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淘市场的故事

摘要: 这些年来,淘淘市场创造了很多东西,也毁灭了很多东西。兜售理想,信念和价值观的人,往往对利益更感兴趣,那些形而上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是没什么价值的,至多只是实现利益的道具而已。

改革开放初期,在我生活的那座城市,不知何时起出现了一个名为趣趣的自由市场,这让从计划经济时代走来的我们不知有多么高兴。如果你排队买过西红柿,排队买过肉,为让售货员给自己切的这块肉肥一点而给对方说很多好话,想吃个包子却因没有粮票而只好捏着钱流口水,你就知道,一个有丰富物资供应的自由市场,对我们的生活有多么重要了。

自由市场虽然不是国营店,却也秩序井然,卖东西的商户需要向市场管理者缴纳一定的费用,以换取在这里做生意的资格。光顾这里的顾客,也不必为缺斤短两担心,更不必为买到假货着急,市场里有公平秤,也有督查,发现类似情况会把商户清除出去。这在之前不是没有先例,但还是少数的,商户们也是为了在这里挣碗饭吃,可不敢因为以次充好而砸了自己的饭碗。那时候我们对这一切还懵懵懂懂,现在知道了,那是秩序和规则。

类似的市场,在当时还是新生事物,人们习惯了去国营商店买菜,也总有那么一些人对这种市场不信任,很少光顾。不过,在这个市场里卖东西的人和买东西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市场东西丰富,价格也不贵,还很方便,实在没理由再回到价格不便宜,东西并不多,售货员服务态度又不好的国营商店去了。如果政策允许,如果有可能,我们但愿城市里到处都是这样的自由市场。

但不知从何时起,在这家市场附近又开了一家市场,起名叫淘淘,风风火火做起来了。本来人们都习惯到趣趣买菜了,你再开一个也就那样,人们不一定会放弃这里转投你那里。可是,淘淘的规则与趣趣完全不同,淘淘是不收费的,随便谁都可以进去占个地方卖东西。不但如此,他们还信誓旦旦表示,我们做这个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小商户的生意不再难做,我们永远不收费。这听上去太诱人了,商户们蜂拥而至,迫不及待涌入淘淘做生意,却没人去认真想一想,不收费他们吃什么,雷锋吗?

商户多了,顾客就多,这是显而易见的。对顾客来说更为诱人的是,这里不仅能买到平时常用的东西,一些外面买不着的违禁品也能在这里买到。更为诱人的是,这里的东西还很便宜,有些能比国营商店便宜一半。这样一个市场出现在趣趣旁边,趣趣显然招架不住,商户和顾客越来越少,很快就关门大吉了。

没有了竞争对手的淘淘,显示出吞吐日月的魄力,四处扩张,使得自身越来越大,很快就垄断了这座城市里的自由市场,在这座城市里,已没必要再开一家同样的市场了,因为仅淘淘一家市场的占地面积,就已是城市总面积的一半。我们这一个地区的所有县市,都会到淘淘来买东西,因为这里不但东西多而全,价格还很便宜。

淘淘市场的老总,是个白手起家,艰苦创业的典型,他的成功故事激励了很多年轻人。他经常会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讲,阐述自由市场将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理念,并指出,所有街边小巷的小店铺,包括所有在马路上的大商场,都该来淘淘市场做生意,否则以后将无商可务。他还激励年轻人来淘淘市场创业,去工作只有一份微薄的薪水,来淘淘将给你一个光明的未来,等等。他说话时很真诚,也很有感染力,时不时会提到理想和梦想,还提到感恩和回馈,征服了大多数年轻人的心。

淘淘市场商品种类丰富,据说只要你想得到的,在这里都能买到。这里的商户也很多,有的什么都卖,有的只卖几样,全地区所有做生意的,都聚集到这里来了。这里的顾客也不少,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能吸引顾客呢,价格便宜,什么都能买到,想找点违禁品也并不难。年轻人怀着发财的梦想蜂拥而至,放弃了工作,放弃了学习,放弃了很多,只为他们心中的那个梦想。

规模扩大后的淘淘市场,商户多了,顾客多了,生意却很难做了。顾客的增长是有限的,还得看经济发展,要看工资水平。但商户涌入的速度却很快,因为这里不要钱嘛,谁都可以来试试,还有不少听了偶像的话之后前来追梦的。有些人来试试以后,走了,更多人则是携着全部身家杀入这里,因为他们相信这个白手起家创造奇迹的偶像,他们相信,自己的偶像不会把自己往棒子地里引的,偶像给自己指引的,一定是条光辉灿烂的康庄大道。

只是,现实总会比理想骨感,通往成功的道路会很艰难,这一点偶像也是反复提到过的。在这里做生意,逐渐变得难起来,同行之间竞争开始激烈起来,你自己认为是物美价廉的商品,总会有比你价格更低的。同样的东西,你进价100元,别人就敢卖50元。有些善良的商户还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些头脑灵光的人早就看透了,假货嘛,这有什么难的,你可以卖,我也可以。

淘淘市场上商品的价格越来越低,生意也越来越难做。有时候一个摊位几天都做不成一笔生意,商户们必须每天全神贯注盯住每一个进来的顾客,亲啊亲的套近乎,拿别人店铺的价格跟自己的对比,以证明自己的价格更低,目的就是为了把生意做成。很多小商户半夜三更去进货,白天就是站在那里推销,到了晚上也不敢睡,生怕有人来买东西而自己又不知道。

利润那么薄,有时为了把生意做成,甚至还要亏本销售。多雇一个人,就是一份费用,还是自己来吧,好在自己还年轻,通往成功的道路上难免有艰难险阻,挺一挺就过去了。偶像不是说了么: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会很美好,但绝大多数人都死在明天晚上,见不到后天的太阳,所以我们干什么都要坚持!

不但如此,还出现了流氓顾客。这些人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赚钱的。他们在买下一件东西后,会找各种借口挑你的毛病,要求你给点钱,否则就给你一个差评。淘淘市场在摧毁了趣趣的规则和秩序后,自己建立了一套规则,只要顾客不满意,就可以给商户一个差评,哪怕责任并不在商户,仅仅是顾客今天心情不好,失恋了,或者商户在服务时没对顾客亲啊亲地叫。

一个差评,对于小商户来说是毁灭性的,这意味着你会被挪往更不起眼,人流更少的地方,你的东西就更卖不出去了。淘淘市场中那么多商户,没人有功夫给你去做详细的调查和研究,一切以顾客的评价为准。有些无辜的商户吃了亏之后,也不做生意了,自己也干上了流氓顾客这种买卖。有些商户不想吃这个哑巴亏,干脆花点钱找黑社会去把这个差评抹掉,

就在小商户们步履维艰,艰难度日的时候,淘淘市场的变化在悄悄进行。这里仍旧和以前一样不收摊位费,但以前也从没说过不收别的费,例如摊位装修费。市场会给你把摊位简单弄一下,收些钱。还有位置费,你每天做生意的位置都是不固定的,只要你交钱,就能占好一点的位置,不交钱,就只能被放在市场后门那里,人流稀少,杂草丛生,有时候一天都不一定能来一个顾客。时间久了,虽然还是不收摊位费,但那些名目繁多的收费项目越来越多,高峰时能有几百上千项。

外面开了几家大超市和大商场,为了竞争,有时候淘淘市场会组织一些促销活动,所有交了钱的商户,会按市场要求把价格降到自己都不敢看的地步,在大门口那块人流汹涌的黄金宝地开展促销。热闹一阵子后才发现,淘淘市场收了钱,收了人气,自己赔了钱,搭上了辛苦。当然,消费者得到了实惠,所以他们要对淘淘市场感恩嘛。

外面的超市和商场,发展起来了,这似乎是生活水平提高之后的人们,买东西的一个新去处。淘淘市场自然不甘落后,在市场中的黄金地段也开了一家淘淘商场,招揽一些市场中大一点的卖家入驻进去。这个是收费的,与原先的市场截然不同,淘淘商场的人对这里的商户保护备至,毕竟人家是交了钱的,淘淘商场还会按营业额抽取另外一些费用,商户卖的货物越多,他们赚得越多。这个淘淘商场不可以给差评,只能评分,在淘淘市场里给个差评就能极大影响生意,在淘淘商场里给个低分于商户则影响不大,商户们也不怎么怕你给低分。

在淘淘市场那么个人流涌动的地方,黄金地段出现了淘淘商场,他们占尽了所有人多的好地方,人少的地方则都给了淘淘市场的商户。很多人明明是奔着淘淘市场来的,却被引进了淘淘商场。淘淘市场里的商户,日子更难过了。

没有门槛,规则不全,漏洞百出的一个市场,搞歪门邪道显然比正经做生意更容易,在这里,假货横行,违禁品横行,走私品横行,侵犯知识产权和品牌权益的行为比比皆是。还有一帮职业的差评师、发票师,黑社会靠这里发财,淘淘市场虽然发展多年,号称管理理念和手段先进,但却显得对此束手无策。他们除了随意改几次规则,做出要解决这些问题的姿态外,在制度和管理方面没有任何长进。直到该市场因为假货横行,秩序混乱,被商业监督机构评为“恶名市场”。

其实,淘淘市场的乱象如果放到超市和大商场里,早就被取缔了。但淘淘市场的各种公关做得好,不仅能获得一些关键人物的保护,还能对外塑造自己的清白形象,消除一切对其不利的负面消息。各方对淘淘市场的保护,总有具体的名目,例如扶植新兴产业发展,扶植新事物等。正因为如此,在市场里卖走私货的商户被查到了会被判刑,但淘淘市场安然无恙。在市场里卖假货的假货被查到了也会被处罚,但淘淘市场却毫发无伤。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那都是你们的问题,与我无关,我是新商业文明的缔造者。

淘淘市场为了摘掉“恶名市场”的帽子,花了很多钱去做公关,却不见如何把规则和制度完善完善。他们为了摘掉帽子,随随便便一查,就查处了8200万件有问题的商品,最后帽子摘掉了,也不见继续往下查的动作了。有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淘淘市场那么重视公关,而不是把精力放在内部调整以遏制乱象上呢?后来我明白了,有假货才能便宜,有违禁品走私品才能奇货可居,顾客才能多多来,这里才能有吸引力。能做别人不敢做做不了的事情,淘淘市场才能有竞争力。保护那些违法商户,就是保护他们自己的垄断地位。这么想虽然不厚道,但基本是可以这么想的

虽然小商户在淘淘市场的生意不好做,但整个市场去年还是做了1万亿的生意,虽然里面有不少水分,有些只是虚增的交易额,还有些只是单纯的资金流转,但这个数字仍很庞大。庞大到淘淘市场的老总,那位偶像,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跑到电视上去表示要消灭传统经商模式,要用机关枪突突了他们。于是,事情又来了,有些人不满意了。

有几位经营传统商业的老总,不失时机地提出淘淘市场的征税问题,并捎带把假货等问题也提了出来。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淘淘市场发动商户批斗这几位老总,指责他们向淘淘市场征税的提议别有用心,说他们要向这些年轻人的未来征税,要向他们的希望征税。淘淘市场还说,他们很关心这些税收被征去以后,那些税款能为这些商户带来什么等等。

淘淘市场两年前还遭遇过商户们的围攻,因为他们拒绝让那些没钱没实力的商户进入淘淘商场。偶像还骂他们是唱着纳粹军歌的暴徒,还奚落他们,不是人人经商能赚钱。如今,摇身一变,淘淘市场俨然成为弱势群体的代言人了。不,他们不承认那些小商户是弱势群体,而是把他们描绘为未来和希望。他们不承认这些人的收入不如农民工,偶像还在电视上若有若无地暗示,多数人赚了钱也不跟你说。

那个市场里有700万商户,每个商户一年的平均销售额不过15万。这里面有商品成本要刨去,有给淘淘市场的位置费,有给淘淘市场各种名目繁多的其他收费,还有偶尔被敲诈所需的费用,还有人员和场地的开支,唯独没有税费。不知道商户们要把利润率做到多高,才能覆盖这些成本,获得自己的合理利润。

当然,这个平均数只能说明平均收入,无法解释处在金字塔尖的那6%商户。那些赚不到钱的商户不需交税,却有人莫名其妙站出来为他们代言,为他们鼓与呼。他们代言的,只是那些能赚钱却不愿交税的商户,与赚不到钱也无需交税的商户无关。因为那些商户能为他们带来位置费等利益,还能为他们中的某些人,在进行私下的利益交换中带来便利。而为了这小小的一个塔尖,他们并不在乎拉出所有相干和不相干的人出去冲锋陷阵。

你跟他谈规则和秩序,他跟你谈免费和创业;你跟他谈假货和违禁品,他跟你谈社会也这样;你跟他谈营商环境,他跟你谈艰苦是财富;你跟他谈征收税费,他跟你谈希望和未来。这是谁的未来?那些商户的未来,还是淘淘市场的未来?

这些年来,淘淘市场创造了很多东西,也毁灭了很多东西,但这种当初崭新的业态,并没有引领社会风气走向正面,反而成了社会阴暗面和肮脏面的一个集大成者。

无数年轻人在这里白白耗费了自己的青春和汗水,被当成了淘淘发展过程中的炮灰。他们失去了正常的生活,失去了爱情,失去了财富和地位,失去了自己人生中最宝贵的那一段岁月,而淘淘市场,则在这场用价值观和理想包装起来的游戏中,获益多多。他们在每一次危机中都能毫发无伤,并且发展壮大。他们在无数人的眼泪和汗水中,高歌猛进。他们不仅用淘淘市场建起了淘淘商场,引来个世界著名品牌入驻,还建起了许多其他利润丰厚的业务。他们去年的利润有250亿,明年就会有500亿,然后就是上市圈钱,做成市值最大的公司。淘淘市场的未来终于快到了。但不是你的,是他们的。

兜售理想,信念和价值观的人,往往对利益更感兴趣,那些形而上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是没什么价值的,至多只是实现利益的道具而已。他们会把希望兜售给你,然后悄悄地取走你身上的钱,要知道你生命中的一段时光也是可以折合成美元的。这世上借理想和信念大发其财的人不在少数,多能得逞,而善良的人们则会一次次上当受骗,却仍痴心不改。

淘淘市场的故事,只是整个人类历史中的小小一瞬,却涵盖了人类在坚持信念,追求理想的过程中,总会遇到的一幕悲剧性场景。

本文系作者 葛甲 授权钛媒体发表,并经钛媒体编辑,转载请注明出处、作者和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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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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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网站主编,互联网分析师。 微信号Gejia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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