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视障人士“看见”电影,他们花2000分钟制作一部无障碍电影

陶淘

陶淘

· 11月13日

从现场讲解电影到光碟电影、在线电影,视障人士比我们明眼人享受到这些娱乐福利,大约分别晚了100年、50年、20年。但在光明影院这样的组织推动下,盲人与我们之间感受这个时代的距离,正在逐渐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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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视障人士“看见”电影,他们花2000分钟制作一部无障碍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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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影院项目成员正在录制

光明影院项目成员正在录制

每个人都是某人的光明,你们就是我们的光明。”

2019年6月中旬,在中国传媒大学举办的“半夏的纪念”影像展上,一位视障朋友上台念自己写的信给讲电影的志愿者时,引用莎士比亚的话这样表达自己的感激。

近年来,随着我国电影工业的持续发展,影院的银幕数在2019年达到了近7万块,院线票房水涨船高,超过了640亿元。而在庞大的电影市场中,每80人中就有一位视障人士——全国范围内超过1700万的视障人群,却大都与电影之间横亘着视觉天堑。

不过,电影也并非是视障人群不可企及的娱乐梦想。在我国,15年前开始,现场给盲人讲解电影的组织就开始出现在北京的胡同里。

2017年底,中国传媒大学又联合北京歌华有线电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东方嘉影电视院线传媒股份公司共同推出了“光明影院”项目。不同于其它组织大都是现场讲解电影,光明影院的无障碍电影先把讲解的内容写成脚本,再到录音棚录制成无障碍解说音频,最后合成带有解说的无障碍电影,这种形式能够反复观看、复制传播,更广泛地分发给全国的视障人群。

2000分钟打造1部电影”

你如果坐地铁去过中传,会发现从南门延伸出去有一条笔直的盲道。这条中传的学子上学时时常走过的盲道,是国内无障碍环境建设日趋完善的一个缩影。

许多地方的马路有多宽,盲道就有多长。然而,不同于盲人生活的物理便捷性相对地被人重视,视障人群的精神需求在组织机构和大众眼里,更多是未被觉察到的空白。

“既然国家已经投入了那么多精力,给盲人铺设了物理盲道;我们电视学院的师生们就想到,或许我们可以发挥专业所长,为社会打造一条文化盲道,或者说精神盲道——给视障人士制作他们的无障碍版电影。” 谈起光明影院项目的缘起,博士生蔡雨这样告诉钛媒体。

广播中也有评书、广播剧,为什么还需要有无障碍电影?

这是从残疾人权益保障的角度、平等参与共享的角度出发的。明眼人能看到的事物、能享受到的娱乐方式,视障人士也应尽可能享受到。无障碍电影是在已经有完整叙事的基础之上,做了一些视觉文化符号和听觉文化符号的转换,这就是从感受上与听书的不同。

11月初的一个上午,钛媒体来到中国传媒大学的广播电视学院录音棚,几位师生一如往常地在为下午的盲人电影录制忙碌。

蔡雨、李怡滢和李超鹏都是光明影院的核心骨干,三人都负责过影片脚本的撰写与录制、放映。

据学生们介绍,写无障碍电影的脚本,每一分钟大约就需要十几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为了撰写一部2个小时的电影的脚本,大约需要花2000分钟。

2000分钟,看起来很长。那是因为给盲人讲电影不能像录音剪辑那样删减,必须保留电影原片的音轨,在音响和对白的间隙进行解说。解说词只能作为辅助,却又得尽可能清晰地表达影片中的含义。

“你知道难点在哪里吗?很多场面是很难解释的,尤其是武打片和科幻片。我们要保留武打片噼里啪啦的声效(因为盲人想要听这个刺激的效果)的同时,还得要让观众明白画面中的敌我状况。比如《寻龙诀》中,我们得告诉观众现在谁打赢了,胡八一和Shirley杨是不是势均力敌,还是说一方压制着另一方;《流浪地球》里,地球和木星现在在画面中是什么关系,动力推地球的片段要如何配……”蔡雨边说着不自觉地开始做起动作。

除了动作的描述,解说的难点之于天生的视障人士来说还有很多:色彩、物品要如何描绘?那就得要用比拟的方式把红色说成火焰的、温暖的颜色,从而变成具象化的表达;把不熟悉的事物变成盲人身边触手可及的物品。

在和老师同学们的聊天过程中,钛媒体还发现,脚本撰写的难度还在于解说的取舍。对于视力正常的观众来说,几秒的一个镜头余光可以扫过整个银幕,背景的楼宇和车水马龙,前方聚焦的主人公,都会尽收眼底。而听电影是线性的,一眨眼的信息,可能5分钟都无法呈现。

电影画面中有太多的细节,这就使脚本撰写者在取舍细节上需要费很大的功夫。因此,他们会去查影评、查资料,去寻找“导演的视角”,这样才能用最精炼的文字,输出最接近导演意图的电影。

每当李怡滢对于脚本撰写和录制感到疑惑的时候,她会闭上双眼,转变角色,听一会儿电影,短暂地做一会儿“盲人”,用她的文字去理解一下电影内容,从而不断去完善脚本。

她告诉钛媒体,光明影院的志愿者们都是兼职成员,以中传师生和已毕业的学生为主,因此,大家每回制作电影,每天最多花5个小时,极限的话一周可以完成一部。大多数时候,半个月可以完成一部电影的制作。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部影片的导演,会做完脚本撰写到录制的工作。脚本撰写大概一周到十天,录制就半天足矣,然后是半天剪辑、合成等等,接下来会交给项目的资深参与者进行校对,最后老师会进行质量的监督,总共半个月左右的时长。”李怡滢同学对钛媒体介绍。

截至目前,光明影院已经录制了200多部电影,每年保证104部的录制。换言之,视障人士每周可以欣赏到两部无障碍电影,这甚至超过了大多数明眼人的观影频率。

“你们就是我们的光明”

如今在读研究生三年级的李超鹏,是光明影院项目的主力放映员,去全国多省参与了20多场线下放映活动。

给超鹏感触颇深的是无障碍电影专场给盲人朋友的生活带来的变化。

第一个显著变化,是盲人电影放映打破了视障人士从前狭窄的社交圈。

“一次在海南三亚的放映过后,一位后天失明的盲人朋友告诉我,在没有无障碍电影的日子里,他只能在黑漆漆的家里,回忆从前光明的日子。而我们的项目让他步入了社会,找到了同类人,找到了自己的朋友。”超鹏表示。

不同于明眼人生来就众多的娱乐社交场景,此前,视障人士一生中可以参与的活动寥寥,这也是我们明眼人在生活中很难发现他们的原因。

而盲人影院作为一个可以寻找到同类伙伴的场景,视障朋友可以在观影的过程中聊天,为他们搭建了一个广阔的自主社交的平台,让他们不再拘泥、依赖于家庭,找到属于自己的社会组织。十省联动公益放映·北京站

十省联动公益放映·北京站

再者,一些新片和具有时代感的影片让盲人朋友们在观影后也表示,他们感受到了自己的与时俱进,不再被时代抛弃。

自2018年5月项目正式启动以来,光明影院会在一些大型的时间节点上专门录制一些相关影片,譬如新中国成立70周年时录制的《建国大业》《建党伟业》;光明影院也会及时更新院线最热门的影片给视障观众,比如《流浪地球》和《哪吒》。这些影片都让视障人士觉得自己不再被孤立。

在收获与感激之余,视障人士还在思考对社会的回馈。“尽管他们的眼睛不灵敏,但他们会在我们每次影片放映过后的交流会上提出自己的反馈和建议,他们特别希望推动这项公益事业持续健康地发展。”超鹏对钛媒体介绍。

光明影院项目推进的过程中,除了盲人之间的友谊,明眼的志愿者们也与视障朋友建立了越来越深厚的连结。

在这之中,让所有师生最为难忘的,是去年中国传媒大学举办的“半夏的纪念”影像展上,一位视障朋友上台念自己写的信给讲电影的志愿者时,引用莎士比亚的话这样表达自己的感激:

每个人都是某人的光明,你们就是我们的光明。”

“半夏的纪念”影像展是中传自2003年起举办的、一年一度的电影作品展,去年增加了光明影院环节,主要是盲人朋友与志愿者之间的一个现场交流活动。

引用莎士比亚的话感激的孩子

引用莎士比亚的话感激的孩子

更令钛媒体感动的,是学生们告诉我他们在彼时的感受:“在那场活动上,这些视障孩子们在舞台上表达着对我们的感谢,他们在舞台上焕发出的那种光芒,也照亮了我们每一个人。他们也同样是我们的光明!

对于光明影院这个组织来说,视障朋友和志愿者之间彼此的纽带,真正印证了莎士比亚的那句话。

在持续拉近的纽带中,这些志愿同学们还告诉我,不在视障人士面前表达同情,是他们在不断学习的事。因为视障人士需要的是平等对待,不是带有过度同情意味的俯视,也不是对他们身残志坚的仰视态度。

“而且,当你深入去跟他们沟通,会发现他们虽然上升通道少,但也有些人读了大学、甚至考了博士,有的创了业,有的拍了电影——就像贝多芬失聪了也谱写了命运交响曲一样,还有的人在做盲人心灵咨询师。” 超鹏这样对钛媒体表示。

在与视障人士逐渐密切地接触中,蔡雨和超鹏也感受到那种带有平等感的同理心开始逐渐形成,并且盲人的生活也同样多姿多彩。

视障电影的未来

从2005年,北京的胡同里有志愿者做起现场的盲人电影讲解算起,我国的无障碍电影已经至少走过了十几个年头。

而近年来,以光明影院为代表的光碟放映的出现,使无障碍电影的放映形式又得到了更新。

对于这两种并行的形式来说,现场讲解的个人色彩比较浓,而且可以有围炉读书会的亲切感,更直接和自如;而有脚本撰写的光碟放映则主要是精炼了语言、扩大了受众、节省了人力,并且打破了观影的时空界限。

“现场讲电影是一遍过,这个地方卡壳了,那个地方把反派说成了正派,错了就是错了。”蔡雨对钛媒体表示,“而且志愿者要在现场反应,信息量会比录制少一些。我们录制的时候会有更多的时间去凝练我们的词汇,可以去通过后期的调整,把内容严丝合缝地插进电影里。”

而从扩大受众、节省人力的角度来说,光明影院的优势也很明显。

自2017年底,光明影院项目启动以来,总共参与脚本撰写、影片录制和电影放映的志愿者只有500多名。但他们却已经创作了200余部无障碍电影作品,刻录了无数光碟,通过与全国30多个省和自治区相关组织的合作,这些电影已经惠及了超过200万盲人,这个数字大约是全国视障人数的八到九分之一。

我们的影片放映合作有一个5进模式,会和各地的盲协、影院、盲校、图书馆还有社区合作,和社区的合作会把我们的光盘送到盲人家庭,解决他们的最后一公里。”李怡滢同学向钛媒体介绍。

由此,视障人士无论是出于社交需求,或是在家自行娱乐的需求,都可以有电影相伴,打破了定时定点播放的时空场域限制。

在光碟录制之外,光明影院还致力于通过将影片线上化进一步扩大盲人受众。尤其是今年突如其来的疫情,更是让光明影院意识到盲人朋友在家观影的海量需求与线下放映场次不足、刻录光盘有限之间的不匹配。

作为光明影院原本的发起方之一,歌华有线近期做了一款App。视障人士可以用残疾人证的编号登录这款App,然后就可以欣赏到光明影院所有的无障碍产品。

光明影院与爱奇艺也达成了合作。今年9月,光明影院专题正式在爱奇艺上线。爱奇艺对专题做了无障碍优化,通过语音关键词“视障解说”“无障碍”“光明影院”等就可以让视障人士搜索到自己喜欢的电影。目前已经上线了不同类型的7部电影。

爱奇艺与光明影院的合作

爱奇艺与光明影院的合作

“我们以前之所以做的片子都是光碟、是非在线的,是因为涉及版权的问题。如今,和爱奇艺的合作愿意把片子的版权也给我们,这是对我们非常大的帮助,这就使得影片的线上化成为可能,也可以让每一部影片覆盖的受众更广。”蔡雨向钛媒体介绍。

从现场讲解电影到光碟电影、在线电影,视障人士比我们明眼人享受到这些娱乐福利,大约分别晚了100年、50年、20年。

尽管视障人士的精神文明建设之路还很漫长,但在光明影院这样的组织的推动下,盲人与我们之间感受这个时代的距离,正在逐渐弥合。

如今,光明影院每年都会在中传招新,会对新人培训,从而保证其持续造血的能力。

对于蔡雨、李超鹏和李怡滢们来说,他们不仅创制了一部部电影、四处奔走放映,还通过项目尽力在推动无障碍电影版权的立法和完善。

去年3月,著名导演贾樟柯在人大上提出了《关于发展我国无障碍电影事业的议案》,提起议案提出的契机,就谈到了中国传媒大学的光明影院项目。光明影院正在用其不断扩大的影响力,辐射更多关注残障人士和热爱电影的群体。

“如今,上海已经有一些影院的前几排,可以通过让视障人士戴上讲解耳机的方式,与明眼人坐在同一个场次里看电影了。刚好明眼人在前排看着头晕,而视障人士不存在这个问题,补足了座位空间——明眼人和视障人士之间的隔阂还缩短了。我们也在进一步推动和各大影院之间的无障碍观影合作。”蔡雨这样向钛媒体介绍国内影院无障碍观影设施的现状。

她希望未来有一天,当视障人士走进全国的任何一家影院,都能找到一部可以欣赏的影片。(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陶淘)

本文系作者陶淘授权钛媒体发表,并经钛媒体编辑,转载请注明出处、作者和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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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潭浑水 一潭浑水
    回复
    3

    光明项目真是温暖人心!愿人间充满爱!

    2020-11-13 12:09 via h5
  • 为你们点赞

    2020-11-14 13:39 via andr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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