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能写电影】孤独一种

摘要: 如果不是那天清晨一个拾破烂妇人的一声尖叫,镇上的人几乎不再能清晰地记起他及和他有关的一切。他刻板、冷漠、少言寡语,几乎不与镇上任何人来往。他一定没有想过自己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乡人热议,对他不长的一生进行全面追溯、分析。

孤独

人人都能写电影”(微信号:AV_Bar)是钛媒体旗下与华谊战略合作的“电影互联化”新型产品新玩法。

     

如果不是那天清晨一个拾破烂妇人的一声尖叫,镇上的人几乎不再能清晰地记起他及和他有关的一切。他刻板、冷漠、少言寡语,几乎不与镇上任何人来往。他一定没有想过自己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乡人热议,对他不长的一生进行全面追溯、分析。

清晨那个多疑的妇人一脚踢开了落满大头苍蝇的脏麻袋,它被抛在垃圾堆里,被妇人认为是一股类似臭鸡蛋味道的来源。他就静静地躺在里面,目击者中没有人愿意再提起他的表情,麻袋里装着的不是一副完整的身体。

家里五兄弟,他排在中间。那是一个因为名声太坏而被人们有意疏远的家庭,兄弟五个,有两个先后因强奸罪入狱,剩下的三个各立门户,皆是光棍。

据说他是有过女人的,说起的人吞吞吐吐,细细回忆着,反复确认十几年前那个让人惊讶的事实。

他没有学成什么手艺,十多岁起在工地上给人打零工,能吃苦,不爱说话,倒也攒下了些钱。他的钱给他父亲一些,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几乎不往外花钱。打拼几年后有了些许积蓄。周围的工友中已经有人开始到城里玩起了股票,他也试着投了点钱,所幸运气不错,竟狠赚了一大笔,像出了一口无缘无故的恶气。他觉得老天待他不薄。他是本分的老实人,并不贪心,从股市上捞了一笔就适时地收手了,他的工友们还在得失的喜悲间沉沉浮浮。

他三十出头还没娶上媳妇,常有工友揶揄,他一声不吭,绷着一张脸走开,在砖头钢筋间继续挥汗如雨。

一块去耍耍嘛,拼死拼活挣几个钱图个啥?图一乐!你啊别太死脑筋。人家邀了几次,他便跟了去。

那段时间长舌的女人们在背地里指指点点聊得生风。你们猜猜我看见了啥?住他隔壁的一个胖老妇慢慢擤了把鼻涕,在布满油渍的围裙上揩了又揩,努力把一对小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子生生鼓出来,对着在溪边甩打着衣物的一圈女人压低了声音。哎!那光棍昨晚领了个女人回屋哩,我亲眼瞧见的!

女人是在镇上那间有名的发廊认识的。去的那次发廊里头东扭西歪坐了一堆女人,眉目飞扬那几个,看上去年纪都很轻。她们穿得很少,多是来本地已有一些时间的外地人。当地姑娘不会选择在家门口做这种生意。发廊里充满劣质香水、浓郁的烟熏、一阵一阵劈头盖脸袭来的汗臭和脚丫子味,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是什么的怪味不时冒出来,远远近近间歇传来几声浪笑。同来的几个人很快挑了顺眼的女人勾揽着到里间去了,留他站在那里,有点窘,迈不动步子。店里剩下的女人看他这副样子,都爱搭不理。最后还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过来把他拉进了走廊另一头的一个房间。他跟着她走的时候紧张地偷偷看她,女人皮肤白净,腿又瘦又直,走起路来落脚极轻,像是怕踩痛了地面,这就使得她看起来格外轻盈。她的长直发洗得很干净,黑黑亮亮的,有股好闻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孔。他觉得她得体得不应该是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旁边那些吹眉瞪眼往脸上恶狠狠扑着粉的女人,无一例外顶着头枯黄油腻的大卷发,卷发底下一张张脸,被疲倦笼罩而让人生厌。走去里间的时候,有几个女人吐着烟圈斜眼目送他们。

去过那一次之后他干活就不那么上心了,闷闷的一有空就坐下来盯着地上发呆。开饭的时候工友们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忍不住要拿他开玩笑。嘿,是不是想娘们儿了?其他人跟着不怀好意地大笑。他不睬他们,兀自坐到另一边,把头深埋进铁饭盒里,大口嚼菜。

他疯狂地想念那个女人,他怕她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不好过。

他终于又去找了女人几次,每回都是一个人去,每回都是点名要她。发廊里老板娘带头哧哧地笑,他不在乎这些。女人话也少,人很顺从,只是脸色很丧很沉,丧得心无旁骛。他看在眼里,总想有法子逗她笑。后来有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你……你跟我好吧,我带你回家。他害怕女人不愿答应,飞快地接了话,你先考虑考虑吧。说完勾着头不敢再看他。他觉得自己在爱了。

那天他躲在街边不远的一个角落等她,破天荒地抽了好几包烟。那个角落一跨出店门就能看见。夜里她终于拎着包出来了,细细的高跟鞋笃笃地踏在路面上,节奏比他的心跳慢好些。她走路的样子真好看,有种说不出的特别。她在向她走过来,他紧张得差点死过去。他领着她回了家。

他为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心满意足。他再一次觉得上天对他不薄。床铺收拾得很干净,他躺在她身边,看她安然睡去,像原本就是这房子的女主人。他不想再打光棍了。他想好了,如果她愿意,他就娶她。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这幸福好得让他想哭。他颤抖着握着女人的手睡着了。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女人挽着高高的发髻,冲他久久地笑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除了他俩,还有一堆娃娃。这梦太美了,他几乎不愿意醒来。他在此后的岁月里,每每痛苦地回忆起那个夜晚和那个夜里的梦,都咬着牙想,多好,永远不醒过来的话。

他睁开眼睛已经是晌午了,身边没有了女人。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了挡从窗户外刺下来的阳光,估摸着女人大概去上班了。他没有找到她,发廊的人都说没再见到她,她大概走了,做这一行都没个定数的。怎么会呢,他不相信,可心里结结实实地一紧。女人真的走了,他再也没见过她。他猛然想起他还从不曾了解过她。她带走了他新生的爱情,卑微、可笑的爱情,以及,屋子里他所有的积蓄,一分钱都没落下。

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任何女人。隔壁多嘴的胖老妇至死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在此后又重新过起了一个人的生活。

他一无所有了,像被生活冷不丁扇了一个大耳光,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在不动声色中垮了下去。恨是女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在这恨中永远丧失了信任人的能力,他决定用余生所有的力气来恨她。

被骗的事情,经由发廊女人们的散布,被工地上好些人知道了。他知道他们一定在背地里笑他痴笑他傻。他换了一根工作,在深入骨髓的劳累中洒下更多的汗水,他记不清这些汗水中,裹夹了多少廉价的眼泪。他偶尔痛苦地想起那个女人时,用力把嘴唇咬得鲜血直流。

见过他的人都说他自四十岁之前就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老去,而且愈发怪了。他慢慢又有了自己的积蓄,他没有再去过发廊。那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当年议论过它的人们都不再说起,可是他怎么会不记得。他依旧不信任银行,同不信任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一样。他也不再把钱放在家里。和过去一样舍不得花钱,赚得的每一分钱他都带在身上,装在贴身的口袋里。这笔钱用来改善生活,翻新房子和娶个敦厚持家过日子的女人绰绰有余,可他已经不再有这念想了。

他目不斜视地走在街上的时候,全身的硬币哗啦啦地响。他的心里塞满了来自过去的悲哀,那声响却使他看起来颇显喜气。他的口袋早就不够装了,他在衣服后边缝了一个贴身的布袋,成捆的钱挤在里面。从背后看,像是驮着一座山丘在走,他看上去活像个小丑。人们都说他恐怕在某天就已经疯了,有人说他把财看得太重了。他还不到五十岁,看起来却苍老皱缩得像不大有活头了。

他终于舍得花钱了,开始频繁进出一些赌鬼们聚集的场子,时常赢得盆丰钵满,也难免有输得捶胸顿足的时候。有人说他一定是在半夜赌博回家的路上被贼盯上了,被人劫了财拼命反抗才被杀死抛尸的。他是爱钱如命的人啊,怎么甘心让人抢了去。说的人叹口气,把家当都绑身上,不是明着让贼惦记吗?呆子!

大刘告诉我她后来见过他的老父亲。老人在风中哆哆嗦嗦地站着,不停地抹眼泪,抽抽搭搭的险些背过气去。他逢人就说,我有一个儿子死了啊,我儿死了。可他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个案子半年多了还没破。可能都破不了咯。大刘说。那赌场里进进出出的也大多不是本地人,谁也没个印象的,怎么抓得到凶手。不过我有时想想他这一辈子,也真悲惨。唉,活像部小说。你有兴趣的话,把它写下来吧。

公车上一路颠簸,上车已经很长时间,离目的地还有些距离。那个小镇男人的一生在这中间的一个十几分钟里被大刘讲述完毕。它可能还被镇上的其他人不经意向没听说的人提起过。有人嫌车上太闷打开了车窗,一阵风灌进来,周围的人一齐打了个激灵。我们将在下一站下车。(本故事首发钛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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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能写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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