丁太升

一个更为人知的故事是,在新裤子的作品《弹着吉他的少年》其实是以丁太升为原型的。在彭磊的书写中,他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少年,他背着被子和吉他,他希望住在这城市里,他唱出伤心的旋律”。但彭磊本人并不喜欢这首歌,在接受媒体“北方公园”的采访时,彭磊说,自己其实无法理解丁太升背着吉他和被子来北京的行为,“《弹着吉他的少年》是垃圾,是口是心非的作品,是失败。”

作为北京本土音乐人的沈黎晖和彭磊,可能是真的无法理解这个“来自农村的少年”,但作为“异类”的丁太升,也实际上以小镇青年的身份进入了那个更精英、更“自上而下”的音乐制造、传播系统,获得了自己的“江湖地位”。

在那个实体唱片工业还未完全衰败、音乐人不需要吸粉无数的年代,作为唱片企划的丁太升还在做着乐评人最本质的工作:将音乐翻译、再创作为专辑简介,帮助听众更好地理解和欣赏音乐人。

“只有大众,没有文化”

在“前大娱乐时代”,以颜峻、王小峰、班宇为代表的乐评人,其实大都还有记者、作家的身份,带有更多公共知识分子的气质。他们往往从音乐出发,将音乐人、音乐作品映照到更大的时代中去探讨,也因此对音乐的文本会有更多的要求。

在文章《Beyond:撒了一点人文佐料的心灵鸡汤》中,王小峰曾发表过这样的评论:

“Beyond后来受欢迎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的歌曲旋律朗朗上口,他们用口水歌的旋律来表达他们的一些想法,这其中包括了批判现实、人文关怀、励志人生、天地大爱等各类题材……恰恰这种用口水歌传达态度的做法在市场中找到了他们最大的受众群。一些悲天悯人、大而无当甚至有些空洞的歌词配上恶俗的旋律,不管是在香港还是在内地,听起来立刻就变得有些超凡脱俗了。”

即使包含一些个人色彩和对于摇滚精神、“文以载道”的执念,这篇文章对照港台和内地的流行文化变迁,用Beyond的爆红论述了市场经济推行、理想主义破灭的过程中,创作者和消费者发生的变化,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讨论。不过,争辩几乎没有脱离出音乐和文化。

但在传统新闻行业衰落的同时,这一类乐评人也逐渐退出了公众视野。在王小峰开始卖T恤、颜峻投入了自己的创作世界、班宇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另一个属于选秀时代、粉丝经济的体系里,新的评论者出现了。

一开始,“毒舌评委”还不是一个万恶的存在。快男快女时代,包小柏可以因为不喜欢曾轶可而甩下一句“她留,我走”,杨二车娜姆也可以在歌手只唱了一句的时候按铃叫停表演,韩红在《中国梦之声》做评委时,一位选手发音不准,韩红在多次纠正无效之后站起身指着他说了一声“滚!”

虽然不乏表演的成分,但背靠着还有造星能力、握有较多主动权的传统大公司,评委们决定歌手的去留、对选手素养提要求,看起来还算顺理成章。随着互联网进一步兴起,决定一个素人是否能够成为明星、一个明星红不红的权利分散到了每一个点赞、转发——也就是大众手中。

如果说在快男快女时代,评委的功能是筛选选手、为节目提供争议效果的话,到《中国好声音》这样的综艺出现时,观众不再吃“毒舌评委”这一套了,评审席的人逐渐变成了“明星导师”,为新人铺垫人气、为节目积累初始受众成了重头戏。严格来说,不管是音乐和评论,都不再是流行文化的重心。

丁太升恰好就站在了大娱乐时代来临的风口上,在人设上夹在了传统乐评人与“毒舌评委”中间。他对于文化、时政的评价标准和评论体系跟王小峰相似,带着文人的骚柔和公共知识分子的批判性,但这样的话语放在一个每一步都与流量明星、饭圈息息相关的娱乐产业中,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一个“时代变了”的例证是,早在2009年,丁太升就已经开始在各个综艺中以评审的身份出现,在网易娱乐的报道中,丁太升在《快乐女声》做专业评审时,评价江映蓉的造型不太漂亮,不建议她走电音舞曲风格,“像《表白》这种比较甜蜜的小女人的风格歌曲可能更加适合她”。

这样的评价,在当时并没有像不久前丁太升批评萨顶顶、VAVA那样引起震动圈层的风波;次年,丁太升甚至参加了江映蓉在北京举办的生日会,抱着吉他献唱了一首歌。

十一年后,同样也是江映蓉。在综艺《天赐的声音》中,丁太升评价江映蓉的表现让人失望,作为昔日的快女冠军,越来越少被人提及,非常可惜,江映蓉当场掩面痛哭。节目播出当天,话题“江映蓉 不该哭的”登上热搜,粉丝开始用攻击、谩骂回应丁太升的“恶毒”,对于此次事件,娱乐媒体报道的标题为:“丁太升骂哭超女(原标题为超女,非笔误)冠军江映蓉,江映蓉掩面痛哭:你骂的也太狠了”。

更吊诡的是,《乐队的夏天》第一季播出之后,因为直言不讳地批评乐队、明星们,丁太升多次登上热搜第一,遭遇了庞大的网络暴力,这样的网暴又成为了他的“流量”。

从吸引观众的角度上来说,丁太升也成为了“明星导师”。云合数据显示,《天赐的声音》虽然邀请了张韶涵、王力宏等天王天后,但数据高峰指数现在丁太升的“毒舌”点评播出的两期。

杀死那个乐评人

纵观丁太升与各路明星的“撕逼”大战,不难发现,丁太升在音乐上的评价标准可以归类为:旋律是否好听不流俗,歌词是否富于文学性,表演是否生动自然。

在丁太升与刘维的论战中,丁太升的核心观点是刘维是在《乐队的夏天》中并没有好好了解椅子乐团和他们的作品,为作品服务,“扭来扭去”、“现场下跪”的动作破坏了正常表演;除此之外,丁太升不止一次在综艺、互联网上表示萨顶顶的表演毫不生动、矫揉造作,是一种“杂技式的表演”;在《天赐的声音》中,丁太升质问VAVA:你的歌词表达了什么呢?表达“我最棒,你们在我面前谁都不行”这种虚妄的姿态,歌词很空洞,是一种毫无诗意的表达。
娱乐媒体报道

娱乐媒体报道

这样的评价标准其实算不上严格,只是一个音乐评论的基本法。事实上,大部分乐评人和“明星导师”都会从旋律、歌词、表演任意选择一个角度对选手进行点评。但丁太升看上去严厉的姿态、刻薄的修辞成为了一种符号,不止为节目提供了争议效果,也为粉丝维护偶像、树立公敌提供了一个鲜活的靶子。

在丁太升成为标志性乐评人之后,明星在综艺中与丁太升辩论成了一种“政治正确”,刘维怼丁太升、何洁怼丁太升、VAVA怼丁太升、萨顶顶直言害怕丁太升……这样的热搜层出不穷,对于音乐人、节目组、丁太升三方来说,更像是一种共谋和共赢:

音乐人通过与丁太升的冲突,制造了一种富有个性、不惧前辈和权威的形象,迎合了年轻人对于新生代偶像在品质和性格上的需求;节目组获得了更精彩的节目效果,光是一段明星与丁太升吵架的片段,就能在互联网上获得成千上万的观看和评论;而在这个过程中,丁太升本人的影响力也持续上升。

在接受媒体”Steven_爱音乐”的采访时,他说:“导演组都很懂得传播心理学,他们知道一定会有些傻观众跑出来骂。就像是我这次参加《天赐的声音》,导演组能不知道他们这么剪这个叫丁太升的人会挨骂吗?他们太知道了,他们多坏呀,他们多聪明呀。”
VAVA在《吐槽大会》

VAVA在《吐槽大会》

在互联网世界中,丁太升输出的观点不限于音乐,大部分是朴实的普世价值观。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劝告网友要独立思考、多读书、不惧权威、勇敢去追求自由与爱,细究“独立思考”的内核,不过就是带着更多的理性、涉入更多的知识和理论角度去看待问题。

讽刺的是,网友对于丁太升的态度两极化趋势明显,并没有体现出太多“独立”的痕迹,忠粉乐于将他奉为清醒、有学问的精神导师,将力挺丁太升视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特立独行的事,而黑粉则无止尽地对丁太升进行攻击、谩骂、举报,直到他的账号消失在2021年的五四青年节。

不管是线上线下,丁太升实际上只是一个音乐行业从业者,热爱文艺、写诗拍纪录片的文艺青年,表达欲强烈的评论者和对世界抱有朴实的真善美价值观的人。人首先是人,丁太升首先是个正常人。这样一个在2010年之前大把握不会有什么“爆红”元素的人,在近几年被反复封神、贬低,直到消失,更像是一个荒谬时代的真实写照。
丁太升的诗歌

丁太升的诗歌

在那篇纪念九十年代的文章中,丁太升提到了自己网名“黑刀”的由来,仿佛是一个十二年前就已经埋下的伏笔和隐喻:“1997年我知道了什么叫上网,我给自己取名叫黑刀,那时候的黑刀是一个悲怆的名字,傅红雪手中的黑刀是一个悲伤的复仇工具,他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他只有拖着自己的残腿浪迹天涯。”

消失的也许不是黑刀,也不是丁太升,而是他曾在诗和歌中吟唱过的那个世界:“我从远方来,批判过夜晚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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