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IDA中国区总监张哲伟:为何这么多公司出海选择爱尔兰?

曹天鹏

曹天鹏

· 1月6日

爱尔兰最重要的一个优势是,在经济和政治方面保持着非常稳定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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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IDA中国区总监张哲伟:为何这么多公司出海选择爱尔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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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爱尔兰投资发展局(IDA Ireland)中国区总监张哲伟分享了跨国企业在爱尔兰的发展情况。同时,他接受了钛媒体APP的采访,深度剖析了这些企业到爱尔兰发展的原因,并号召更多的中国新经济或者数字企业前去发展。

据张哲伟介绍,科技产业是爱尔兰的核心支柱产业,实际上它是全世界第二大软件出口国,非常多欧美互联网科技类公司都在爱尔兰有非常大的运营规模(包括中国),其中好多企业都以爱尔兰作为中心来服务于全球市场,像来自中国的华为、抖音(TikTok设立了欧洲数据中心),还有Facebook、Amazon、LinkedIn、谷歌等都驻扎在都柏林港区。

在生命科学产业中,制药方面对爱尔兰来说非常重要,在 2018 年就创造了 600 多亿欧元的出口,是爱尔兰又一个非常核心的产业。其中,医疗器械产业也非常重要,全世界最大的 15 家医疗器械、医疗技术公司中,有 14 家就在爱尔兰,并且每家公司都在爱尔兰有若干工厂。

国际金融服务业也不容忽视,2020年全球金融中心指数报告把爱尔兰的首都都柏林列为全球金融性城市。很多时候,人们谈到大的金融都市会把爱尔兰忽视,事实上,爱尔兰在银行业、保险业、投资管理服务,支付,金融科技领域,都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此外,中国对爱尔兰熟悉的就是航空租赁、飞机租赁,全世界超过 50%带租约的飞机都是通过爱尔兰来管理。

为什么这么多公司会选择爱尔兰?

在张哲伟看来,爱尔兰最重要的一个优势是,在经济和政治方面保持着非常稳定的状态。目前,当企业考虑出海,稳定压倒一切,企业需要找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来开展投资活动,而爱尔兰的主要政党都对吸引海外投资的战略非常支持。

从人口来讲,爱尔兰很小, 只有欧盟 1%的人,但却是全世界第十大受欢迎的外商直接投资(FDI)目的地。爱尔兰是非常忠诚的欧盟的成员国,英国脱欧以后,爱尔兰是唯一一个讲英文、用欧元的国家,通过爱尔兰可以把业务开展到整个欧盟去。可以说,爱尔兰是欧洲的中心。

再来看地理位置,从爱尔兰出发差不多三个小时的航程,基本上可以覆盖整个欧洲地区。如果把爱尔兰放在中间区位的话,它处于欧洲大陆跟美洲大陆中间,在距离美国比较中间的一个位置。通过爱尔兰去支持开展面向北美大陆的业务也非常好,起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桥梁作用。

爱尔兰低税收制度也非常有竞争力,企业所得税是12.5%,这是主流欧洲国家里面公司税最低的。同时爱尔兰跟很多国家都有双边税务的协定,也包括中国。特别提到的一点是,在最近爱尔兰政府发布的新一年财政预算案里,非常明确指出12.5%企业所得税是爱尔兰基本国策,不会有任何变动。同时,爱尔兰对于研发活动也有非常大的支持和减免,提供 25%研发投入税务减免;还有知识发展盒(KDB)政策,通过这个政策在爱尔兰开展研发获得的收入,只收6.25%的税。

最后一点是劳动力,爱尔兰人口平均年龄在欧盟里最低,是欧盟最年轻的国家。在爱尔兰就业人口中,有16.6%的人是非爱尔兰人。换句话说,当有公司去到爱尔兰,很容易找到来自其他欧盟国家的人才。同时爱尔兰人受教育程度非常高,处于欧洲最高水平。劳动力成本来看,爱尔兰在欧盟处于第 10 位左右,处于比较中间位置,在西欧来说比较有竞争力。

(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天鹏)

以下内容节选自钛媒体APP对话IDA中国区总监张哲伟:

问:通过您的观察,近几年来,中国的企业出海投资爱尔兰,有一些行业,或者是其他方面什么样的变化吗?

回答:我觉得变化还是挺显著的。其实这个跟中国企业走出去的大趋势是非常一致。十多年前,以爱尔兰为例,我们吸引了很多飞机租赁的产业,十年过去了,这些企业、产业其实还在那边。

从我们在十多年前,更多的是在于一些比如说资产管理方面,就是类似于飞机资产,这种类型的项目,慢慢到今天,其实我们投资更加多元化,这个多元化里面包括了我们的项目来自于科技、制药,特别是制药,我们获得了来自药明生物、药明海德这两个相对来说比较大的项目,还是非常具有标杆意义的。

这个跟中国的走出去也是一脉相承的。在十多年前,中国的科技企业,当然有走出去,但还是处于相对来说比较早期,我不能讲现在已经是处于非常后面的,但是其实大家能看到这个趋势。从制药来讲,同样也一样,十年前的话,很少有说中国的医药企业,或者说医药服务企业在往海外发展的。当然更多的是说因为我们作为一个市场,接受了来自海外的投资,或者是引进了一些产品。但是,现在其实我们慢慢地也走出去,而且从我个人的观察,如果过五年、十年这个线来看的话,后面的发展会越来越蓬勃,这个是毋庸置疑的。

问:对于中国的企业去爱尔兰投资,在您看来,这些企业需要具备一些,哪些基本的要素?或者是能力?或者是应该注意什么?您有一些什么建议吗?

回答:我觉得中国企业走出去是必然。因为你在中国,即使你不走出去,你现在面临的其实是国际的竞争,你的主要竞争对手都来了。因为我们中国越来越开放,大部分产业已经是完全的开放。所以,对于大部分的中国公司来说,在中国面临的就是一个国际化的竞争。那就意味着你在这个市场能生存下来并做得好,那你当然具备了走出去的能力。

所以如果我们搞双循环的话,除了要把国内的做好,但是既然国外有那么好的市场,你本身也有竞争能力,为什么不去做呢?所以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发展。

从走出去的角度来说,或者是从要素来说,我觉得有几点其实是比较值得注意的。

第一点,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人来做的,对于走出去的企业来说,一定要有一个比较好的人才储备,或者是说要有懂得海外经营的人才,是不是能善用海外的人才?

第二点,走出去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必然是一个长期过程,要有耐心,不能为了走出去而走出去,走出去肯定需要有一定的计划性,要有战略不是说非常盲目的。

第三点,我觉得其实走出去也是一个走进去的过程,就是你走出去,要考虑的是当地海外的市场那边,他们是怎么样来看待这些问题的?你是不是能够很好地成为当地企业的公民?对方国家的体制,或者是制度,可能跟中国是不一样的,我们不能按照我们原来的做事的方式、规则来看这些问题。我们到海外去,就要按照国际化的游戏规则来做。所以,国际化其实也是一个本土化的过程。

钛媒体APP:像华为在美国或者是英国,受到一些打击,您觉得这个趋势会延续吗?

回答:很多时候做企业,不仅仅是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也要考虑到政治的稳定性,或者是地缘经济的一些问题。

爱尔兰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就拿华为来讲,当然我所讲的都是公开的,没有涉及到企业的机密。华为在爱尔兰的发展,从最早十多年前的销售办公室,到今天爱尔兰是他其中的一个国际研发中心,很多软件研发都在爱尔兰,也跟很多爱尔兰大学有研发合作,所有这些合作都在正常的进行当中。

要说的是,华为也是爱尔兰的一家5G运营商的主要设备供应商,这个也没有受到影响。

钛媒体APP:包括TikTok

回答:正好前不久之前TikTok过渡期的全球主管也访问了爱尔兰,并且和爱尔兰总理见面。

去年年初,他们在爱尔兰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人,但是大概到11月已经发展到九百多个人,还是蛮严重的疫情的状况下,它从短短的一年都不到的时间发展到这个规模。实际上现在就是把爱尔兰作为它在欧盟地区的数据管理基地。因为最早的时候,它在爱尔兰主要从事内容审核的职能,就是有非常多企业类似于谷歌、脸书,他们都在爱尔兰设立了这样一个职能。它最早建立了一个团队,英文名叫“Trust and Safety”,即信任跟安全中心这样的职能。现在也把欧洲的合规,主要是数据保护相关的职能也放在了爱尔兰,之前它也宣布了会在爱尔兰设立欧洲的第一个数据中心。

所以,可以看到它的发展也没有受到任何贸易摩擦的影响,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推进。同样,爱尔兰也非常欢迎包括像它这样的一些新经济的公司、数字的企业。

钛媒体APP:那您觉得这些企业为什么会去爱尔兰呢?

回答:我觉得他们选择爱尔兰,既有它自己独特的原因,也有共性的一些原因。

第一点,整个的产业链或者是产业集群在爱尔兰已经初步具备,相对来说也比较容易找到这方面的人才。他们去爱尔兰,不只是着眼于爱尔兰本地的市场,因为爱尔兰市场相对来说比较小。他们是把爱尔兰作为一个基地,来服务于整个欧洲或者是欧盟的市场,因为爱尔兰是作为欧盟的一部分,你进入了爱尔兰就是进入了整个欧盟的市场。

刚刚说的,产业集群已经初步的具备了,所以你要在那边找到一些人才,或者是这方面的资源,还是比较容易。

第三个,在政府法规这方面来说,从数据保护的角度来讲,很多公司会把爱尔兰作为一个核心来管理它的整个GDPR,法规相关事务。所以爱尔兰的监管当局也非常愿意跟企业交流,帮助他们来应对这方面的问题。这些都产生了非常好的作用,吸引了这样的一些企业去到爱尔兰。

钛媒体APP:刚刚您讲的爱尔兰这些优势,是比欧洲其他大国家和城市,像法国巴黎、德国柏林更具有优势吗?

回答:爱尔兰是唯一讲英文用欧元的国家,特别是当英国脱欧以后,这个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因为对于大部分中资或者美资公司来说,大家都讲英文,从语言交流的角度来说非常方便。对于监管层面来讲,就是刚才说的GDPR,因为它是欧盟层面上的监管,不是说你爱尔兰的归爱尔兰管,法国的归法国,大家其实都一样,你可以选择其中的某一个国家,来通过这个国家来管理你整个在欧洲的数据保护方面的一些合规要求。爱尔兰的监管当局有这个体量,有足够的资源来处理这些。

第二个它的态度,不是站在企业的对立面去解决问题,而是以合作的方式,这个合作不是说我要给你开后门,而是我愿意来听企业你的需求是什么,你碰到的困难是什么,我们怎么样来一起来解决这些问题。

第三个,从人才的角度来说,爱尔兰有非常多做软件开发方面、做数据分析方面的人才,比如说有若干个好的研究院。还有很多很好的多语言人才的支持,欧盟的人到爱尔兰来工作,没有任何语言限制,爱尔兰用到的劳动力市场是整个欧盟的劳动力市场。整个爱尔兰,近17%的工作人口里面都是非爱尔兰人。欧洲的企业如果落地在爱尔兰,能很容易地找到使用各种欧洲本地语言的人,比如说客服支持、内容审核这些都涉及到语言文化方面,相对来说在爱尔兰是比较容易能找到的。所以这些都使得这些企业选择(爱尔兰)。

企业发展了赚钱之后,爱尔兰的税很低,12.5%的企业所得税,基本上是在欧洲的主流国家里最低的。我们对研发也会有比较大的鼓励和政策,有25%的研发的税务的返点,有直接的研发补贴,爱尔兰研发所获得的IP或者说知识产权所获得的收入,只要交6.25%的税,这一系列政策都使得企业在选择欧洲落脚点的时候,把爱尔兰作为比较优的选择。

TikTok在伦敦设了办公室之后,随着几个月的发展,碰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英国要脱欧了,今年的12月底是过渡期结束,到今天为止,欧盟跟英国之间的贸易协定还没有确定,到底是什么贸易协定?它可能自然而然是用一个WTO的协定或者是什么的,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台。英脱欧的模式,意味着英国如果离开了欧盟,英国就不属于欧盟了,在法规上,没有办法通过英国来管理我在欧洲的数据。我现在拿到的爱尔兰人的数据、法国人、德国人的数据,将来就不可以放在英国,因为英国不是欧盟。当然了英国也不会不要数据了,英国也有那么多的人。可能说我英国的数据还在英国,在英国就能够覆盖整个欧洲数据就做不到了,只能在英国之外另找一个地方。

目前来看,爱尔兰的语言、文化、法律环境,其实跟英国都非常类似。所以,对于很多中资的在英国发展的公司来说,当然不仅仅是中资,只是我们在中国讲这个,它如果想要在欧盟境内找一个最类似的,或者最方便的、最低成本的方案的话,爱尔兰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钛媒体APP:像TikTok是很难得的中国互联网企业出海成功的一个案例,那您觉得还会有类似于像TikTok这样成功出海的中国互联网企业么?

回答:我觉得肯定会有。从历史来看,中国公司在海外的发展,经历着若干个过程,从出口到简单的市场销售机构的建立,乃至于更深入的本地化,都经历着一个过程。这里面也意味着中国企业在整个产业链的地位的改变。

出口方面,我们从一个加工商、制造商的角色,商业模式或标准都由人家制定,按照人家的规则来做。发展到今天,在向产业链的两端在延伸。两端来讲,一端传统来讲就是研发,另外一端就是更好地接近客户,客户服务和支持,或者是更多的一些产业链有附加价值的地方。

在这个过程里面,以前能够在海外发展的,无非就是做硬件的,为什么?因为觉得我们用技术说话,我有这个东西,又便宜又好,你干吗不买呢?所以我们不在乎品牌是谁的,服务没关系,那你们帮我们做吧,甚至于说在那边,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谁造的,对品牌各方面都不是很注重,慢慢的,我们是有竞争力的,但是这个竞争力非常辛苦,我们怎么样要把这个东西降下来,能够留出自己的空间。甚至于有一些出口,其实是为了中国的市场,因为卖得越多,固定成本的摊销就能够做得更低,在国内竞争力就更强。很多时候,如果是抱着这种想法,其实是一个非常初级的海外发展,或者说国际化。

现在的话,我觉得完全不一样。比如TikTok,在以前,我觉得要不是因为发生的这些事情,欧洲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原来是一个中国公司。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一个中国公司,而且很好地国际化。追究是哪个国家真的不重要。它好的地方在于说开创了一个好的模式,它有一个非常好的产品,黏着度非常高,大家也喜欢用。

后面会不会有类似这样的公司,我相信肯定会有。那这其实是一个过程。我们对于海外这些市场,有一个更深入的了解。很多时候,产品不能一成不变,要根据一定的需求进行更好的本地化。那你很难来想象说我有一个东西,我完全通过中国(来发展),当然有可能会因为互联网的使用,更多要考虑到的是我怎么样做好我的服务、支持,这些都是需要落地的。虽然可以通过网络来进行远程支持,但从企业发展的角度来说,它需要有很多的职能落地。这个落地里面包括了要怎样应对海外的法规方面的要求,怎样更好地,更迅速地来提供满足对方市场的(方案)。

一些简单的文化的东西,比如在中国有些东西不会被视为歧视,大家都这么说、这么做。但有些语言,如果是在是某一些特定的欧洲的国家的地区来表达,就是有问题的,而且会带来负面影响。所以这些其实都是需要你需要去更好的发展,更好的去了解那边。

我觉得现在其实包括国内很多公司出海的都非常多。之前在游戏方面出海多一点,当然最早是工具类的公司,包括游戏,跨境电商,但是我自己觉得接下来一些头部的企业,可能会有一定的海外市场的发力。虽然目前来讲,大部分的头部企业关注点还是在中国本土市场,更关注如何把海外的东西拿进来,因为我们在中国有大的市场、有大的机会,从逻辑上来说也很正常。但是大家需要琢磨出来发展战略是怎样的,一些原来在国内的操作思路可能不一定能够很好服务到对方的市场。这就涉及到了本地化的问题。

第二个我特别要注意的就是一定要所谓的合规,做任何的事情,不在于说你是中国公司、日本公司、韩国公司、美国公司,其实美国公司在欧洲也碰到很大的挑战,比如说有反垄断方面,数据安全方面的问题。一定要很好地了解对方市场的要求,按照对方的游戏规则来做事,我不觉得这个会受到一些其他的影响。只要大家都在按照相应的法规来做这个事情,一点问题都没有。

通常情况下,有时候一些企业会犯的问题,以欧洲为例,他会把在其他市场做事的方式和经验带到欧洲去,这个要非常注意。不能说我们很多企业在东南亚做得很强,或者做事方式就是这样,就拿到欧洲去,不一定能够适用,因为市场规则是不同的, 你不能用同样的理念(去做事)。如果抱着这种想法,就会有很大的问题。

本文系作者曹天鹏授权钛媒体发表,并经钛媒体编辑,转载请注明出处、作者和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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